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沂蒙山腹地,我那偏远的故乡,山是青的,天是蓝的,日子却是苦的。那苦,像村前那条瘦瘦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流着,把人的心也磨得薄了。家家户户的柴门后,总拴着一条土狗。它们不是为了逗趣,是为一双耳朵,一双眼睛,替这穷家守着那点子微薄的安宁。
我六岁那年,母亲从邻居家抱回一只小狗。它才三四个月大,浑身是嫩嫩的黄色,像刚出壳的雏鸭的绒毛。我把它搂在怀里,它便用那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下巴,痒酥酥的,我咯咯笑起来。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漾着少有的柔光,说:“就叫它大黄吧,好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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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大黄便成了我的影子。我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矮矮的,胖嘟嘟的,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绒球。清晨,我赶着几只瘦羊上山,它便撒着欢儿跑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骄傲的小将军。山坡上,羊儿低头啃着稀疏的草,我便躺在草地上看云。大黄就卧在我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盛着整个天空的宁静。
后来,它渐渐大了,威风了,便不再整日跟在我身后。父亲用一根铁链,将它拴在了门前的槐树下。我放学回来,远远地,它便立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我跑过去,摸摸它的头,它便用嘴轻轻叼住我的衣袖,像是嗔怪,又像是撒娇。那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大黄的牙口从锋利到磨损,它的黄毛里,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几根刺眼的白。
我上初二那年,大黄老了。老得那么安静,那么快。它不再远远地就立起来迎接我,只是趴着,眼皮沉沉地耷拉着。有时候我叫它,它要愣怔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神浑浊,像是隔了一层雾。可那尾巴,还努力地,极慢地,摇那么一两下。我蹲下身,把母亲给我做的白面馒头掰给它一半,它只是闻闻,便又趴下了。我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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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秋的早晨,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门前。父亲在墙角的柴垛旁找到了它,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母亲叹口气,说:“埋了吧。”我抱着它,觉得它轻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把它埋在村后的山坡上,那地方,能看见我家的屋顶,也能看见我放羊时常躺的那片草地。
如今,我早已离开那个山村,在喧嚣的城里,过着另一种日子。可每当夜深,我合上书,闭了眼,总觉得能听见一声遥远的,极轻的,铁链晃动的声音。然后,一只毛色已不再鲜亮的老狗,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我梦里来。
我总在想,大黄这一生,究竟得了什么?一间遮不住风的柴房,一碗残羹冷炙,和一根生了锈的铁链。它用一生的忠诚,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看家护院”的名分。它没有吃过一根像样的骨头,没有睡过一个暖和的窝。它像这片土地上许多沉默的生灵一样,活着,只是一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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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又觉得,也许是我错了。或许在它那简单的心里,每日见我放学归来,便是它全部的幸福;卧在我脚边看云的那一刻,便是它一生的圆满。我们总用自己的悲欢去度量他人,却不知每一个卑微的生命里,都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辽阔的海。
风又起了,吹过故乡的山坡。我仿佛看见,一只嫩黄色的小狗,正摇摇晃晃地,朝一个六岁的孩子跑去。那孩子笑着,抱起了它。那一刻,时光是暖的,心是满的。这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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