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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灯的光束落在脚下,照亮了几块泛着深紫色的岩石。四周仍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一弯新月低低悬在天边,群星散落在深蓝近黑的夜幕上。我跟着山地向导米佳· 绍恩(Mitja Šorn)沿山路一路向上。穿行于斯洛文尼亚的山谷、森林与葡萄园,在清澈的河流、古老的森林和葡萄酒之间,寻找这个欧洲小国更野性、更隐秘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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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空的色彩逐渐发生变化,从深蓝慢慢褪成灰紫,再染上一层杏色的暖橙调。此刻,我们已经置身于朱利安阿尔卑斯山脉(Julian Alps)深处,脚下是布莱德湖(LakeBled)。这是我横穿斯洛文尼亚旅程中的一段,我想暂时离开首都卢布尔雅那以及那些熟悉的旅游路线,去看看这个国家更少被看见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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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德湖(Lake Bled)边休憩的人们
我已经来斯洛文尼亚很多次了,第一次来,是因为一位作家朋友诺亚· 钱尼(Noah Charney)搬到了这里。来这里生活没多久,他就将斯洛文尼亚看作“世界上最好的国家”,甚至专门写了一本Slovenology,讲述这个国家的种种迷人之处。当时我觉得,这或许只是夸张的赞美,以及一种聪明的旅行营销方式。直到我真正来到这里,没想到也像他一样,很快爱上了这片土地。斯洛文尼亚似乎有一种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神秘感,北部、西北部和东北部被群山环绕,山间溪流清澈得让人可以直接饮用,而森林覆盖了约六成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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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纳湖(Lake Jasna)附近的河谷
19 世纪奥匈帝国时期,如今斯洛文尼亚中部所在的克拉伊纳(Carniola)曾是欧洲贵族钟爱的疗养地。人们来到这里,泡温泉、饮矿泉水,在清冽的阿尔卑斯空气里修养身体与精神。后来,随着南斯拉夫时期的大众国内旅游兴起,斯洛文尼亚似乎渐渐淡出了国际旅行者的视野。如今,它正在悄悄找回自己的吸引力,这里依然有原始森林、高山隘口和清澈河流。几个世纪前,贵族们来到这里寻找疗愈;如今,人们依然会为了类似的理由来到这里——暂时从现代生活里抽身,走进山林,让身体重新适应风、阳光和泥土的气息与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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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察大峡谷(Great Soca Gorge)
我和绍恩最终回到了布莱德湖畔,这里的湖水呈绿松石色,让人看着就能感受到一阵清爽的气息。于是我脱下鞋,跳进水里游了一圈儿。冰凉的湖水让身体彻底清醒过来,而片刻停留之后,我也准备继续向西而行,前往索察河谷(Soca Valley)。那里有三摘米其林星的Hiša Franko餐厅,也是从这里开始,斯洛文尼亚的精致餐饮在世界美食版图上多了一席之地。餐厅主厨兼主理人安娜· 罗什(Ana Roš)曾被评为世界顶尖厨师之一,也因为出演Netflix纪录片《主厨的餐桌》 Chef's Table而为更多人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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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ša Franko主厨安娜·罗什(Ana Roš)
罗什的料理却轻盈得出人意料。一道球茎甘蓝与辣根的菜肴入口时,味道像突然炸开的烟火,明亮、锋利,随后又层层展开;那道油润丰厚的cappelletti意式小馄饨让我想起了秋天,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季节更迭。“斯洛文尼亚就像一座巨大的伊甸园。”罗什说道,“这里有纯净的水源,也有非常美丽而脆弱的生态系统。”对她而言,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天堂之一”。
第二天清晨,我坐上激流漂筏,顺着索察河向下。阳光落在水面上,河流闪闪发光。切开狭窄的峡谷,穿过浓密的森林,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最终离开斯洛文尼亚,进入意大利,奔向亚得里亚海。当时我坐在漂筏上,第一次觉得,一条河或许从来不真正属于某一个地方,因为它会不断向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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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沿西部边境前行,周边的景致又一次发生变化。葡萄园顺着山坡铺开,一排排藤蔓向远处延伸;小小的村庄散落在山脊之间,偶尔有一座教堂从葡萄园里探出尖塔。
这里是巴尔达酒庄(Goriška Brda),坐落于斯洛文尼亚最重要的葡萄酒产区之一,也常被称作“斯洛文尼亚的托斯卡纳”。彼时,秋天的阳光依然炽烈,葡萄叶已经开始从绿色转向金黄和赭红,当风吹过时,整片山坡上仿佛有细小的波浪在移动。我在彼得克葡萄园庄园(Peterc Vineyard Estate)的露台上吃早餐,眼前是被阳光晒暖的葡萄园。酒店经营者乌罗什· 佩特尔茨(Uroš Peterc)向我讲述这片土地的历史:法国国王查理十世葬于附近;海明威曾驻扎于这一带;这里的人从罗马时代起就一直在酿造葡萄酒。“在这里,几乎每个家庭都和葡萄酒多少有点儿关系。”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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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什卡·布尔达(Goriška Brda)葡萄酒产区的什马特诺村(Šmartno)。
马尔科· 拉迪孔(Marko Radikon)便来自这样的家族。作为家族第四代酿酒师,他带我参观了祖母留下的酒窖。我们在十月的烈日下慢慢走过葡萄园。拉迪孔从井水里取出一瓶冰镇的Sauvignon Vert,为我倒上一杯。酒液清冽,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凉意,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舒服。
傍晚,阳光开始从葡萄园退去。我们回到拉迪孔家的花园,在树下坐下来。树枝间挂满了细小的灯串,当暮色落下时,一盏盏灯慢慢亮起来。晚餐是拉迪孔的未婚妻卡琳(Karin)做的toczgrahom(一道朴素的豌豆玉米粥炖菜)。这道菜适合搭配当地最具代表性的Rebula葡萄酒,这种酒采用一种古老的本土葡萄品种酿造,带着这个地区独有的气息。斯洛文尼亚葡萄酒在全球仍然相对陌生。但拉迪孔这一代年轻酿酒师正在改变这一切。他们坚持采用低干预和生物动力法酿造,虽然整个产区的规模并不大,这里的葡萄酒却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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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斯洛文尼亚西南部滨海小镇皮兰的圣乔治教堂。
下:皮兰的cakola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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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向东南方向出发,进入喀斯特(Karst)地区。这一次的任务听起来很简单:找山羊。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在头顶。我踩进齐膝高的草丛,干燥的草茎擦过小腿,蝴蝶在身旁一只接一只地飞起。农场主兼自然保护者博鲁特· 科卡利(Borut Kokalj)走在前面,偶尔回过头喊一声“beki,beki,beki”,意为“过来”。山羊显然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山羊向来不是以听话著称的。科卡利一点也不着急,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从草丛里摘下一把野蒜。他告诉我,这一带大约生长着20种野生蒜属植物,说着便将一把嫩叶放到篮子里。这些干燥的草原已经被人类耕作了7000多年,却依然拥有极其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也是欧洲观赏蝴蝶的最佳地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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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在cilcvi农场采集野蒜,用于制作奶酪。
下:cilcvi农场的山羊奶酪。
眼前的景色有一种近乎电影般的开阔感。左边是特尔诺沃森林高原(Trnovo Forest Plateau);右边是我此前与绍恩徒步时见过的朱利安阿尔卑斯山脉;再往远处看,甚至能望见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脉,只是山羊依然不见踪影。科卡利又一次停下来,这回他摘的是香薄荷(Savoury)。他说,这种植物过去经常被用来代替胡椒。据说在中世纪,它甚至被禁止在修道院花园里种植,因为人们认为它具有很强的催情作用——教会担心修士因此“心猿意马”。就在这时,山脊上突然出现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下一秒,整群山羊朝我们奔来。150只山羊一下子将我团团围住。一只名叫Pipeta Rigata的金毛山羊立刻认定我是它的新朋友,亲昵地用脑袋蹭着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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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间寻找松露。
眼前这一幕多少有点儿像电影《音乐之声》中呈现出的那种田园浪漫。不过,养这些山羊并不是单纯为了产奶。它们有一份更重要的工作:啃食入侵的灌木和树木,防止它们侵占草地,从而帮助维持这片草原原有的生态环境。“养山羊正好连接了我的兴趣和工作。”科卡利说。最初,养山羊只是他的兴趣,后来逐渐发展成一项成功的事业,他的伴侣甚至辞去了旅游业的工作投身其中。在附近的Cilcevi农场,两人用山羊奶制作有机奶酪和酸奶,供应当地餐厅和酒店。路过的游客也可以来这里喝一杯葡萄酒,吃一块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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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lcvi农场的午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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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的车程后,我继续向东南方向深入,进入欧洲最为原始的森林之一。这里生活着猞猁、熊和狼。自然向导佩特拉带我走进科切夫斯科(Kocevsko)森林。光线一下暗了下来。树木长得太密,只能从枝叶之间漏下几束苍白的光。泥地里有一个清晰的熊掌印,五道锋利的爪痕仍然清晰可见。树皮上缠着几缕棕色的毛发,佩特拉告诉我,熊会在这里给彼此留下“信息”。继续向前,我们看到被轻轻碰一下便会喷出黄色烟雾的球状蘑菇、一棵超过500年树龄的冷杉(Queen of Rog),以及一只稀有的三趾啄木鸟。最终,我们抵达森林深处的一座隐蔽观察屋。暮色正在降临。我们坐下来,不再说话,手边放着望远镜和相机,等待熊从森林深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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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向导佩特拉在科切夫斯科森林中。
科切夫斯科如今生活着 4 个狼群,其中还有一个颇为浪漫的故事。“一只非常出名的狼曾从斯洛文尼亚一路走了大约2000公里,穿过奥地利和意大利,最后在维罗纳附近的一座国家公园里找到了自己的‘朱丽叶’。”佩特拉说,“它的一个儿子后来又回到了斯洛文尼亚。”那天晚上,我们最终没有等到熊。可到了最后,我发现这其实并不重要,知道它们在森林的某个地方就已经足够。这些古老的森林依然保持着野性,依然充满生命,也依然藏着危险与未知。或许正是这种无法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人想一次又一次走进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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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程的最后一天,我决定再留一点时间给山。我和朋友前往卡姆尼克-萨维尼亚阿尔卑斯山(Kamnik-Savinja Alps)。我们沿着陡峭的山路向高山冰斗山谷(Repov Kot)攀登了几小时。终于,森林与岩壁之间出现了三个小小的翡翠色水潭。它们彼此相连,冰川融水从一个水潭流入另一个,水色在阳光下明亮得近乎透明。水很冷,是那种来自冰川的、没有任何妥协的寒冷。我还是没能忍住,跳到最大的水潭里——它刚好大到足以让人游上一圈儿。冰水瞬间裹住身体,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把双臂搭在岩石边缘,等呼吸重新平静下来。山谷里的雾气正从林间缓缓升起。然后,风吹过,雾忽然散开一道缝隙,阳光落进山谷。刚才还沉浸在阴影里的树叶一瞬间被照得金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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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希尼湖(Lake Bohi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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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这一路,从布莱德湖的清晨到索察河冰凉透明的水,从十月阳光下的葡萄园到蝴蝶飞舞的喀斯特草原,再到暮色中的原始森林,以及那些始终没有真正现身的熊,斯洛文尼亚似乎总是这样。它不会一下子把最美的风景交给你,而是让你再走远一点,再深入一点。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山、河流、森林、葡萄园和阳光同时出现在你的眼前。你也终于明白,这个国家真正令人着迷的地方或许从来不只是某一个景点,而是它依然保留着一种与自然相处的能力——让河流保持清澈,让森林保持野性,让葡萄藤顺着山坡生长,也让人重新学会在一片没有城市声音的草原上倾听风吹过草尖的声音。
斯洛文尼亚秘境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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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Hiša Franko
Ana Roš的米其林星级餐厅,料理轻盈、精致又充满趣味。品鉴菜单随季节变化,大量使用附近可以采集到的食材;酒单重点呈现斯洛文尼亚和弗留利葡萄酒,以及天然、有机和用生物动力法酿造的酒款。餐厅也提供简单的客房。值得住上一晚的理由之一是第二天的早餐——蜂蜜来自当地蜜蜂,果汁来自索察河谷的果园,整个餐桌像一幅静物画。
02.Vila Muhr
这座曾经的皇家狩猎小屋坐落于博希尼湖(Lake Bohinj)岸边,如今已被改造成一家充满浪漫气息的酒店。深色木质、壁炉与温暖的火光营造出优雅而亲密的氛围。这里也是探索特里格拉夫国家公园(Triglav National Park)和朱利安阿尔卑斯山脉的理想据点,距离布莱德湖约30 分钟车程。
03.Fox on the Rocks
位于博希尼湖西岸Ukanc村的一座双卧室山间小屋,隐身在童话般的花园里。这里安静、私密,湖水却近在咫尺。酒店可以安排私人厨师,也有一间小巧的桑拿房,以及面向群山的景色。
04.AS Boutique Hotel
这家酒店位于历史悠久的卢布尔雅那市中心,巧妙利用镜面与纹理玻璃,让房间显得比实际面积更加宽敞。酒店设有桑拿房和屋顶日光平台。
05.Grad Otocec
如果住进一座城堡已经足够浪漫,那么住进一座位于河中央小岛上的城堡大概更让人难以忘怀。 Grad Otocec坐落在Krka河中央,客房温暖舒适。城堡内设有带塔楼的葡萄酒塔、河畔露台,你可以坐下来喝一杯aperitivo,还有一家使用大量本地食材的餐厅,其中不少蔬菜直接来自酒店自己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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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Hiša Franko
Ana Roš的米其林星级餐厅,料理轻盈、精致又充满趣味。品鉴菜单随季节变化,大量使用附近可以采集到的食材;酒单重点呈现斯洛文尼亚和弗留利葡萄酒,以及天然、有机和用生物动力法酿造的酒款。餐厅也提供简单的客房。值得住上一晚的理由之一是第二天的早餐——蜂蜜来自当地蜜蜂,果汁来自索察河谷的果园,整个餐桌像一幅静物画。
02.Milka
这家酒店餐厅开业不到两年便获得两颗米其林星,目前每周三至周六营业。主厨大卫· 热夫兰(David Žefran)曾在斯德哥尔摩Frantzén餐厅学习,菜单高度强调季节变化,以酸味为核心,同时大量使用从野外采集的食材与发酵技法。餐厅拥有漂亮的湖畔露台,也设有正式的室内用餐空间。
03.Mountain huts
如果想真正尝到斯洛文尼亚山地的味道,不妨走进一间山间小屋。这里没有复杂的摆盘,却有最朴实的当地风味:大麦汤ri et、斯洛文尼亚传统饺子štruklji,以及秋季尤其值得期待的牛肝菌汤,其中使用的蘑菇是当天从周围森林里采回来的。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许多山间小屋在寒冷季节会关闭,出发前最好确认营业时间,并随身准备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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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杨京、Iris
撰文 / Laura Coffey
摄影 / Andrew Urwin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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