潮汕文化：远去，还是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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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文化：远去，还是回响？

作者/林鸿东

再一次踏入潮汕。此行笔者有两个心愿：一是继续探访狮爷信仰，读懂这尊守护家园的闽南神物；二是顺着狮爷这条线索，深入探寻整片潮汕大地的文化肌理。

长久以来，在闽南文化的研究叙事里，潮汕一直被放在从属位置，被视作文化传播区、亚文化片区。我从前也持相似看法，认为潮汕文化只是闽南文化的一个分支。但一次次行走、查阅史料与考古材料之后，我慢慢意识到，这种单一源头、单向扩散的叙事风格，可能需要一定的反思。

对考古学感兴趣的人都知道，浮滨文化的分布地带，横跨揭阳至厦漳泉，和今天闽南语人群分布范围高度重合。秦代揭阳戍，管辖范围囊括潮汕与漳州南部，这片土地被纳入统一行政秩序且实际管理的时间，远早于泉漳。潮汕方言里头保留的古老语音层次，也在提示我们，它保存着相当古老的语言底层。文化流动从来不是单向的。我们不能只看到闽地文化传入潮汕的历史事件，却忽略了，潮汕文化反向浸润漳州南部的客观事实。基于这些田野与史料，我想提出一个较为公允的理解框架：用共同发源的核心区，替代 “单一核心、单向传播” 的旧认知。潮汕应当纳入闽南文化核心序列，和厦漳泉构成双核乃至多核的文化格局。谈论闽南文化核心，我们应当说 “厦漳泉潮”，而不只是 “厦漳泉”。

一、潮汕不是闽南文化的边缘区

谈论闽南文化的地理格局，学界长期沿用一套很稳固的说法：泉漳厦是文化的发源地与核心，潮汕、台湾、雷州、海南，都是文化向外扩散之后形成的传播地带或次级中心。这套叙事简单好用，但它藏着一个未经仔细推敲的预设：文化源头只能有一处，其余区域都只是派生出来的支流。

在这套框架里，潮汕的处境显得十分尴尬。论方言人口，潮汕话（含汕尾话）使用者，其体量完全可以和泉漳厦闽南语群体比肩。论文化面貌，潮式民居、潮剧、潮州音乐、工夫茶、英歌舞，共同撑起自成体系的潮学，完全有能力和厦漳泉闽南文化分庭抗礼。一个人口体量、文化面貌都足够厚重的区域，却长期被归类为文化的接收方。这样的划分，能不能经受考古、历史、语言学的检验，值得我们重新发问。

本文想表达的观点，并不是否定宋元以后泉漳厦作为闽南文化辐射中心的地位。而是想说，当我们往文化源头回溯，潮汕，同样拥有作为文化核心区的资格。

二、浮滨文化：厦漳泉潮共享的史前母体

“共同发源核心区” 最坚实的根基，来自浮滨文化。

浮滨文化是商周时期粤东、闽南一带的早期青铜文化，1974 年发现于饶平浮滨遗址，年代约商代中期至西周前期。它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它的分布范围：浮滨文化的核心区域，就在揭阳与漳州之间，地跨韩江、榕江、九龙江、晋江四大流域。这片范围，刚好和今天闽南语通行的区域大致重叠。

也就是说，早在秦代设立揭阳戍之前，潮汕与闽南本就共享同一个史前文化母体。这个母体的核心，横跨韩江、榕江与九龙江、晋江流域，潮汕是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文化源头要追溯到稳定文化共同体形成的阶段，浮滨文化已经告诉我们：潮汕和厦漳泉，早在文明的源头，就同属一个文化共同体。

三、古揭阳戍：潮汕行政建制时间早于厦漳泉

从政权治理的时序来看，潮汕纳入中原王朝实际管控的时间，远早于厦漳泉。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 214 年），任嚣、赵佗平定南越，在揭岭设立揭阳戍，隶属南海郡，作为管控粤东的军事据点。这标志潮汕正式归入中原版图，也是粤东最早的军政建制。后来揭阳戍发展为揭阳县，辖境包含今天的潮汕、梅州以及漳州南部。

反观传统闽南核心区，设治时间要晚得多。厦漳泉三地之中，最早设立的漳州，迟至唐垂拱二年（686 年），才由陈元光奏请建置。单单看行政建制的时序，早期揭阳县，就已经把漳州南部纳入管辖。潮汕行政建制早于厦漳泉，且一度统辖闽南南部的史实，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潮汕的文化本源。

当然，行政建制早，不等于文化成熟更早。揭阳县的设立，带有强烈的军事拓殖色彩，汉文化在这里深度扎根，要等到唐宋两代。但这个时间差至少说明：在 “闽南文化” 以泉漳厦之名崛起之前，潮汕所在的行政单元，已经在制度层面，把粤东和闽南南部捏合在一起。文化核心区的形成，离不开地理空间与行政秩序的早期整合，而这次整合的起点，就在潮汕。

四、漳州南部：至今留存浓厚的潮汕气息

一般认为，现厦漳泉的闽南文化基本成型于唐末五代，北宋趋于成熟；潮汕文化，则基本成型于两宋。两宋福建人口暴涨，耕地不足，人地矛盾尖锐，而潮汕平原沃土尚多，等待开发。于是大量福建先民陆续南迁粤东，民间流传 “潮州人，福建祖” 的说法。这场持续数百年的移民，奠定潮汕的人口底色与文化基础。

单看这段移民史，很容易得出结论：潮汕文化只是闽南文化分出的一支。可漳潮山水相连，两者之间自古而今，不存在明显的文化边界。无论是民居样式、饮食风俗，还是民间信仰，漳州南部至今留存浓厚的潮汕气息。

与此同时，潮汕保留了大量本土原生文化遗存，这些特质不见于厦漳泉，扎根于本地古文化土壤。所以潮汕文化，不是简单派生出来的闽南分支。它是以闽南移民文化为主体，叠加本土原生文化生长出来的独特类型，并且向外辐射，深刻影响了漳州南部。

五、民俗信仰：狮爷见证厦漳泉文化同源

潮汕与厦漳泉在民俗、信仰层面高度相通，进一步打破 “核心 — 外围” 的固化边界。

南宋余崇龟，一句话点透潮漳关系：“虽境土有闽广之异，而风俗无潮漳之分。” 八百年过去，这句话大体依旧成立。潮汕与厦漳泉，共享一套底层文化结构，以两地共同信奉的寻常可见的狮爷文化为例。两者皆以狮爷作为神性载体，镇煞守宅；以武舞结合的仪式表演，凝聚社群，兼作自卫演练。

这种文化面貌的相似，不能简单理解为文化元素单向传播的结果。潮汕与闽南的文化同源，根植于共同的史前传统。浮滨文化种下的文化基因，从器物形态到聚落格局，历经三千年绵延不绝，造就方言、信仰、宗族、民居上深度的文化共享，远非普通的文化辐射关系可比。

六、结语：跳出源与流，看见双核共生

将潮汕纳入闽南文化核心区，本质是一次认知框架的转换。

旧有的单一传播叙事，把泉漳厦当作唯一源头，潮汕只是接受文化辐射的支流。这套框架用来解释宋元之后闽南文化向外扩散尚可，但追溯文化的形成源头，它无法解释浮滨共享文化母体、揭阳戍跨区域建制、潮汕反向影响漳州南部等一系列事实。

而 “共同发源的核心区”，提供了更贴合史料与田野的视角。在这个框架下，浮滨文化作为史前基石，韩江、榕江、九龙江、晋江四大流域共同构成 “泛闽南文化摇篮”。摇篮之内，存在两个并列的文化核心：北有泉州，南有潮州。宋元之后，两地各自生长出高度成熟的文化体系，并借移民网络播迁台湾、南洋。

在潮汕旅行时，笔者深切感受到潮汕人对于福建人的善意与热情。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分居两个省也还是一家人。遗憾的是，双方对话时，已经不是很顺畅了，需要减缓语速，才能达成基本的沟通。好在采风时，依然还可以看到了大量与闽地相似的风物民俗。

如果继续将有着鲜明文化特质且具有强大文化影响力的潮汕文化视为闽南文化的分支，我想，这种观念不仅不符合乡土事实，不符合潮汕人的期待，也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如果将潮汕纳入闽南文化的核心区，使闽南文化核心区成为“厦漳泉潮”，使闽南文化的核心区成为跨省的区域文化版图，在文化上加大交流沟通，在经济上加强互助合作，共同振兴这个跨省的泛闽南文化区。我想，这对经济上发展缓慢的潮汕东部与漳州南部，将是一种利好。未来的厦漳泉潮地区，或将因此出现经济文化发展上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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