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部会议室空调嗡嗡响。
叶蕾把文件往桌上一摔,冷笑:“蒋民生,你当年连碗牛肉面都请不起,现在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皮鞋声,宋成业满头汗小跑过来,腰弯成九十度:“老板,您怎么先到了?”叶蕾手里的笔啪嗒掉地。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她面前。
公文包夹层里还压着二十年前那张没送出去的火车票,边角磨得发白。
她不知道,这个分部,我刚买下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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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看图纸。
宋成业打来的,说分部年度会议定在周五,问我要不要过去露个面。
我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工具包侧兜。
分部在江州,离我老家县城四十公里。
收购合同签完才三天,那边管理层只晓得新东家姓蒋,具体是谁,没人见过照片。
“你先别通知那边。”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提前一天过去看看。”
宋成业愣了两秒。
他在我身边干了十二年,知道我这习惯。
当年在东莞开维修铺,每接一个新客户,我都先穿工装去人家厂里转一圈。
看门卫什么态度,看车间地板上有没有油渍,看厕所干不干净。
这些事,报表上看不出来。
“那您几点到?我安排车。”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按原计划,周五早上带审计组的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拐进路边一家面馆。
老板端上来一碗牛肉面,热气糊了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余光扫到面馆墙上贴的老同学通讯录。
泛黄的纸,边角卷起来。
上面有叶蕾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认得那号码,是江州本地的座机。
二十年前,我在校门口拦住叶蕾。
那天她穿件白底碎花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
我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去广州的,硬座,二十七个小时。
我打算跟她说,等我挣了钱就回来。
结果她先开了口,说她下个月结婚,对象是镇上开五金店的周广财。
我手里的票攥成一团,后来也没扔。
就夹在那本同学录里,一直带着。
面吃了一半,财务总监发来一份邮件。
附件是分部收购前的尽调报告。
我往下翻,看到一串采购单价。
同样的轴承,分部从周广财公司进货,单价高出市场价三成。
我放下筷子,把邮件转发给宋成业,备注只有两个字:查。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进书房翻箱子,找出那本同学录。
封皮上沾着机油印子,是当年在修理厂干活时蹭上的。
翻开第一页,就是叶蕾的照片。
黑白照,毕业时拍的,嘴角微微翘着。
我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夹层。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门。
蒋卫国站在院子里浇花,问我去哪。
我说出差,两天就回。
他哦了一声,继续摆弄他那几盆月季。
车开上高速,我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周五把车停分部后门。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快到江州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分部行政主管,姓叶。
声音比二十年前粗了些,但那个尾音往上挑的腔调没变。
她说总部通知有人提前过来对接,问我是哪位。
我说我姓蒋,过来看看情况。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到了找前台。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服务区,换了件旧夹克。
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歪。
这是去年在车间干活穿的,没舍得扔。
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头发白了不少,脸也糙。
跟当年那个穷小子比,除了眼神沉了些,好像也没大变。
02
分部在一栋六层旧楼里,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
前台小姑娘头也不抬,问我找谁。
我说找叶主管。
她拨了个电话,过一会儿,叶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第一眼没敢认。
她比照片上胖了些,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小卷。
穿件黑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工牌。
走路还是那个样子,下巴微微抬着,步子不急不缓。
她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旧夹克上停了两秒。
“蒋民生?”
“是我。”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听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她没接话,转头跟前台说,这人我认识,让他在这等着。
然后对我说,我马上要开会,你坐走廊那排椅子上吧。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
旁边放着一摞宣传册,印着分部简介。
我拿起来翻,看到供应商名录,周广财的公司排在第一页。
年供应额八百多万,占分部采购总额四成。
再往下翻,是各部门负责人,叶蕾的名字在行政部下面,职务写着主管。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叶蕾又走过来,手里抱着两箱打印纸。她在我面前站定,把纸往地上一放。
“帮个忙,搬到三楼仓库。”
我没说话,弯腰抱起两箱纸。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楼梯间有股霉味,墙角堆着旧纸箱。她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打打零工。”
“哦。”她顿了顿,“当年你非要去广州,我还以为你能混出个名堂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三楼,我把纸放下。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光打进来,照见她鬓角的白发。
她比我印象里老了不少,但那个架势还在,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
“路过?”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蒋民生,你当年那点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混得不好,来找老同学叙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行了,你要没事就走吧。我这还忙着呢。”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上面喊了一句,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闷闷的。
“蒋民生,你要是真混不下去,回头我跟广财说说,给你安排个活儿。”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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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我没走。
在分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喝。
小卖部老板娘是个话多的,问我是不是来分部办事的。
我说随便看看。
她说这分部啊,以前是国营厂,后来改制,被私人老板承包了。
现在的老板姓周,开五金店的,老婆是分部主管。
“那周老板人怎么样?”
老板娘撇撇嘴,没往下说,低头理货架去了。
下午两点,我收到宋成业的微信。
他说审计组的人已经到位,明天早上八点进分部。
我说好。
他又发来一条,说尽调报告里那批高价轴承,采购合同上有叶蕾的签字。
经办人、审核人,都是她。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马路对面就是分部大门,偶尔有人进出。
我看见叶蕾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打电话,眉头皱着。
打了大概十分钟,又进去了。
晚上我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洗完澡坐在床上,把同学录又翻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火车票。
去广州的,硬座,二十七小时。
票价四十七块。
我摸了摸票面,纸质发脆了,边角碎了一点。
那年在校门口,我本来想跟叶蕾说,我去广州,最多三年就回来。
但我没说出口。
她把喜糖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票和糖,过了很久才走。
后来我在广州干了五年维修工,又去东莞开了三年铺子,再后来办厂、做设备、拉投资。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叶蕾没拒绝我,我可能就在县城开个小店,生两个孩子,日子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人生没如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退了房,开车到分部后门。
司机已经等在那儿,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打开,把同学录和火车票塞进夹层。
然后给宋成业打了个电话。
“到了?”
“到了,在前门。”
“行,按计划来。”
挂了电话,我下车,从后门进了分部大楼。
走廊里已经有员工在走动,见到我,有的点头,有的看一眼就过去了。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叶蕾的声音。
“那个蒋民生,我昨天见着了。混得不怎么样,穿得跟个民工似的。听说他来找工作,我没搭理。”
另一个女声问,你俩以前是不是处过对象。
叶蕾笑了一声。“处什么对象,他当年连碗牛肉面都请不起,我能看上他?现在跑这儿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04
我推开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叶蕾坐在长桌一侧,手里拿着支笔。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怎么还没走?”
“过来看看开会。”
“看什么看,这是内部会议。”她把笔往桌上一拍,“你要没事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我没理她,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摆着会议材料,我顺手拿起来翻。
叶蕾盯着我,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宋成业站在门口。
他跑得满头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看见我坐在长桌这头,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弯下腰。
“老板,您怎么先到了?不是说好我去接您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见叶蕾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文件夹旁边。
她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旁边几个人也傻了,有个戴眼镜的男的,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