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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苏氏集团面试时,雨刚停。
大厅地砖湿亮,门口的保安把伞往墙边一靠,低头抖了抖袖口的水。我的皮鞋沾了泥,裤脚也有一圈深色,坐在等候区里,怎么看都不像能进这栋楼的人。
前台让我填表,我写下名字,周成。
这个名字写了四十三年,今天落在苏氏集团的面试登记册上,还是让我停了一下笔。
我应聘的是物流运营主管。简历上那几行经历不算难看,前一家物流公司刚裁了部门,我拿着补偿金撑了几个月,房租和药费一项项扣下来,卡里已经没多少数。
面试厅的门开了。
几个人先后进去,又很快出来。有人低声说面试官换了,是苏总亲自过来。
我没抬头,手掌压着外套口袋。里面那几张纸被我攥得有些皱,边角顶着掌心,硌得人不舒服。
轮到我时,助理推门让我进去。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桌上只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我看清她的脸,脚步停在门口。
十五年没见,苏晚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眼尾添了细纹,眉心却还是从前那样,稍微一蹙,就像要把人看透。
她也看见了我。
手里的简历落在桌面上,纸张滑到地上,散开的几页刚好停在我的鞋尖旁边。
旁边的助理愣住了,没敢弯腰去捡。
苏晚盯着我,嘴角慢慢抬起来。那笑意没有温度,像是从一杯隔夜茶里泡出来的。
她说:“行啊你个负心汉,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敢晾着不理?”
面试厅里一阵安静。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轻轻响,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
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老房子的门口,手上戴着我送的戒指,问我什么时候去登记。那时她笑得亮,眼睛里没有今天的冷意。
我弯腰捡起简历,纸页上的照片被雨气熏得有些发软。
“苏总,好久不见。”
她拿起咖啡杯,指腹在杯沿擦了一下。
“我该叫你周先生,还是叫你那位一声不响跑掉的未婚夫?”
助理低头看表,会议室外还有人在等。没人催,没人离开,玻璃门外几道目光隔着百叶缝钻进来。
我把简历放回桌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如果不合适,我可以出去。”
“当然不合适。”
她拿起那几页纸,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纸张撞到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只纸篓,没有再说话。
口袋里的东西被掌心压得更皱。我本来只是来找一份工作,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过她还记得那句未婚妻。
苏晚靠回椅背,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开。
“出去吧,周成。”
我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雨停后贴在玻璃上的水痕。
“你这些年,过得挺好吧?”
我握住门把,没有回头。
“还行。”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灯白得刺眼,我站在走廊里,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着口袋,没有松开。
01
助理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
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隔得远了些。墙角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有灰,空调吹下来,几片叶子轻轻晃动。
苏晚没有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门被推开。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件夹,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试。”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倒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眼那只文件夹。棕色封皮,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我记得那时我们用它装婚礼预算,酒店、酒席、请柬,每一项都写得密密麻麻。
那会儿我还以为,日子是算出来的,算好钱,定好日期,两个人就能把往后的路铺平。
苏晚见我不说话,手掌压住文件夹。
“十五年前,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路,水声拖得很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几道细纹。
“家里有事。”
“什么事?”
“说不清。”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周成,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头。
“我说过什么?”
“家里有事。忙完就回来。让我等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面已经泛黄,上面是婚庆公司的价目表,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周成负责接亲。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我确实答应过。她母亲嫌酒店远,我还跑了三趟,重新看了两家。苏晚嫌我把时间表排得太细,说结婚不是送货,我却拿着笔一项项改。
现在那张纸被她放在桌面上,边角卷起,像从旧抽屉里翻出来的伤口。
“你连婚礼都准备好了。”她说。
“嗯。”
“戒指也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没有回答。
她拉开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放在两人之间。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圈口被擦得很亮。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是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拼在一起。刻痕不深,隔远了看不清,靠近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我记得买戒指那天,店员问要不要刻日期。苏晚说不用,日子以后有的是,别把好好的东西弄得像账单。
她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
“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枚戒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疼不厉害,却让人坐不稳。
“你没必要留。”
“我留不留,轮不到你管。”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门外似乎有人停下。很快,脚步又走远。
我把视线移开。
“苏晚,我当年配不上你。”
她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说这句。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连一句像样的理由都不肯给?”
“没有理由。”
“没有,还是你不想说?”
我捏了捏膝盖上的裤料,布面被压出一条浅痕。
当年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太久,已经变得没有原来的声音。我真要说出口,听上去也只会像替自己找借口。
苏晚把戒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周成,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说:“别等了。”
她的手停在盒盖上。
“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没命令你。”
“你一走十五年,现在又来告诉我别等了?”
我望着墙上的公司标志,银灰色的字被灯光照得发冷。
“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谁告诉你的?”
我沉默。
她盯着我,眼里的怒气一点点浮出来。刚才那层讥讽没有了,只剩下被压得太久的东西,碰到一点旧事,便从缝里露出来。
“是不是你听谁说的?”
“都过去了。”
“我问你,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
我仍没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我下意识把手压在上面。消息只有一行。
启航:爸,今天别忘了接我。
苏晚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谁?”
“客户。”
“你现在还做物流?”
“以前做。”
“那你现在做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找工作。”
她盯着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一条缝。可我这些年最熟练的事,就是把该说的话咽回去。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面试继续。”
我抬头看她。
“不是不合适吗?”
“我改变主意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成,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
门重新关上。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拇指停了很久,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02
正式面试在下午两点。
苏晚让助理把我带回原来的面试厅,桌上的咖啡已经撤了,地上的简历也重新装订好,放在她面前。
她坐在主位,旁边多了两名部门负责人。
其中一个男人翻开我的简历,问我过去负责过多少条运输线路。我把数字说出来,又讲了仓库调度、司机排班和突发事故的处理方法。
这些东西我做了十几年,哪一辆车在哪个时间段容易堵,哪家仓库的门卫几点换班,我闭着眼都能想起。
苏晚一直没插话。
她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笔尖落下时很轻,像刻意把自己藏在工作里。
问到最后,部门负责人说:“如果遇到司机临时罢工,你怎么处理?”
“先确认原因。”
“如果是薪资争议?”
“把账算清楚。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给出时间,别让人一直等。”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如果上级要求你压下投诉呢?”
“先看投诉是否属实。”
“属实呢?”
“按流程报。”
苏晚的笔停了一下。
我没有看她。窗外的云慢慢移过玻璃幕墙,光线在桌面上挪了一寸,照到她手边那只钢笔。
面试结束后,两个部门负责人先离开。苏晚合上文件,拿起我的简历。
“你可以留下。”
我问:“试用期多久?”
“按集团规定。”
“工资呢?”
她抬眼看我。
“你缺钱?”
“我来工作,不是来叙旧。”
这句话出口,屋里安静了一下。
苏晚把简历放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以前不在乎钱。”
“以前是以前。”
“现在很在乎?”
“现在要过日子。”
她看着我,神色又冷了几分。可那股冷意没有持续多久,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碰了一下,悄悄松了边缘。
“你住哪里?”
“城西。”
“一个人?”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这个和工作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
她收回目光,像是对自己的问题也觉得多余。
助理进来送文件,顺手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到我面前。我拿起来试了试,笔尖不出墨,便下意识在纸角轻轻敲了两下。
苏晚看着那个动作。
“你还保留这个习惯。”
我低头看笔。
“什么?”
“没什么。”
她的语气很快,快得不像没什么。
我把笔放回原处。口袋里的钥匙扣露出一角,是一块旧木牌,边缘磨得圆了,挂绳也换过几次。
那是苏晚很多年前在古镇买的。木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晚字,她说挂在钥匙上,免得我总把钥匙落在家里。
我后来换过住处,换过工作,钥匙扣却一直没换。
她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许久没有移开。
“你还用这个?”
“顺手。”
“十五年了,也叫顺手?”
我将木牌塞回口袋。
“旧东西还能用,就没必要换。”
她没有接话。
桌上的电话响了,苏晚拿起听筒,说了两句工作安排。她的声音很稳,和刚才质问我的人不像同一个。
我站在旁边等着,视线落在她桌上的玻璃杯。杯里只剩半杯温水,杯壁贴着一圈淡淡的水汽。
电话结束,她问:“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越快越好。”
“明天可以吗?”
“可以。”
“需要住宿安排吗?”
“不需要。”
“医疗保障呢?”
我抬起眼。
她问得很自然,像只是例行确认。
“集团按规定缴。”
“家里有人用得上?”
我拿起桌上的简历,纸页在手里轻轻弯了一下。
“普通保障,够用。”
“周成。”
她第一次在这里直接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重,却让我停住。
“你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生活。”
“生活能让你消失十五年?”
“能。”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把简历放进文件袋,起身要走,手机又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转身走到窗边才接起来。
“喂。”
那边的人声音很轻,夹着纸张翻动的响声。
“爸,检查材料带了吗?”
“带了。”
“医生说最好别拖。”
“我知道。”
我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晚。她正在整理文件,似乎没有注意。
电话那头又问:“今天能确定住院吗?”
我握紧手机。
“先等我回去。”
“你别又说没事。”
“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后,窗外正好有一辆救护车从街口驶过,警示灯隔着玻璃闪了几下,很快被楼群挡住。
我将手机收起来,回到桌边。
苏晚抬头看我。
“谁的电话?”
“家里。”
“住院?”
她只听见了这两个字。
我没有回答,拿起文件袋往门口走。
“周成。”
我停下来。
“你需要钱,可以开口。”
“我不需要。”
“你连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我说什么?”
“我知道。”
她站起身,声音压低了些。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哪里一样?”
“什么都自己决定,什么都不肯说。”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用力。
“工作我会按时来。”
“我说的不是工作。”
“那就当你说的是工作。”
我拉开门,走廊上的灯从门缝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切成两半。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我走出几步,才听见她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忘过?”
我没有回头。
“忘什么?”
她没再说话。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走进去。门合上前,最后看见的是她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捏着那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我离开的方向。
03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到了半个小时。
办公楼的电梯刚过八点,人还不多。前台见到我,先愣了一下,随后把工牌递过来,叫我周主管。
这三个字听着陌生。我接过工牌,低头别在胸前,塑料卡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苏晚在九楼办公。
上午的流程排得很满,我跟着部门的人看仓库系统,核对线路资料,午饭只吃了半盒冷掉的米饭。忙起来,倒能暂时不去想她。
下午四点,她让人把我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深蓝色的戒指盒旁边。
“坐。”她说。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翻着文件,语气听不出情绪。
“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同事说你做事很快。”
“以前干过。”
“以前的公司为什么不要你?”
“部门裁撤。”
她合上文件,看了我一会儿。
“周成,我问的是十五年前。”
我没有出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毛,像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你离开之前,见过我母亲。”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见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碰。
那时候,我刚把婚礼场地定下来,回家后却被告知,苏晚要出国,家里已经替她安排了别的婚事。那句话不是她亲口说的,是林秀英坐在客厅里,一字一句告诉我的。
她说,苏晚已经决定离开。
她还说,苏晚让我别再等。
我当时不信,连夜去了她家。门锁着,电话关机,楼下邻居说她们母女已经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张字条。
字很像苏晚,只有短短一句,让我别找她,各自过日子。
我站在雨里看了很久,最后把字条折起来,放进了钱包。
“她说苏晚要出国。”我说。
苏晚的手指压在桌角。
“然后呢?”
“她会嫁人。”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苏晚盯着我,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谁告诉你的?”
“林秀英。”
她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你信了?”
“那时候只能信。”
“所以你连问我一句都没有?”
“我问过。”
“问过谁?”
“你母亲。”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母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百叶帘往上拨了一下。楼下车流拥挤,喇叭声隔着玻璃传上来,听不真切。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嫁人?”
“你没说。”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抬头看她。
“我没有。”
“你有。”
她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压得很稳。
“你听到一句话,就替我把路都走完了。你觉得我会出国,觉得我会嫁人,觉得我不需要你,所以你走了。”
我喉咙发紧,低声说:“我配不上你。”
“别再说这句。”
“这是事实。”
“这是你给自己找的台阶。”
她的手掌按在窗台上,指甲擦过灰白色的石面。
我想起那张字条,想起自己在她家楼下等到天黑。那天很冷,冷到手里的伞柄都握不住。后来我把戒指退了,婚庆公司的定金也不要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体面。
苏晚重新坐回去,拿起戒指盒。
“你知道我等你解释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她把盒盖打开,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
“我要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连一面都不肯见我。”
“我见不到。”
“那你不会继续找?”
“我找过。”
“找了几天?”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根本没找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立刻按灭。
启航发来一条消息:爸,今天还去医院吗?
苏晚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又是家里?”
“嗯。”
“你现在有妻子?”
“没有。”
“孩子呢?”
我的背脊僵了一下。
“我有事,先出去。”
她没有拦我,只在身后问:“周成,你真的没有想过回来找我吗?”
我握住门把。
“想过。”
“为什么没回来?”
我闭了闭眼。
“回来也晚了。”
门外有人抱着文件经过,看到我后侧身让开。
我走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几个字。
启航:爸,别忘了带牛皮袋。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没有停。
04
我在工位上坐到晚上九点。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保洁推着车从门口经过,看见我还在,问要不要留灯。我说不用,等她走远,才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柜子。
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的号码。
我没有回。
第二天上午,苏晚没有出现在公司。直到下午,她让助理来叫我,直接把我带到一间空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认出那个封口,是十五年前常用的旧式胶条,边上有一块被撕坏的痕迹。
苏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这是你写给我的。”
我没有伸手。
“我没写过。”
“你看看。”
她把信封推过来。
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歪斜,墨水有些褪色。开头只有一句,苏晚:
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算了。
我读到这里,眼前像被什么挡住。
这种字我见过。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笔,都是我的习惯。那时我还用钢笔,写字偏右,最后一笔总会拖长。
我继续往下看。
信里说我不想再等,说她的家境和我的生活隔得太远,说婚礼取消,以后不要再见。
最下面是我的名字。
周成。
苏晚没有催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我把信放回桌上。
“不是我写的。”
“字是你的。”
“我没写。”
“那是谁写的?”
我抬头。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已经把这封信翻看了很多年,里面每个字都烙在心里。
“你离开以后,我拿着它去找过你。”
“你去了哪里?”
“你家。”
我怔住。
“你家没人。后来我母亲说,你走了,不想再见我。”
“她还说什么?”
苏晚转过身。
“她说你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我的手掌贴着桌面,慢慢收紧。
那张字条,那句话,还有这封信,像几根线缠在一起,越拉越紧。
“你当时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打过。”
“我没接到。”
“我打了一整天。”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旧号码记录。那是十五年前的通话清单,号码已经模糊,但最上面几通未接来电仍能看清。
我的号码。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耳边忽然响起楼下车辆倒车的提示声,一声一声,机械而单调。
“你那时候换号码了吗?”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接?”
“我在外地。”
“你去了哪里?”
我没有立即回答。
那段时间,我住在城北一间出租屋里,白天跑零工,晚上照看家里那边送来的一个小孩。很多事挤在一起,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连喘口气都觉得浪费。
苏晚见我沉默,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早就决定不要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着这封信,还能说不是?”
“因为不是我写的。”
“可它是你的字。”
我从信纸上移开目光。
“字可以像。”
她笑了,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周成,你现在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不认?”
“我认得自己的字。”
“那你认不认得这个日期?”
她指着信尾。
我看见日期,心口猛地一沉。
那天我正在火车站。林秀英把一个三岁的孩子交到我手里,说孩子没人照顾,让我先带回去。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苏晚。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出国。
苏晚拿起信纸,声音发颤。
“我那时候怀着孩子。”
我抬头看她。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仿佛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次。
会议室里的空调忽然停了,玻璃窗外的城市声音一下清楚起来。
“什么孩子?”
“我们的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
她继续说:“我母亲说,孩子出生后会交给亲戚照看。后来我去找,她只告诉我,人已经送走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她盯着我,眼泪没有落下来,只在眼眶里晃着。
“你走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我,孩子又被送走,我连问谁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有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那孩子就在我身边长大,从会走路开始喊我爸,发烧时抱着我的脖子不松手,第一次上学也是我牵着他的手。
我以为苏晚不要他。
我以为她已经过了自己的日子。
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
“孩子的事。”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手掌撑在桌上。
“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那十五年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堵墙。墙的两边,各自站着一个人,都以为对面已经走远。
“他叫启航。”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启航。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爸,你的牛皮袋落在我这里了。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我看了一眼苏晚。
她也听见了。
“你在哪儿?”我问。
“楼下。”
电话挂断。
苏晚站直身体,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谁在楼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一个送东西的人。”
“他叫启航。”
“嗯。”
“他为什么叫你爸?”
我没有回答。
门外电梯提示音响起,随后是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苏晚看着门口,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起身,想把她挡在身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牛皮纸袋。雨水从他的头盔边缘滴下来,落在地面,聚成几小块深色的水迹。
他抬头看见我,先喊了一声。
“爸。”
我没有应声。
他的左眉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眉尾斜到眼角。那道疤是小时候摔在院门槛上留下的,我带他去缝针时,他一声没哭,只抓着我的衣角问,缝完是不是就能吃冰棍。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05
年轻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爸,牛皮袋。”
我看着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启航。”
他把袋子递过来,手臂却没有完全伸直,像怕碰到我身后的苏晚。
会议室门口很窄,我们三个人隔着几步站着。外卖服上还沾着泥,肩膀处有一块深色水渍,头发贴在额头上。
苏晚没有看我。
她一直看着启航左眉那道旧疤。
“你多大了?”她问。
启航把头盔夹在臂弯里,淡淡地说:“十八。”
苏晚的手扶住门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接牛皮袋,袋口却被里面一叠文件顶开。最上面的纸滑出来,落在她脚边,白纸朝上,黑色标题清清楚楚。
急性白血病诊断书。
时间像被那几个字按住了。
我弯腰去捡,苏晚却先一步拿起那张纸。
她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问我:“他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启航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夺回诊断书,动作不重,却把纸边揉出一道折痕。
“爸,我不收陌生人的钱。”
我站在原地,没敢去碰他的肩膀。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太多,我一时分不出是震惊还是疼。她往前走了一步,启航立刻退了半步,后背贴到墙上。
这是他面对陌生人时的习惯,先留出能转身的距离。
可苏晚不是陌生人。
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外面有人推着送餐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口的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启航把诊断书塞回袋子,低头拉紧袋口。
“医生让你四十八小时内确定治疗方案和费用。”他说,“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问。
“接单。”
“你现在不能再跑了。”
“那就少跑一点。”
苏晚终于看向我。
“他病了多久?”
我没回答。
她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启航把头盔放到地上,抬起眼。
“你是谁?”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彻底关上。
苏晚站在那里,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看着启航。他刚才在电话里还催我带牛皮袋,到了这里,却像完全不认识她。这个反应我见过很多次。有人在店里多问一句,他便把脸别开,话也少说。
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冷。
此刻才发现,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靠近。
“她是……”
我停住。
十五年前的未婚妻,孩子的母亲,这些话挤在喉咙里,哪一句都没有合适的出口。
启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爸,走吧。”
苏晚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掌心却冷得厉害。
“周成,你把他藏了十五年?”
“不是藏。”
“那是什么?”
“他一直跟着我。”
“他是我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怔住了。
启航抬头看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感觉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苏晚却没有放开。
“他是不是?”她再次问。
我看着启航,终于点了头。
“是。”
苏晚的眼睛一下红了。她没有哭,只是呼吸变得很慢,像每一下都要先确认胸口还能不能承受。
启航往后退开。
“爸,你说过,没必要跟不认识的人解释。”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一样。”
他弯腰提起牛皮袋,袋底有一角被雨水泡软了。里面的纸张露出一截,能看见医院的印章和一串检查编号。
苏晚盯着那处印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跟你住了多久?”
“从三岁起。”
她的手指松开了。
“你一个人养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我以为你不要他。”
这句话说出口后,谁都没有动。
苏晚慢慢转过脸,眼神落到启航身上。启航把牛皮袋抱在胸前,挡住那张被揉皱的纸。
“我没有不要。”她说。
我听见了,却没有立刻相信。
不是不信她,是那十五年的每一天都在告诉我,事实应当是另一个样子。
手机再次响起。
医院来电。
我接通后,医生在那头确认我的身份,语气很快,问我是否已经决定下一步治疗。检查结果需要尽快提交,费用预估也会发到手机上。
苏晚站得很近,把“住院”“四十八小时”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挂断,她问:“差多少?”
“这是我的事。”
“他也是我的孩子。”
启航立刻说:“不是。”
苏晚看向他。
“我不认识你。”
“我会证明。”
“拿什么证明?”
她没有回答。
启航把牛皮袋往怀里收紧,脸上没有年轻人的慌张,反而平静得让人难受。
“别在这里说了。”我说。
苏晚看着我。
“你准备带他去哪儿?”
“医院。”
“我也去。”
“不用。”
“周成。”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的眼神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启航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爸,别让她跟来。”
我站在他和苏晚之间,谁都没能立刻选。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雨后的风钻进来,把门口那张被水打湿的纸吹得翻了个面。
苏晚蹲下去捡起来。
是那份诊断书。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手指停在姓名栏旁边。
周启航,十八岁。
她把纸递给我时,眼睛仍盯着那三个字。
“他姓周。”
“跟我姓。”
“为什么不跟我姓?”
“当时你不在。”
“我为什么不在?”
我接过诊断书,纸面冰凉。
“以后再说。”
她没有接我的话,只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医院最好的血液科医生名单送到我手机上。”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别这样。”
“哪样?”
“别把事情变成钱能解决的样子。”
她抬头看我。
“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解决?”
我没说话。
启航站在电梯门前,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嘴角,等拿开时,掌心有一点淡红。
苏晚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启航把手背到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进去。
我跟上去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她没有再拦,只攥着那枚旧戒指站在会议室门口。银色圈口把掌心压出一道红痕,她却一直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