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大寿,酒店摆了二十桌,两百多号人。
我端着酒杯刚站起来,他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第二下,第三下。
满场静得能听见筷子落地。
我嘴角出血,没吭声,弯腰把酒杯碎片捡起来,放回桌上。
曹雅琴拽我袖子,手指发白。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那天的风特别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揣着房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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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卖粮那天,我蹲在粮站门口抽了半包烟。
那年玉米价低,一斤八毛三,她拉了整整三车,一万两千斤。
过磅的时候,她一直盯着秤杆子,嘴里念叨,够了够了。
卖粮的钱用旧报纸包着,塞进我怀里,还带着她身上的汗味。
妈说,城里没房,谁家姑娘肯跟你。
我拿着那四万八,加上自己攒的两万,在城东买了个两居室。
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但阳光好。
买房那天我自己去的,售楼处的人问要不要加共有人,我说不用,写我一人名字。
那时候我跟曹雅琴刚处对象,她在医院收费,穿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
第一次去她家,曹建辉坐在沙发上没起身,眼皮抬了一下,问我老家哪的。
我说吕家沟。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赵娴给我夹了两筷子菜,曹雅琴一直低头扒饭。
结婚的时候,曹建辉要八万八彩礼。
我妈把猪卖了,又借了两万。
婚礼在老家办的,曹家来了两桌人。
曹建辉全程没笑,敬酒的时候他坐着没动,我弯腰碰了他的杯。
他抿了一口,说,以后好好待雅琴。
就这一句。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前烧水,背对着我说,文乐,你媳妇人还行,她爹不好惹。
我说我知道。
婚后第三个月,曹建辉第一次开口要钱。
说曹涵润要开奶茶店,差三万。
曹雅琴晚上跟我商量,她靠在床头,手指绕着头发,说就借三万,他是我弟。
我没说话,第二天把钱转了过去。
奶茶店开了四个月,关门了。
曹涵润说是合伙人跑了,钱要不回来。
曹建辉在家庭聚会上拍桌子,骂那个合伙人不是东西。
没人提还钱的事。
后来曹涵润又买车,又借钱。
每次都是曹雅琴开口,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算了算,三年下来,借出去十一万七。
没打过借条。
曹雅琴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基本都贴了娘家,家里开销全靠我。
她偶尔也觉得过意不去,说等涵润出息了就好了。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每天接活回来,经过小区门口那个房产中介,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橱窗里的房价。
城东这片涨了,我那套两居室,挂牌价已经到了六十万。
02
我妈生病是去年秋天的事。
胃上长了个东西,要动手术。
我手上活没结,一时凑不齐住院押金。
晚上我跟曹雅琴说,能不能先从她工资卡里取两万。
她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半天没动。
后来她说,卡里就八千多,剩下的借给涵润还信用卡了。
我问什么时候还的。
她说上个月。
上个月我妈已经查出病了,她没跟我说。
我没跟她吵,第二天找工头预支了工钱。
手术那天曹雅琴去了医院,买了一兜苹果。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雅琴,别委屈自己。
曹雅琴眼圈红了红。
晚上她跟我说,爸让她把身份证拿回去,说家里办什么手续要用。
我当时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我关了水,问她办什么手续。
她说不知道,爸没说。
过了几天,曹涵润来了家里。
提了两箱牛奶,一进门就喊姐夫。
他瘦了不少,眼窝陷进去,说是最近忙婚礼的事累的。
我问什么婚礼。
他说苏诗雨怀了,她娘家催着领证。
我说那恭喜你。
他坐在沙发上搓手,眼睛瞟曹雅琴。
曹雅琴去厨房切水果,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夫,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那房子,能不能先过户给我,等结完婚再还你。
我看着电视,没接话。
他又说,苏诗雨她妈说了,没房不领证,孩子不能没户口。
我说,这房子是我妈卖粮买的。
曹涵润脸色变了变,说姐夫你别多想,就是走个形式。
我说你回去跟爸说,别的不行,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那天晚上曹雅琴跟我冷战,背对着我睡。
半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爸,他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那边曹建辉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骂了一句白眼狼。
第二天赵娴来了。
拎了一兜橘子,坐下就抹眼泪。
说涵润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又说苏诗雨肚子里是曹家第一个孙辈,总不能让孩子没名分。
我说妈,房子的事你别说了。
赵娴擦擦眼睛,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文乐,你以前不这样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那套两居室,客厅朝南,阳光铺在地板上,我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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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建辉投资的事,我是从梁海波嘴里知道的。
那天我去建材市场拉货,梁海波在路口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他跟曹建辉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以前在厂里一个车间。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你岳父最近手头紧啊。
我问怎么了。
他说你不知道?
养老院那个项目,他投了六十万,全砸进去了。
我说他哪来那么多钱。
梁海波笑了笑,说借的呗,我借了他四十万,月息两分,三个月没给利息了。
我回家问曹雅琴。
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
说爸没跟我说过。
我说梁海波借给他四十万,月息两分。
她把衣服放下,看着我,说那怎么办。
我说那是他的事。
曹雅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阳台。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
那段时间曹建辉打电话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让曹雅琴回家吃饭,有时候是让曹涵润来找我。
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寿宴的事是曹涵润来通知的。
他说爸六十大寿,在金龙大酒店订了二十桌。
我说二十桌?
他说爸的老同事、老邻居都来,还有苏诗雨娘家那边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说姐夫,爸让你到时候上台说两句。
我说我不去。
曹涵润愣了一下,说姐夫你别这样,爸说了,寿宴上还有大事商量。
我问什么大事。
他支吾了半天,说就是房子的事,爸想在大家面前把这事定下来。
曹雅琴晚上回来劝我。
她坐在床边,说爸六十大寿,你不去他面子往哪搁。
我说他给我面子了吗。
她咬着嘴唇,说就当为了我。
我没说话。
她靠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说爸说了,只要你答应过户,以前借的钱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觉得她有点陌生。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起来,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房产证和身份证,塞进外套口袋。
又找了一张纸,把三年来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抄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刷刷的。
04
寿宴前三天,曹雅琴开始准备。
她买了新裙子,又去理发店做了头发。
晚上她坐在镜子前试耳环,问我哪对好看。
我说都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准备准备。
我说准备什么。
她说衣服啊,总不能穿工作服去吧。
那天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又是验证码,银行发来的。
我说什么验证码。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办信用卡的。
我嗯了一声。
她放下手机去洗澡了,屏幕亮着,我瞟了一眼,短信开头是“您申请的贷款”。
我没动她手机,但记下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我打过去,是城商行信贷部。
我问了一下,对方说曹雅琴女士的贷款申请已经批了,二十万,昨天放的款。
我问谁办的。
对方说借款人本人签的字。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很大,晒得胳膊发烫。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两步停一步。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曹雅琴从没去过城商行。
那笔贷款的签字人是谁,我心里有数。
寿宴前一天晚上,曹涵润又来了。
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站在客厅里指着我,说吕文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房子的事你答不答应。
我说不答应。
他冲过来要动手,曹雅琴拦住了。
她推着曹涵润往外走,说你先回去,明天再说。
曹涵润走到门口回头喊,明天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门关上了。
曹雅琴靠在门上,头发散下来。
她小声说,你就不能为我忍忍。
我看着她,说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吗。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门关得很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曹雅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曹建辉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内容,只看见最后几个字:明天你配合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城东的夜景很普通,几盏路灯,几栋旧楼。
我的房子在六楼,暗着,租客上个月搬走了,还没找到新租客。
那套房子的钥匙在我口袋里,我攥了攥,金属硌着手心。
明天,我想,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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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金龙大酒店三楼,二十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台上挂着红底金字的大寿字,两边摆着花篮。
曹建辉穿了一身新西装,红光满面,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很快挂回去。
曹雅琴跟在我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口袋里揣着房产证和身份证。
两百多号人,大部分我不认识。
曹建辉的老同事、老邻居,苏诗雨娘家来了三桌。
苏诗雨坐在靠前的位置,穿了件宽松的裙子,肚子还看不出来。
曹涵润坐在她旁边,一直搓手。
我坐在女婿那桌,旁边是赵娴。
她给我倒了杯茶,说一会儿你爸叫你你就上去。
我没应声。
酒过三巡,司仪上台,说下面有请老寿星的女婿吕文乐先生上台说两句。
曹建辉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把我往台上推。
台下的人都在看。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曹建辉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笑着对台下说,我这个女婿,实在人,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有个喜事宣布。
他转向我,声音压低,说你说吧,房子给涵润结婚用。
台下静了下来。
苏诗雨娘家那桌有人鼓了一下掌,又停了。
我看着台下两百多双眼睛。
曹雅琴坐在下面,低着头。
赵娴在抹眼泪。
曹涵润盯着我,嘴绷得很紧。
我说,爸,房子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曹建辉的笑僵在脸上。
他凑过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房子是我妈卖粮买的,不能给别人。
话音没落,他巴掌就过来了。
第一下打在我左脸,话筒掉了,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第二下打在右脸,我往后踉跄了一步。
第三下打在嘴角,嘴里一股腥味。
满场静得能听见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弯下腰,把话筒捡起来,放回桌上。
又把嘴角的血擦掉,看了一眼手上的红色。
曹建辉站在台上,手还在抖,脸涨得通红。
他说,你这个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算是瞎了眼。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梁海波,他端着一杯酒,笑了笑,说老曹,消消气。
曹雅琴跑上来,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哭了,说吕文乐你快说句话。
我看着她,问她,你爸打我,你看见了。
她没说话,手松了。
我转身走下台。
经过曹涵润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想拦我,我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苏诗雨低着头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穿过二十桌酒席,两百多号人看着我,没人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建辉站在台上,曹雅琴蹲在地上,赵娴在哭。
我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出了酒店大门,风很冷,吹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掏出手机,给薛高杰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老乡,在城东做中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我那套房子,帮我挂出去。
他说哥你确定?
我说确定,越快越好。
他问挂多少。
我说比市场价低五万,要求全款,一周内过户。
薛高杰愣了一下,说行,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嘴角的血滴在夹克上,洇开一个暗红色的点。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有点晃。
06
薛高杰办事利索。
第三天就带了买家来看房。
一对小夫妻,外地来的,在附近开早餐店,全款。
他们看了十分钟就定了,说价格合适,楼层虽然高但采光好。
签合同那天我去了一趟,带了房产证和身份证。
薛高杰问要不要跟嫂子说一声。
我说不用,产证就我一人名字,婚前全款买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户那天是周四,下着小雨。
城东房管局人不多,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我的材料,问配偶怎么没来。
我说婚前财产,产证只有我一人。
她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房产证,盖了章。
买家把尾款打过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
看着那个数字,我坐了很久。
六十万,我妈当年卖了三年粮才凑够四万八。
我把零头留下来,凑了个整数,转给我妈。
她打电话来,声音发颤,说文乐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妈,你别管,好好养病。
曹雅琴那几天住在娘家。
她以为我在赌气,每天发两条微信,第一条是问吃饭了没,第二条是让我回去给爸道个歉。
我没回。
寿宴之后曹建辉没给我打过电话,他大概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过几天自己回去。
曹涵润发过一条语音,点开是骂人的,我听了两秒就删了。
那几天我正常接活,白天在工地上刷墙,晚上回出租屋。
出租屋是薛高杰帮我找的,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我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装完了。
搬走那天是周六。
我把钥匙交给薛高杰,让他转交买家。
又去银行把房贷还清,销了户。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是曹雅琴。
她问我在哪。
我说在外面。
她说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我说不去了。
她顿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说没生气。
她说那你来嘛,涵润也在,爸说一家人好好聊聊。
我说雅琴,房子我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