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焦元南:崔立东无路可逃
第一章 松花江的鱼
九十年代中期的冰城,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道外物资楼四层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焦元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楼下物流站的车进车出。
这半年,他的团伙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焦元南比以前务实了许多,有了自己的生意,而且偏向实体。只要冰城有能挣钱的买卖,他知道了,总要插上一脚。团伙一天天扩大,几个核心人物倒不像从前那样时常聚在一起了——茶楼如今归唐立强打理,哑巴和傻华子跟着他;站前小偷那一块,从前因太飘被焦元南放弃过,这回又收了回来,交给老梆子管,需要出头的由唐立强他们解决;林汉强负责来钱的路子,南岗一带商家的保护费都由他去收;王福国管新开的洗浴和夜总会的账,黄毛带着兄弟们扎在各家夜总会看场子,已经成了气候。道外那个物流站,虽不能说完全垄断——满立柱也干物流,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占半壁江山——却也算站住了脚,暂时归焦元南的哥哥焦元东管理,子龙和小眼都被派到了这边。在道外物资楼,焦元南包下了一层作办公地点。凡是在冰城跟黑道沾边的灰色生意,没有他不沾的。
这些年,焦元南花大笔的钱渗透各个部门。脾气还是那么暴,但已经知道用脑子了,很少动不动动枪。从刀枪炮子到真正的大哥,这一步他算是迈过来了——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官能罩着你,也能收拾你。
冰城里,焦元南绝对有名。自从乔四的团伙被收拾以后,整个冰城敢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主儿,也就剩下他一个了。各种灰色生意都有他的份,说白了,知道往自己手里抓钱了。平时没事,他就待在物流公司附近的办公楼里。除了物流公司,手底下还有一家托运站——这买卖对他是块鸡肋,可混社会总得有个正经来钱的道儿,不说遮人耳目,好歹算合法收入。再说了,这么多兄弟,也得有个落脚聚堆的地方。
托运站后面有三间房,收拾得十分像样,还单独弄了个大餐厅,能摆三张桌。厨房更是讲究:两个大火灶,一口特别大的农村大铁锅。平常焦元南他们没事,基本就在这儿吃饭。
昨天,焦元南的一个哥们儿,也是个老板,弄了点好东西送来——几条松花江里的鱼:五十来斤的大胖头鱼,一米来长的翘嘴,最稀罕的是一条二十来斤的桂鱼。
林汉强一眼瞧见,眼睛当时就亮了:“大哥,这可是好东西啊。今晚起锅烧油,把这鱼炖了吧。今晚就吃,我把兄弟们都叫回来。”
焦元南乐了,蹲在那儿想了想说:“那可不,好东西得跟好兄弟分享。你听着,把后面的大水缸腾出来,把鱼放进去,千万别给弄死了。”
“什么时候吃,南哥?”
“明天吧,我给小贤打个电话。”
说着,焦元南拿起电话,给长春的孙世贤打了过去。
“小贤。”
“哎,元南,打电话有事啊?”
“怎么,我找你非得有事?没事就不能找你?我就问问,你最近长春那边是不是事儿挺多?”
“可不是,一堆事。”
焦元南笑骂:“我哪次给你打电话,你事儿都多。我跟你说,我弄着好东西了。”
“什么好东西?”
“鱼呗。我告诉你,这鱼可大了,那胖头鱼,脑袋赶上洗脸盆那么大了。”
小贤一听就不信了:“元南,你这一天也太能吹了。多大的鱼脑袋能赶上洗脸盆?你净吹牛。”
焦元南急了,骂道:“骗你一句我都是你儿子,你过来看看。再说那翘嘴,一米来长,还有个桂鱼,二十来斤,你不得尝尝?要不我能给你打电话?是建工集团的老秦给我送来的。这么着,你明天来,明天我这边起锅烧油,就把它炖了。”
小贤还在犹豫:“不就吃个鱼吗?要不我就别去了。”
焦元南一听火了,吼道:“怎么着?你架子挺大啊?我想你了,这鱼弄回来,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不给我面子啊?你要不赶紧来,以后别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小贤赶紧说:“行,我去。我跟你说,哥们儿之间别弄那虚头巴脑的事,行吗?”
焦元南接着说:“给你打电话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知道不?行了,挂了吧。”
小贤在那头应了句“好嘞”,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焦元南给小贤打这个电话,那份感情是实打实的——弄着稀罕的东西,第一个想起身边最敬重的哥们儿。小贤琢磨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兄弟——春明二弟、喜子、沙老六,还有海波——说:“走吧,我们去一趟。”
第二天,一行人准备出发去冰城,都上了车,马上就要走。这时候一辆奔驰开过来,往那儿一停,常宝明从车上下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小贤他们一看:“宝明啊,你有事啊?”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小贤说了:“这不焦元南给我打电话嘛,说弄了点松花江的野生鱼,稀罕得很,非得让我过去。人家说了,我这只要动身走,那边就开始炖上了。电话都催我好几遍了,我也不好意思。正想着领兄弟们去一趟。”小贤接着说,“宝明,你要没事,就一起去。”
常宝明摆摆手:“算了,你去你的吧。”
小贤一瞧,感觉宝明肯定有事,就问:“宝明,怎么了?你要是有正事的话,我去不去都行,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常宝明就讲了:“我有个朋友在通辽出事了,求到我这儿,让我送点钱过去。你也知道,通辽那地方乱得很。我想找几个得力的兄弟陪着我去一趟,这不正愁着呢。你这边还有事,你去你的,不行我上四马路找找陈海。”
小贤一听:“算了,还找陈海干什么?我跟你去。我给焦元南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这喝酒吃鱼往后推推。”
常宝明伸手拦着:“算了,算了,行了。你都跟焦元南说好了,你这半道变卦,算怎么回事?再说,送个钱而已,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我就是以防万一,才多找几个人陪着。”
小贤一看:“这么着吧,春明二弟、海波,你们去。你们跟宝明大哥熟,跟着去把这事儿办了。”
“那行,哥,我跟你去,我们俩开车去,这鱼我们就别吃了。”
常宝明说:“什么好鱼啊?没事,等我们到通辽,我领你们吃顿烤全羊,不比吃鱼强多了?”
就这样,春明二弟、沙老六,还有海波跟着常宝明上通辽办事去了;小贤跟喜子钻进车里,开着那台奔驰,直接奔冰城去了。
到了冰城,直接奔焦元南的托运站。小贤他们一到,焦元南咣地推门出来,扯着嗓子喊:“过来了?”
小贤忙问:“元南,鱼呢?我瞧瞧。”
“好像我跟你吹牛似的。走走走。”焦元南又扭头问喜子,“喜子,你见没见过二十多斤的桂鱼?”
喜子忙说:“我没见过,哥,还得跟着您开开眼。”
焦元南啪地把后厨房的门推开——一个大塑料箱子,里面装着水,三条鱼就在里头。
林汉强瞧见了问:“大哥,我亲自下厨怎么样?我炖鱼还行。贤哥到了,能杀了吧?”说着,撸胳膊挽袖子,一伸手把那大胖头鱼拽起来,捏着大鱼鳃。
小贤一看这鱼,脑袋真大,快赶上洗脸盆了。林汉强拿着刀,咔嚓咔嚓地收拾鱼鳞。
焦元南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瞧他了。汉强、富国,你俩弄吧,炖鱼多放点酱,别弄得太咸。”
林汉强应道:“放心吧,南哥,不是头一回弄了。”
焦元南还不放心:“我怕你给糟蹋了。”说完跟小贤进屋去了。
林汉强这一忙活,弄了一个多钟头,将近两个小时,才把鱼弄好,拿个大铁盘子装着——那盘子特别大,半条鱼就把大方盘装得满满当当,里面还放着粉条,打着豆腐。那味儿一飘出来,小贤他们就闻着了,直喊:“真香啊!”
桂鱼太大,没法清蒸。平常两三斤的桂鱼,一劈两半一蒸挺好吃;这二十多斤的蒸了不好吃,肉不嫩,但有嚼劲。翘嘴红烧好了,一盘一盘往上端。大伙一瞧都喊香,又把酒拿来——自家后院,酒也是好东西,一箱小茅台搬了过来。屋里能坐三桌,今天只坐了两桌:小贤他们一桌,旁边那桌都是焦元南的兄弟,唐立强、黄毛他们都过来了。
正要动筷子,焦元南的电话响了。焦元南一瞧:“谁啊?”拿起来一看,是王建国。
第二章 王建国的电话
王建国,一九四九年生人,七台河的老派流氓。年轻时跟焦殿发关系挺好,后来焦殿发金盆洗手,他又跟焦元南搭上了关系。论辈分,焦元南得管他叫叔——他比焦元南大将近二十岁。可焦元南那性子,管别人都不怎么叫哥,能管他叫叔吗?所以就叫大哥。王建国这年四十六七岁,正常来说正当壮年,可他显老:头发全白了,褶子也不少。年轻那会儿进进出出,没少在里头遭罪,皮肤保养不好,长得有点着急。
这时候电话接起来,焦元南一听:“是建国大哥啊,怎么了?你在哪儿呢?”
“元南,你在没在冰城?”
焦元南回:“我不在冰城,能在哪儿?大哥打电话有事啊?”
王建国着急地说:“元南,你过来一趟,赶紧过来一趟。”
焦元南问:“我上哪儿去?”
“南岗,南岗,这儿有个国贸城,我在这儿呢。”
“大哥,要不这么着,你开车过来,上我这儿来,我刚炖完鱼。”
“炖什么鱼呀,我憋了一肚子气。我在这让人给围了,堵着我呢。现在二十来号人说要干我。”
焦元南忙问:“在哪儿?”
“就在国贸城。他们要干我,你们冰城的流氓太凶了。”
“行,你等我,我这就过去。你在哪儿?”
“这是1063号门口,我就在这门口呢。”
焦元南应道:“行,建国大哥,你等我,我过去。”挂了电话。
焦元南回头一瞧,喊了句:“汉强。”
林汉强筷子都拿起来了:“南哥。”
“先别吃了,走吧,出去办点事。”又对着王福国说,“富国,你在家,别去了,陪你贤哥。”
王福国回了句:“行。”
焦元南说:“你们先喝着,一会儿我就回来。”
小贤一听:“算了,我跟你去吧,出去转转也行。走吧,都起来吧。”焦元南本想让富国留下陪客,可小贤执意要跟着去,富国便也一同起了身。
一帮人奔库房,乒乒乓乓地把五连发都拽出来,往车上一扔,开着车奔南岗去了。林汉强、王福国、唐立强加上黄毛,还有焦元南的兄弟,总共十一二个,再加上小贤、喜子,两台车直奔国贸城。
等一到地方,林汉强眼睛好使,老远就瞧见一大帮人围着,手里不少人还提着家伙——砍刀、片刀,嗷嗷直叫喊:“妈的,看今天剁不剁你!跑这儿充横来了!”
小贤他们一看,应该就是这儿了:“走走走,过去。”
走近一瞧,还真是把王建国给围在里头了,足有二十来号人。
只见王建国怀里搂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哭咧咧地说:“老公,怎么办啊?”
王建国安慰道:“没事。一会儿我兄弟就过来了。我告诉你,不用跟我大呼小叫的,一会儿看我老弟来了,怎么收拾你们这群兔崽子。”
对面那些人一听,不屑地骂:“你个老东西,又在这儿吹牛。你在南岗,谁来能怎么着?你看我在不在乎。来,我等你,我看你能把谁找来。”
被围在人群中的还有一个人,是王建国的兄弟,马继文。他们一共就三个人。对面有个大哥,在冰城尤其是南岗,特别是果戈里大街这一带,那可好使——一提森子,没有不知道的。这边就骂骂咧咧:“你个老东西,头发都白了,老牛吃嫩草呢?你还祸害小姑娘。丫头,你也是,有多少钱你跟他睡啊?晚上睡觉他都掉渣了吧。”
王建国一听火了,骂:“你个王八蛋,把你那张嘴闭上,听见没有?”
“行了,我也不愿跟你吵嚷。我等了你半天,你不找人来了吗?人呢?你敢打我兄弟一个嘴巴子。老东西,我给你两条路。今天也不说欺负你,外地的:要么给我兄弟拿十万块钱,这事儿就算了;你不拿钱也行,我今天一定把你放倒,让你横着出冰城,横着出这个国贸城,听明白没有?”
焦元南往前走,到人群跟前,扒拉开人,喊着:“闪开,闪开!谁这么狂?叫什么呢?在这儿谁啊?”
林汉强过来了,走到那小子跟前,骂道:“骂谁呢?我问你骂谁呢?”
那小子一看,忙说:“强哥,强哥,我……”
林汉强骂道:“给我滚一边去。”那帮人一看是林汉强,唐立强他们也过来了——都是衣服里面藏着家伙,衣服长的能塞住,衣服短的,那家伙的口都露在外面,明晃晃的,那气势可不是吹的。当时那帮人一瞧见焦元南,全懵了。
焦元南那几步走的,可是正宗的江湖步——手插兜,脖子梗着,小腿往外撇着甩。几步走到跟前,骂:“妈的,我琢磨什么呢?”
那边森子也瞧见了:“呀,元南呐,你怎么来了?”
焦元南没搭理他,直接奔王建国这边来了。王建国一瞧,忙说:“哎,元南!”
“怎么了?怎么回事?”
王建国接着就讲:“元南,我领你嫂子过来买个衣服。看相中一件貂了,我想试试吧,穿着也挺好看。这试来试去,一问价,你说要多少钱?要五万!拿我们当农村来的呢?这破东西,家里有的是。就相中你这件了,你知道不?五万,我想五万我们不要了,我不买呗。真牛,我不买还不行,到这儿了,说这衣服属于贵重商品,穿了试了,那就得要。你冲谁呢?我说你赶紧给我滚。他上来就揪我脖领子。元南,大哥这岁数是大了,但我绝对不惯他毛病,我差点给那小子一个嘴巴子。这下可好,把人都找来了,给我围了。要么让我拿十万,要么让我横着出冰城。元南,大哥到这儿来,我也不指望别人,我就指望你。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
焦元南这一瞧,笑了:“建国,你真能闹。你要都准备横着出去了,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一回头,冲森子喊:“森子,你过来。”
森子往前走:“哥,你看这事儿闹的……”
焦元南哼了一声:“森子,你挺牛啊。”
“南哥,真的,我确实不知道,真不知道你俩认识。”
“那现在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办?”
森子忙说:“知道了,那就得了呗。他打了我兄弟一个嘴巴子,这事儿就算了。”
焦元南一听,骂:“你说得轻巧。你把我建国大哥给围了——”
“不是,南哥,没动手。”
“你是不是吓唬他了?你不要十万块钱吗?不说不给钱就把他放倒、横着出冰城吗?来,我在这儿站着,我看着。我告诉你,森子,钱肯定是没有。你把他放倒,我瞧瞧。”
森子赶紧解释:“南哥,你看,我都说了,这事就算了。我们之前不认识是不是?”
焦元南瞪着眼:“你认识不认识?我告诉你,如果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我大哥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来了,那我太没面子了。森子,我既然到这儿了,我来处理,你看没毛病吧?”
森子只得应道:“行,哥,你说。”
焦元南点了一根烟:“谁是这家店的老板?老板呢?老板呢?”
这一喊,老板刘双鹏就出来了。他本来是想找森子过来给自己撑腰——想着打了我一个嘴巴子,这衣服你得买,我还得讹你点。没想到人家焦元南来了,这下麻烦了。哆哆嗦嗦地往前一凑:“南哥,南哥,我,我是这儿的老板。”
焦元南问:“你是老板?”
“对,是我。南哥,你看我这不好意思啊,真不知道。”
焦元南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么牛呢?我问你怎么这么牛呢?谁家那破貂卖五万?你熊谁呢?”
刘双鹏忙说:“南哥,就是我真的,我真不知道认识你哥。你说要是早知道是南哥的哥,这貂我两万就给你拿走。现在知道错了,错了。大哥,不好意思。真要相中这衣服,两万拿走,你看行不行?”
焦元南骂:“滚蛋。在这儿耍嘴皮子。把那衣服拿来。”又扭头对王建国说,“大哥,你给我介绍一下。”
王建国一瞧:“这个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媳妇小玲,你就叫小嫂子吧。”
焦元南一听笑了:“大哥,来来来,我跟你说几句话。”说着把王建国拽到一边。
王建国往那一站,焦元南打趣道:“大哥,你说你来回换、来回换,我叫嫂子都叫了十来回了,这又弄一个?你这不是祸祸小姑娘吗?”
王建国说:“元南你说什么呢?大哥这回是认真的,找着真爱了知道不?我俩把证都领了,这回不换了。”
焦元南乐了:“那感情好,这回真得叫嫂子了。”
小玲忙说:“哎呀,叫我小玲就行。”
焦元南摆手:“那不行,不能坏了礼数,嫂子。你看,你头一次跟我大哥来冰城,我们这算见面,我也没什么送你的。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那衣服相中了?”
“还行,颜色什么的挺好看。”
“那就行了。这么着,这衣服我送给你了,我给你买了,等明天大哥给人拿钱,别好像我们熊他似的。去吧,把那衣服包出来,我把钱给你。”这时候林汉强过来了,把包一拉开,在里面啪地拽出一沓子钱——这一沓子钱,估计能有个万八千的。刘双鹏一看,心里想:我这衣服一万八进的,这一万要都给我也不够啊。可他想多了——林汉强哪能把这一万块钱都给他?就在里面抽出了十来张,把钱往回拿了拿:“来,给。”
刘双鹏这一口急眼了:“不是,强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这一千多块钱,什么意思?”
“不买你衣服吗?拿着,要不要?”
他当时就懵了,回头瞧森子,心里想:我一万八的衣服,给我拿一千来块钱,什么意思?你得跟我说句话呀。
焦元南在那瞪着他骂:“看什么呢?怎么,不卖了?瞧他干什么?森子,我是不是给你留脸了?赶紧的,带你兄弟滚蛋,听见没有?这事不用你管了,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森子被弄得很尴尬:“南哥,你看,这是我兄弟,我哥们儿。”
焦元南哼了一声:“你哥们儿又多个什么。森子,你是给脸不要脸啊。这事你们看着办吧。”说着,手一插兜,转身跟王建国说话去了。
这时候,林汉强、王福国、唐立强这伙人,包括黄毛,从怀里咣地把家伙都提了出来,一撸:“怎么,不走啊?还得送你们走怎么着?”森子脸色一变。他心里清楚,跟焦元南掰手腕子,那就是吹牛——整个冰城的刀枪炮,论干,有几个能干过焦元南的?林汉强、王福国、唐立强,哪一个不是亡命徒?别看焦元南兄弟少,那可都是敢干的主儿,抬枪就敢崩你脑袋。尤其自己,也就是在果戈里这一片混得还行,跟焦元南比,那就是个零。森子忙说:“那我先撤了啊,走。”
焦元南瞧着他骂:“赶紧走,怎么,等我送你呢?”
王建国在旁边一瞧,乐了:“元南,我就发现你在冰城真好使,你比你爹年轻时候混得牛。”
焦元南回了一句:“大哥,有句话你没听过吗?青出于蓝胜于蓝。我要不如焦殿发的话,现在都白活了。”
这话虽把自己捧得挺高,把他爸说得挺没面子,但王建国也不挑。小贤一听也笑了——都知道焦元南什么脾气。
等森子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那老板刘双鹏可彻底懵了。手里唯一能指望的靠山也走了,这可怎么办?他都怕焦元南一瞪眼,再干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冲媳妇喊:“媳妇儿,媳妇儿,把那衣服打包,赶紧的打包。”
他媳妇一听,嘟囔着:“给一千来块钱就把这衣服拿走,这不是熊人吗?”
焦元南眼睛都立起来了:“你个猪肚子脸,在那儿嘟囔什么?嘟囔什么?”
这一喊,可把刘双鹏吓得够呛,他忙过来冲媳妇骂:“用不着你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把那貂叠好往袋子里装,然后乐呵呵地送出来,陪着笑脸:“南哥,这衣服给你拿过来了。”
林汉强过来,把那千来块钱往外递。刘双鹏这小子也挺会来事,心里想:我东西一万八进的,你给我一千来块钱,我图什么呀?与其那样,我干脆一分钱不收,还能落个人情。嘴上就说:“南哥,这不知道啊,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自己家买卖,就一件衣服,要什么钱呢?南哥,我孝敬你了,送大哥了,送嫂子了。你看嫂子长这么带劲,穿着这衣服太配了。”
焦元南一瞧:“行,挺会来事。嫂子拿了吧,到冰城头一回来,就当给你送礼了,当个见面礼。”
小玲在那儿瞧着问:“那好吗?”
王建国一笑:“没事。自己家老弟说给你拿,你就拿着吧。我跟他爸关系老好了。”
衣服拿上了,事儿算是办完了。刘双鹏一直陪着送到国贸城楼下,等人家上车走了,还在那儿摆手,喊:“南哥,慢点啊!大哥,下次到冰城买东西上我们家来啊!”等人都走远了,刘双鹏可憋屈坏了。
一帮人出来,王建国一瞧,指着小贤问:“这个兄弟我怎么没怎么见过呢?”
焦元南一回脑袋:“建国大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最好的哥们儿,长春的一把大哥,孙世贤,小贤,在长春城横着走的人物。”
小贤在那儿瞧着,忙说:“别听元南瞎说。长春的孙世贤,大哥,你好。”
王建国笑着回应:“哎,老弟,一表人才。你在长春好使,准是好使。”
小贤说:“大哥,你可真有意思。你要到长春来,就冲我和元南这关系,你一个电话,只要我小贤能办的,准给你办得妥妥的。大哥,我再多说一句——那如果不看焦元南面子,我们今天有缘见着了,你给我打个电话,照样好使。”
王建国乐了:“哎哟,行了,老弟。你这么着,到七台河,你这边有事喊一嗓子,大哥也是两肋插刀。大哥这人这一辈子就认焦元南,你看今天我们也正好,这事儿也办完了。”接着又说,“这么着,元南,你们冰城你熟,哪个饭店好,你张罗一下,大哥今天安排。”
焦元南一瞧:“大哥,你说你一天到晚的,我没事的时候嘴不饶人。你到冰城来了,我能让你花钱请我吃饭?这不扯淡吗?这么着吧,你也别挑了,跟我回去。我跟小贤在家里都炖好鱼了。你这一个电话把我给弄来了。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把鱼再热一热,我们现在回去接着吃——还没动筷呢,全是松花江里野生的鱼。嫂子,回去自己家吃点东西,不挑吧?”
小玲在那儿瞧着,笑着说:“哎呀,不挑。元南,我吃什么都行,只要你们在一起喝酒喝得开心就行。”
王建国得意地说:“元南,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跟她结婚?太善解人意了,特别懂事,真的,我撒谎的不是人。”
焦元南瞧着王建国:“大哥,嫂子长得挺好看啊。你这下雨天,后背潮不潮啊?”
王建国一听,骂:“滚,滚蛋。别在这儿扯淡。我可告诉你,什么都能开玩笑,别拿你嫂子开玩笑。元南,你听着没?我这可是认真的。”
焦元南:“行行行,走吧。”一帮人上了车,回到托运站,一屁股坐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第三章 请柬
这帮社会人凑到一处,自然得吹吹牛,聊起以前年轻时候那些事儿。有人提起,说在七台河,王建国手底下有几个敢干的兄弟——二君子、三宝子。当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二君子最猛,三宝子也挺冲。在七台河那一带,这俩哥们儿谁也不好使。可去年,二君子让警察抓了,直接法办,崩了;三宝子也背着重大命案跑了。这一下子,王建国的实力大减,跟以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伙聊了一会儿,王建国就瞧着焦元南说:“今天大哥来,可不单是为了买衣服。主要就是奔你来的。”
焦元南问:“奔我来的?怎么了?”
“我给你爸打了个电话,你爸现在上齐齐哈尔那边办事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这不马上要结婚了吗?请柬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说完,王建国喊:“小玲,把包拿来,请柬在里头呢。”小玲拉开包,还真是个红色的请柬,上头写着焦元南先生的名字。
焦元南接过来一打开,就骂:“后天呢!”
“可不,后天!你可别说你有事。贤子、元南,你俩可得来。虽说这请柬上之前没写你名儿,可我们俩这不都见着面了吗?我当面请你俩,不比那请柬强啊,对不对?你俩必须得来给大哥个面子,捧个场。”
小贤就说:“行,大哥,你放心吧,后天我跟元南,我俩准到。”说完,还握了握手。
焦元南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表情,瞧着那请柬,撇了撇嘴,顺手就扔一边去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焦元南他们其实没怎么喝好。王建国就说:“你们哥俩接着喝。大哥喝不动了——不是喝不动了,眼看着快结婚了,家里事儿特别多,宾馆什么的得安排完。我俩晚上还得上小玲家去一趟,得看看我老丈母娘。”
焦元南说:“小玲他爸他妈也没多大岁数吧,还非得去?”
王建国说:“那也得去看看。”
“那行,你去吧。”
“后天啊,后天可别忘了。”
就这么着,王建国领着小媳妇,又带着兄弟马继文,开车回七台河了。
等他俩一走,焦元南就冲小贤一笑,骂:“小贤,你呀,一天净揽事,跟个破车揽债似的。”
小贤一听,瞧着焦元南:“我破车揽债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
焦元南说:“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人家一说请你,你张嘴就答应了。”
小贤反驳:“那不是你哥们儿吗?不是你大哥吗?聊得也挺好的,人家结婚请你了,我们能不去吗?怎么就成了我破车揽债了?要不是你答应得那么快,我一定不去了。”
焦元南接着说:“我跟你说,这都第几回了,我自己都忘了——没有十回也得有八回。总这么结婚,谁总去?回回还得随份子扔钱。我们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结婚的频率也太高了。”
小贤说:“你也没跟我说呀。再说了,你都去了八九回了,我这不头一回吗?”
焦元南一听,想了想也是:“行了,还能怎么着?去就去吧,正好我们就当溜达了。来,我们俩接着喝。”
小贤跟焦元南便接着坐在那儿喝酒。眼看着日子到了,焦元南也没多带兄弟,就领着王福国、唐立强,把林汉强留在家里了,叮嘱:“在家里把家看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林汉强应道:“放心吧,南哥。”随后,焦元南和小贤开着车,奔七台河去了。
七台河乱得很,比冰城都乱——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他们要去的饭店,是七台河首屈一指的珊瑚宾馆。到那儿一看,门口挂着好几挂鞭炮,整个乐队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演奏着,场面热闹。焦元南的4500跟小贤的奔驰停下——在那个年代,这两辆车绝对有面子。
王建国这时候还特意把头发染了——以前是白的,今天染成黑的。有人打趣说,你往台上一站,主持人一说女方家长上台,你那模样比人家爹看着都老。不过今天这一打扮,倒还挺精神:一身藏蓝色的小西服,扎着领带,头发上抹着摩丝。
焦元南见了就说:“大哥,今天弄得挺精神。”
王建国回道:“还行吧,哪天不精神呢?”
小贤这边把大红包往王建国那儿递过去:“大哥就不跟你俩客气了。早生贵子的话呢,我就不说了,新婚大吉。”
王建国忙接过来:“行了。”
焦元南这边也过来了,把红包递过去——可这钱递得挺不情愿:“大哥,你先别着急收,我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王建国问:“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呗。”
焦元南说:“大哥,我们说什么事呢?差不多就得了。”
“什么差不多就得了?不是……”
“非得我说明白吗?大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大哥,两年结七八回婚,告诉谁能受得了?大哥,是不是你体格好?”
王建国一听,骂:“你可真有意思。我可不是说你——就冲我们哥俩处得不错,就冲你爸,你都得管我叫声叔。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焦元南见状赶紧说:“大哥,开个玩笑。行了,我们别说那个了,走吧,进去吃饭。”
说着,一帮人就往屋里进。当天在场的都是自家的亲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就是些做买卖的,或者跟他关系不错的,来吃口饭。王建国说了:“晚上我们还有活动,这头一轮就别说什么了。”
小贤自然也不可能在这儿放开量吃喝——又不是没吃过饭、没喝过酒。在场的都是婆家娘家的亲戚,喝多失态也不好。
焦元南一看,嘟囔着:“怎么没有社会人呢?这七台河没有流氓吗?”
焦元南可想错了——不是没有,只是还没碰到。等到晚上,人家这边其实就找了几个人,人不多,都是自己的同学朋友,一共就两桌。但是,也有人不请自来。
首先到的是在当地也相当牛的人物。这人姓崔,叫崔立东。手里有矿,下手那叫一个狠。他长得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看着人畜无害,扔在人群里,你根本挑不出来。可别让这外表给骗了——他是东风矿那边的。他手底下这帮人都有正当职业:有在东风矿当文员的,有当后勤主任的,还有在满洲里当服装厂厂长的,反正都有个正经活儿。可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那可都是黑龙江的大案——抢劫、杀人、强奸,作案四十多起,手上人命十二条,伤害案二十多个。一直到后来案发,警车开到他家门口抓人,邻居都不敢信:“这怎么可能呢?平时出门,天天跟谁都客客气气打招呼的。”一上新闻才知道,原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还有一个人,姓杨,叫杨德海,是黑龙江大案要案的主犯之一。就见他瞧了瞧,说了句“走进去吧”,就往屋里进——人家在这个地方,那绝对有段位。
屋里又来了一位,姓郑,叫郑亚玲,在这儿都叫她三姐。人家也是干矿的,也是个牛人,在当地一提三姐,绝对好使。身边还有个老小子,在道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叫周峰,也相当牛。他们一进门,屋里便有人招呼“三姐来了”,众人纷纷点头打招呼。接着又有人来了——刘凤江,在七台河,大伙都知道,绝对是牛人。然后是任广春,跟崔进俩人一起来的。这可都是九十年代在七台河的领军人物,一个个都不是一般人。
还有个姗姗来迟的,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人姓张,叫张凤祥,是金源典当的老板,后来也是金源娱乐城的老板。有人问:“张老大,你怎么才来?”张凤祥回:“刚去公安局办点事。”他托关系弄了一把枪,成天让老弟陈涛背着——陈涛把枪往身上一挎,还带个黄色的绳套,拿胳膊挎着,晃晃悠悠地往屋里走,那可太显眼了。好多人都在那儿瞧,心里想:他背的那东西是真的假的?可一琢磨——那不是张凤祥张老大吗?肯定是真的。
等一通折腾完了,大伙就都坐下了。他们这伙人,可都是揣着自己的小九九来的——今天来,可不是来道贺的,身上一定憋着坏。旁人一打量,心里就犯嘀咕:这几位是干什么的?有人小声嘀咕:“不知道,好像是王建国从别的地方找来的朋友,或者说是哥们儿。”王建国跟他们聊过好几回,但这伙人绝对不一般。当年收拾七台河那地界的社会人,那可真是一个不落,而且这里面的事儿,都跟矿产矿业脱不开干系——九十年代的七台河,来钱的道儿就一条——煤矿。
这伙人一来,跟王建国摆摆手,就大摇大摆地坐到对面那桌上去了。王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老难看,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清楚楚,这伙人来者不善,根本不是来给他捧场的。他心里有数,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帮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冲着自己手里的宝山矿业来的。他们几个联手弄了个什么双龙集团,专门欺负没背景的矿老板。人家几百万的矿,到他们手里扔个三五十万,那都算多给的了,算是讲点仁义了;不然的话,一分钱都不给你,这不就是明抢吗?但你能把人家怎么样?你根本弄不过人家。别说他们合伙干了,就单拎出来一个,在当年七台河那地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一般做矿买卖的跟人家掰手腕子,那就是自找苦吃,腿都给你打折了。要钱还是要命?肯定得要命——钱再多,你得有命花。所以说,这帮东西凑到一处,谁还敢跟他们炸刺儿?都不敢。
那他们现在盯上谁了呢?就盯上王建国的宝山矿业了。宝山矿业可绝对是块肥肉,一年产的原煤特别多。最关键是,王建国已经没有以前在社会上的地位了,也没那力度了。第一,岁数大了——在道上混这东西,岁数越大胆子越小,尤其像他现在有家有业、买卖也干大了,哪还敢像以前那么虎?再有一点,他手底下那些得力的兄弟二君子,去年让人抓着了,直接崩了。那二君子当年多牛,就崔进、任广春看着他,那都得打哆嗦。还有那三宝子,也是个横着走的主儿。三宝子也跑了。他不敢回来,回来让人抓着,那就得毙了他。三宝子以前收拾崔立东什么的,都跟玩儿似的,打嘴巴子人家都不敢还手。想当年,王建国在七台河多威风。可如今身边就剩下马继文一个兄弟了,跟三宝子、二君子一比,差得远。所以对方一瞧,心里想:这王建国现在什么也不是了,他那矿我们必须弄到手。这几个人凑到一处就开始商量:你分多少、我分多少,都把王建国的矿给分得差不多了。
焦元南在旁边看着,一瞧王建国脸色不好看,就忙说:“大哥,大哥,来啊,喝酒啊。怎么了这是?”
小贤也跟着问:“是啊,大哥,脸怎么突然不好看了呢?”
焦元南还在那儿瞧着:“你是不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又去会女人了?大哥,你都眼看着奔五十的人了,收着点儿吧,别老在女人身上费那劲儿。你这一辈子睡过的女人,那都数不清。就现在突然没了,你都不吃亏。”
可王建国这会儿哪有心思跟焦元南开玩笑,满脑子都是事,愁得眉头都拧成疙瘩了。他琢磨了琢磨,跟焦元南说:“元南,大哥这心里头挺乱。这么着吧,你俩先上楼等我一会儿行不行?你看这儿人多,闹哄哄的,这酒喝着也不消停。等晚点儿,我们再找个饭店,安安静静地喝点酒。我这心里头有点闹心。”
虽说王建国平时绝对是个老流氓,爱开开玩笑什么的,但一到正经事儿上,可不含糊。他不想把这俩兄弟给连累了——他太了解焦元南了,知道这小子脾气不好。万一待会儿真有点什么事,焦元南肯定得动手。这不是冰城那地界,这是七台河。七台河这帮流氓、这帮社会人,那可都不是吃素的。你要跟人家龇牙,人家真敢掏枪崩了你。再说了,焦元南和小贤一共就带了四五个人,真要是在这儿跟人家干起来,人家一动手,掏出把枪来,那他们可就吃大亏了。
“那个,你俩先上楼行吧,等一会儿。等我们把这帮人陪走了,我们再找个地方消停喝。”
焦元南一听不乐意了,嘟囔:“大哥,你什么酒量我还不知道?我俩上楼等一会儿再下来,你不得躺那儿了?算了,再喝一口得了。喝完了,我俩要不连夜回去,要不明天白天再走。”
王建国听了,挠挠脑袋,瞧着焦元南:“哎呀,其实吧……”
焦元南一回头又说:“大哥,你说今天你大喜的日子,你弄这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你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啊。”
“我在这七台河能有什么事?没事,真没事。”
说着,焦元南往对面瞧了瞧,看见对面那一大桌子人在那儿坐着比比划划的,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王建国知道,今天晚上想把这事儿平平安安解决了,是不可能了——人家来干什么来了?基本就是逼宫来了,就是来要个说法来了。王建国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吗?他扭头瞧了瞧马继文,说:“继文,老三他们在楼上呢?把老三他们都叫下来,把家伙也都拿着,听着没?知道我的意思不?我现在上楼去。”
马继文听完,一转身就走了。他俩说话声虽说不大,可焦元南和小贤就在旁边呢,能听不到吗?焦元南一听,瞪着眼睛问:“大哥,怎么了这是?把兄弟叫过来,还拿家伙,什么事啊?”
王建国忙说:“啊,没事,你别再问了,元南,真没事。元南,小贤,你俩头一次到七台河来,先上楼简单歇一会儿行不行?大哥我处理点自己的事,处理完了我们接着喝,接着聊。元南,你陪小贤上去。”
焦元南一听就急眼了:“你说这叫什么话。这事儿我没赶上,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我坐在这儿呢,你让我上楼?你就直说什么事得了。”说完,扭头冲着王福国和唐立强喊,“上车,把家伙拿来。”
王福国和唐立强一听,麻利地就出去了,奔车里取家伙。这头小贤一看,也冲喜子喊:“喜子,去上车,把家伙拿来。”喜子应了一声,也跑去拿枪拿家伙了。
焦元南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喊兄弟又拿家伙的,准是有事,问:“大哥,怎么回事?你跟他聊聊。”
王建国这一看,琢磨着也瞒不住了——一会儿那帮人肯定得过来。人家要是真来给你贺喜的,白天的时候就该来了,哪至于等到晚上?王建国瞧了瞧焦元南:“元南,你瞧瞧对面那桌?”
焦元南晃了晃脑袋,扭头往回一瞧:“看见了,怎么了?”
王建国接着说:“我跟你说。对面这桌来的,可都是我们当地的社会人。那女的叫郑亚玲,别人都管她叫三姐;旁边是她的兄弟崔进;紧挨着的是任广春,外号笑面虎;再旁边是刘凤江;那边是张凤祥;斜对面是河东的崔立东。你知道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不?”王建国顿了顿又说,“他们今天来,就是冲我来的。准确说,是冲我手里这矿来的。我这不有个宝山矿业吗?他们几个成立了个什么双龙集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事就在外面划拉那些矿老板,坑了不少人,一分不给,就把人家矿拿走了。今天我估摸着就是奔着这事儿来的——到这儿来找我,就是要我给个说法来了。”
第四章 敲山震虎
焦元南这一听,火噌就上来了,猛地一甩脑袋,俩膀子往凳子上一搭,抬手一指,骂:“我就没见过这么牛的。我倒要看看,我在这儿呢,我看谁敢打你的主意。我焦元南在这儿,我灭了他。他凭什么那么牛?跟我叫板是吧?”
这嗓门大得很。焦元南别看岁数小,可在社会上混得早——这叫敲山震虎,也叫拦路盘道:先把自己的名号报一报,让对方动手之前掂量掂量。离着不远,就隔一张桌子,对面听得真真的。不过各自的反应可就不一样了。
首先被惊到的就是郑亚玲三姐——她正端着杯子,一听这话,啪地一下把杯子放下了。焦元南在黑龙江有名有号,是冰城出了名的刀枪炮,跟别人不一样——像满立柱什么的,人家还沾点买卖;焦元南,那就是纯混的,就是干。高兴了怎么都行,一翻脸抬枪就打,跟谁也不讲那些道理,就是两横一竖,不服就干。郑亚玲他们一琢磨,自己这帮人在当地也好使,兄弟不少。但得分对谁——他们平常对付的多是矿老板、工人、做买卖的老百姓,真跟这帮职业刀枪炮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再一个,郑亚玲这个女人可厉害——她不厉害,能在这地界当社会头子吗?郑亚玲琢磨:焦元南在黑龙江这一带,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我就为这点破事儿,犯不上跟他玩命。要是这事儿就我郑亚玲一个人的,我为了利益,拼了这条命跟你干也行。可七八个人一起分,我就为这点破事儿,能得几个钱?一年能分三十万还是二十万?就为了那三十万、二十万跟焦元南掰扯,弄个你死我活,那可太犯不上了。
三姐在那儿眉头一皱,一个劲儿往那边瞧。崔立东一看:“三姐,怎么了?什么意思?怎么,听着焦元南的名儿害怕了?我瞧你这意思——我们可都事先定好的事儿,你可别掉链子。”
三姐瞧着崔立东就乐了:“我能怕他?虽然我是个女的,但三姐我在这儿可不是跟你吹牛。你们男的是站着撒尿,我是蹲着撒尿。我郑亚玲的字典里,就没有害怕这俩字,懂不懂?”这话说得挺豪气。
崔立东一听:“我还以为你害怕了,以为你要打退堂鼓呢。”可三姐接着就把话接过来了:“立东,你也不用在那儿拿话挤兑我,也不用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指桑骂槐是不是?你要这么说,那你还真说对了——今天这事儿,我郑亚玲还真就不参与了。”
任广春在旁边一听:“三姐,你这怎么回事?来的时候不都定得好好的吗?都商量好了,你这么弄,不把我们扔这儿了吗?也不用听别人喊打喊杀的,焦元南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凤祥也在那儿跟着说:“三姐,都说定好的事儿了,你这半道变卦,有点不地道了吧?你这是要拆伙啊。再说了,这可是到嘴的肥肉,怎么,到嘴的肥肉你都不吃?”
郑亚玲乐了:“哎呀,凤祥,我这么跟你说吧,这矿有他没他其实也差不太多。而且我这阵子吃得挺饱,大肥肉片子吃多了也腻。不像有些人,估计都懵了吧。就那站着撒尿的,估计都吓得快尿裤子了吧。”
这一听,崔立东就不干了,骂:“你个泼妇,你骂谁呢?你说谁呢?”
这边有个小子不爱听了,站起来对崔立东说:“崔立东,你跟我三姐说话注意点儿,你冲谁呢?”
三姐又说了:“崔立东,你也别太张狂,你也压不住场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就说你呢。你们乐意弄你们弄,我可不弄了,听见没有?”
张凤祥在那头还装老好人,一个劲儿劝:“哎呀,别别别,我们都是自家人,怎么还能起内讧呢?”
崔进在旁边瞧了一眼崔立东,崔立东没吭声。
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好朋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朋友有远近,亲戚有厚薄。崔进他们跟郑亚玲走得近;张凤祥跟崔立东走得近。任广春外号笑面虎。这人可坏,也够狠。但关键是,他就是个老油条,谁也不得罪,跟谁都能处好,有便宜可捞,那就赶紧上。
这边郑亚玲一瞧,啪地就站起来了:“你们吃你们的吧。毕竟今天是我大哥结婚,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你们放心,我肯定不再掺和你们的事儿了。”
说完,领着身边那帮人就过来了。走到跟前:“哎呀,大哥,新婚快乐呀!”
王建国也迎了过来——他心里明白,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只听郑亚玲说:“大哥,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今天上午有事,要不然,婚礼现场我早去了。这晚上这不也来得及吗?是不是?这不也没过十二点呢吗?新婚快乐啊!”接着啪地把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五千块钱,往王建国那儿一递:“也别挑理。我这边还有事儿,就不多待了。大哥,你先忙,我就先走了。”
王建国一琢磨,不管怎么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又给钱又说好话的,于是就说:“行,三妹有心了,谢谢啊。”
这边崔进他们一看三姐走了,也都跟着过来了。刘凤江也过来了:“大哥,新婚快乐!”俩人从兜里一人拿出五千块钱,往那儿一放。给王建国弄得挺懵的,心里想着: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懂呢?今天晚上他们不是冲我宝山矿业来的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郑亚玲一瞧:“大哥,你给介绍介绍呗。”
“啊,这是我老弟,冰城的焦元南;这是我兄弟,长春的小贤。”
说着,就跟焦元南握了一下手,又跟小贤也握了一下手。小贤呢,郑亚玲对他倒不是太在意,因为之前都没怎么听过这人。但对焦元南,那对她来讲可是如雷贯耳。她今天能有这个表现,就是因为刚才焦元南的敲山震虎——七八个人争一个买卖,自己也分不了几个钱,何必跟焦元南撕破脸皮?既然不撕破脸皮,那就当哥们儿、当朋友处,万一以后在冰城能用上人家呢。这帮人脑袋都够用。
郑亚玲这一摆手:“我应该比你大,元南老弟。我是龙鹏矿业的郑亚玲,他们都管我叫三姐。交个朋友呗。你看大老远来的,三姐敬你一杯行不行?”说完自己就把杯子拿起来,倒上酒。
焦元南在那儿一瞧,人家都过来举杯了,尤其还是个女的,自己也不能装架子,就站起来了。小贤在那儿坐着,听人家女的都那么说了,也挺给面子,把杯子也拿起来了。崔进,包括刘凤江也凑过来了:“来来来,我们一人喝一口,碰这一杯。”说完,这杯酒就干了。
焦元南一瞧:“行了,谢了,三姐是吧?”
郑亚玲一听乐了:“对对对,老弟记性真好。”
王建国心里琢磨:你刚说谁傻来着,转头就忘了。接着大伙就互相介绍起来——“我是崔进,以后有事吭声。”“我是刘凤江。”就这么着,这伙人互相留了个电话,然后就从屋里出去了,走的那叫一个干脆。
他们这一走,就剩下崔立东了,可把他气得够呛,气得直咬牙,心里那叫一个恨,骂:“这泼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着扭头瞧瞧旁边的张凤祥:“老大,这事儿怎么办?”
张凤祥一瞧:“今天我们办这事儿,其实你也明白怎么回事,也都是为了你。就这帮人,现在过得都比你好。真要是把宝山矿业拿来,你这边也是占大头,对吧?我说这话没毛病吧?三姐多精呢?人家在这儿一算计,跟焦元南撕破脸皮,犯不上。”
“焦元南?他算个什么?他在冰城是挺牛,到这儿他算个什么?我就问问你俩,什么意思?”
张凤祥一瞧:“你看,我们俩是哥们儿,那我能走吗?”
任广春一听,也跟着说:“那我来都来了,就舍命陪君子是不是?”
崔立东:“行了,那我们也别等了,赶早不赶晚。就这点事儿,这窗户纸捅破得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他得给个交代,得给个结果。他不给?今天在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出去了。我把兄弟都带来了,都在门口,我一个电话马上就进来。走,我们先过去。”
说完,都站了起来。手底下这帮兄弟也往前一站,呼啦一下就都过来了。尤其是那个陈涛——他有一把微冲就背在身上。那年代能弄到这东西,非常牛,在公共场所背着,还弄个黄色的布袋装着,手一夹,胳膊往上面一搭,晃晃悠悠地也走过来了。
崔立东这一动,王建国也起身了,马继文、郝老三等十来个人都在那儿站着。瞧着对面的架势,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焦元南这时候啪地也站起来了——旁边是王福国和唐立强,手都已经摸到后腰了,家伙就掖在后背那儿。小贤和喜子这时候也跟着站起来了,心里都明白,来的人明显来者不善,到这时候必须得表明个立场,气势不能输。
崔立东走到跟前。他手底下有几个狠人——范志刚、小敏,也就是李正敏、赵喜龙,都是身上背着人命的,特别狠,绝对敢拿枪往你脑门上招呼。要不然,他敢这么耍横吗?
崔立东走过来,开口就说:“建国大哥。”
“立东老弟。”
“我们可都是七台河的。怎么回事,你比我心里清楚。我跟你俩也别拐弯抹角了,就单刀直入,把这事儿聊完就算了。我看你这有哥们儿、有朋友是吧?你该喝喝你的。我们先把事儿给办了。”
王建国一听,问:“什么事?”
“什么事?你怎么跟我在这儿装糊涂呢?”崔立东接着说:“这么着,我就问你一句话。前一段时间我们跟你商量那事儿,也就是宝山矿那事儿,你是交还是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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