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诗仅22字，却响彻千古：背后的故事，很少人知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全诗只有22个字。没有复杂的典故，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交代时间、地点和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样一首短诗，流传了一千多年。后世谈论初唐诗歌向盛唐诗歌的转变，陈子昂几乎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陈子昂画像

但围绕他的一生，又有许多令人困惑之处：陈子昂出身于地方豪族、家境优越，为什么给人一种怀才不遇、孤独悲愤的印象？他考中进士不久便得到武则天赏识，多次被召见问政，为什么所提建议大多没有得到采纳？他明明拥护武则天，为何由满怀希望走向彻底失望？辞官回乡以后，又为何被县令拘捕，最终含冤死去？

如果读了缪钺先生《读史存稿》中的《陈子昂与武则天》，你会发现《登幽州台歌》里的眼泪，可以说由来有自。

名家名作，常读常新

1

出身豪族的陈子昂，

为何仍然感到失意？

陈子昂出生在梓州射洪，也就是今天的四川射洪。他的家族自魏晋以来便是当地强宗豪族，拥有土地和财富，在地方上很有势力。陈子昂在为父亲、叔祖撰写的碑志中，也毫不掩饰家族经营田产、积累财富的历史。

四川射洪市金华镇陈子昂故里的陈子昂铜像

图源：新华网

单从经济条件来看，他当然不是贫寒书生。但缪先生特别指出，陈氏虽然在射洪称雄一方，却不是能够长期出入朝廷、垄断高位的门阀士族。几百年来，陈氏成员大多只能在本郡任职，很少有人进入中央政治。他们“富而不甚贵”，在地方上是豪族，到了朝廷却没有深厚的政治根基。

隋唐科举制度的兴起，才为陈子昂这样的人打开了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不依靠门第和家族关系，通过考取进士进入朝廷。对陈氏家族而言，这几乎是几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接近国家权力中心。这也解释了陈子昂为何表现得格外积极。

明·仇英《观榜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他年轻时便喜欢读史，关心历代政治得失，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吟诗作文的文人。他考取进士以后，一再上书论政，对边防、刑狱、赋役、地方吏治等问题提出意见，显然怀有很强的经世抱负。

与此同时，长期生活在地方，也让他比许多高居朝堂的贵族官僚更了解民间疾苦。当然，他终究没有超越自己的阶层。

陈子昂思想中的进步与局限，恰恰同时来自他的出身。

2

武则天赏识过他，

却没有真正重用他

公元684年，二十四岁的陈子昂在洛阳考中进士。

这一年唐高宗刚刚去世，武则天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围绕高宗灵柩西归长安一事，陈子昂向朝廷上书，文章引起了武则天的注意。她召见陈子昂，询问其政治主张，认为这个年轻人颇有胆识，于是授予他麟台正字之职。

武则天除罪金简，河南博物院藏

对于一个来自西蜀、在朝中没有多少根基的新科进士来说，这无疑是难得的知遇。此后几年，武则天又多次召见陈子昂，让他陈述天下利害和当前最重要的政务。

陈子昂先后写下《上军国利害事》《答制问事》等文章，从地方官员的选任、百姓的赋役，到边疆屯田和对外战争，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建议。

值得注意的是，陈子昂并不死忠于李唐王朝。他不认为武则天以女子身份掌权就天然不合法。武则天改唐为周、正式称帝以后，他还写过《大周受命颂》，公开表示拥护。

后世有人因此指责陈子昂没有气节，也有人极力为他辩护，试图证明他身在武周、心怀李唐。缪钺先生认为，这两种解释都没有必要。陈子昂并不拘泥于忠于某一姓氏的观念。他认为武则天是一位有能力、有作为的君主，希望借助她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唐·张萱《唐后行从图》，私人收藏

问题在于，赏识一个敢于直言的年轻人，与真正按照他的意见改变政治，是两回事。武则天愿意听陈子昂说话，也给了他表达意见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将他放在足以影响决策的位置。陈子昂十余年的仕途，大部分时间只是八九品小官。女皇看见了他的才华，却没有真正把他当作能够辅佐朝政的大臣。

3

陈子昂究竟

向武则天说了些什么？

陈子昂政论中很重要的观念，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王政之贵，莫大乎安人。”

在他看来，一个政权能否长久，首先取决于百姓能不能生活下去。他多次向武则天陈述各地水旱、饥荒、兵役和转运给百姓造成的负担：夫妻不能相保，父子不能相养，大量人口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甚至出现白骨遍野的景象。

对于蜀中百姓逃亡、聚众反抗的问题，陈子昂的认识尤其值得注意。他站在朝廷立场上，将反抗者称为“劫贼”；但他没有简单地把问题归咎于百姓不服管束，而是明确指出，百姓之所以逃亡，是因为地方官吏贪婪残暴，侵夺过重，使人无法生存。如果不先整顿官吏，即使出兵捕杀，反抗也不会停止。

因此，他反复提醒武则天谨慎选择刺史、县令。一地遇到贤明长官，千百户人家都能受益；遇到贪暴官员，千百户人家便会遭殃。国家兴衰，并不只取决于朝廷颁布了什么命令，也取决于最基层的官员如何对待百姓。

唐·阎立本《步辇图》（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在军事上，陈子昂反对不必要的战争。他认为十万大军出征，背后可能是上百万户人家“不得安业”。武则天准备出兵攻打雅州羌人时，他曾力劝朝廷停止行动，指出当地羌人原本没有公开反叛，贸然进攻只会逼迫他们联合吐蕃，给西蜀带来长期战乱。这一次，武则天听取了他的意见，战争最终没有发动。

陈子昂并非只会讲空泛道理。他还实地调查河西粮仓和屯田情况，建议在甘州增加兵力、发展屯田，以解决边军粮食供应。多年以后，唐朝在当地采取的措施，竟与他的设想大体相合。

这也正是缪先生对陈子昂评价很高的原因：他不仅是诗人，也是一位有现实观察、有具体方案的政论家。

4

既然他的意见有道理，

武则天为什么不采纳？

陈子昂与武则天之间真正的分歧，首先体现在刑狱问题上。

高宗去世以后，武则天要从临朝称制走向正式称帝，面临李唐宗室、元老重臣和地方势力的强烈反对。徐敬业起兵以后，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等人也先后反抗。为了震慑政敌、巩固权力，武则天广开告密之门，任用酷吏，制造了大量株连案件。

陈子昂认为这种做法太过严酷。在几年时间里，他至少三次上书劝武则天慎刑、减刑。他还借隋炀帝滥用刑罚而导致亡国的历史教训提醒武则天，希望她复查冤狱，不要让酷吏任意罗织罪名。他的言辞相当委婉，却没有得到真正采纳。

电视剧《武则天》截图

从陈子昂的角度看，滥用刑罚会伤害百姓、动摇国家根本；从当时武则天的角度看，政权尚未稳固，严刑与告密仍是压制反对力量的有效手段。

直到公元692年前后，武则天认为自己的统治已经基本稳定，才开始厌烦无休止的告密，并让官员复查案件。一次审查中，竟发现八百五十多人受到冤枉。此后，酷吏制造的恐怖才有所收敛。

这从侧面证明陈子昂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

可是，对于一位正在争夺并巩固最高权力的君主来说，陈子昂看重的长远利害，未必比眼前的权力安全更加重要。武则天欣赏他的胆识，却觉得他的一些主张不合时宜；愿意听他进言，却不愿为了他的意见改变最核心的统治手段。

5

挡在陈子昂面前的，

还有武氏亲贵

武则天有知人善任的一面，也有任用亲族的一面。

她重用武三思、武承嗣、武攸宜、武懿宗等武氏子弟。这些人依靠女皇取得权势，却大多缺乏足以服人的政治和军事才能。其中有人贪权纳贿、排挤异己，有人依靠酷吏陷害政敌，还有人在战场上畏缩不前。

公元696年，契丹反抗武周，陈子昂随武攸宜出征东北。前线唐军战败，主将王孝杰阵亡，武攸宜因恐惧而迟迟不敢进兵。陈子昂多次进谏，甚至请求亲自率领一万人担任前锋，以挽回战局。武攸宜不仅没有接受，反而对他的不断进言感到厌烦，将他从参谋位置上调开，只让他掌管文书。

《登幽州台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陈子昂此前还曾因受到案件牵连而入狱，具体原因已经难以考证。出狱以后，他虽然继续担任右拾遗，政治热情却明显减退。如今来到边塞，本想凭借军事行动建功，却又遇到一位平庸怯懦、拒绝听取意见的主帅。

陈子昂登台远眺

他后来辞官回乡，又遭到射洪县令段简拘捕，最终死于狱中。传统史书多说段简贪图陈氏家产，以莫须有的罪名逼迫陈子昂。有学者考证，段简背后可能还有武三思的授意。

可以确定的是，武氏亲贵的排挤和压制，深刻改变了陈子昂的政治命运。

6

现在再读这22个字，

才懂他为何“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刚进入仕途时，曾把武则天称为“明天子”。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相信只要君主贤明、自己努力，便能得到重用，建功立业。如果理想不能实现，他也可以拂衣而去，归隐山林。

现实却远比想象复杂。他不断进谏，却很少得到采纳；他反对酷吏，自己却受牵连入狱；他希望整顿边防，建议长期被搁置；他跟随武攸宜出征，本想临敌建功，又被压制为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官。

陈子昂不是没有遇见赏识自己的人。恰恰相反，他一入仕就遇见了当时最有权力的人。

真正令他绝望的是，武则天能够看见他的才华，却无法完全接受他的政治主张；能够给他官职，却无法给他施展抱负的空间。她身边那些依靠亲缘获得权力的人，又不断排挤、打击真正敢于任事和进言的人。

四川射洪陈子昂读书台山门全景

所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并不只是个人孤独。也许令他悲伤的，是自己明明身处一个看起来大有可为的时代，也遇到了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却仍然无法改变现实。

看完缪钺先生对这段历史的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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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

《读史存稿（增订本·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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