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那年秋天,粤东的国道边有一座加油站。
站不大。两个泵,三个油罐,一间加油棚,棚后头一间小平房住人。
站长姓杜,人人叫他杜叔,六十二岁。
这座站是他攒了十二年攒出来的。
一九九三年,国道边上的柴油两块零五,九零号汽油两块四毛五。一台东风加满一箱柴油,八十六块。
站里一天出一千二百升,一升挣一毛二。
“杜叔,这一天能落多少。”
“一百四十来块。”杜叔说,“够吃够用。”
“那也不多。”
“不多才稳。”杜叔说,“跑长途的来一趟,加完油擦擦手就走,谁也不欠谁。”
站里就两个人。杜叔,还有一个伙计阿昌。
一九九三年,加油工一个月一百八十块,阿昌在这个站干了五年。
泵上的表,杜叔一天抄两回。抄完了,条子塞进罐房顶上那个铁盒里。
“杜叔,抄这个干什么。”
“表会走,人会忘。”杜叔说,“记下来,心里就实。”
加代头一回到这个站,是一九八八年。
那年他从北边下来,车开到这儿,油见底了。
“师傅,加二十块。”
“二十块跑不到广州。”杜叔说。
“先加二十。”
杜叔没听他的,把表按回去,给加满了。
“多少钱。”
“记上。”
“记谁的名。”
“不用记名。”杜叔说,“下回路过再给。”
那一笔是七十二块。加代隔年回来,往柜台里放了一百块。
“多的不收。”
“多的算利息。”加代说,“往后我的车都从你这儿过。”
从那以后,加代一年来两三趟,加完油站在棚下跟杜叔说几句话。
这条国道上跑的车,十台里有六台是拉货的。
路上最有名的一支车队是皮三的。
皮三,四十出头,跑运输起家,手里十六台车,全跑长途。十台是给货主跑的。跑汕头的老骆,跑梅州的老丁,都派过他的车。
“皮三这人怎么样。”
“会说话。”杜叔说,“见谁都笑。”
“车多不多。”
“这条路上数他多。”
“别人敢不敢跟他顶。”
“不敢。”杜叔说,“货主等货,司机等活,谁愿意得罪他。”
“他一天来几台车。”
“最多的时候五六台。”杜叔说,“一台加三百来升,装满一箱跑一趟汕头。”
“那也不少挣。”
“站不靠他一家吃饭。”杜叔说,“站靠的是路上所有的车。”
“那你怕不怕他。”
“不怕。”杜叔说,“我做买卖,不做人。”
皮三的车从一九八九年起就在这个站加油。
头一年是现结。第二年成了记账。
“三哥,钱呢。”
“记着。”皮三说,“月底一块结。”
“月底我等着。”
“等着。”皮三说,“杜叔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一个月记一回,后来两个月记一回,再后来半年记一回。
“杜叔,皮三的账记了多少了。”
“四万三千二。”
“什么时候的。”
“一九八九年的还在。”杜叔说。
“你催过没有。”
“催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下趟。”
“杜叔,这个月又没结。”阿昌从泵那边过来。
“下个月。”
“上个月你也说下个月。”
“他那么大一支车队。”杜叔说,“总不会赖我这点钱。”
“四万三千二了。”
“我知道。”杜叔说,“账在我脑子里。”
一九九三年四万三千二是什么数,杜叔心里清楚。这座站一年挣五万上下,皮三一个人欠了他快一年的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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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里,皮三的车队来了。
八台车,一台跟一台开进来,全加满。
“三哥呢。”
“三哥没来。”带头的司机说,“他让我们先加。”
“加完了呢。”
“还是记着。”
八台车加了九百多升。走的时候,加油棚下雨一样滴了一地。
杜叔抱着账本追出去。
“等一下。这趟得给个说法。”
“说法我这儿没有。”带头的司机说,“我们也是拿工钱的。”
“三哥到底什么时候结。”
“你问我,我问谁。”那人说,“这趟的油钱,你自己跟三哥算。”
“你们拿工钱,我这油是我自己拿本钱垫的。”
“杜叔,这话跟我说没用。”那人说完,上了车。
第二天下午,来了两台车,车上下来八个人。
带头的不是皮三。
“谁是杜叔。”
“我就是。”
“三哥说了,站里的账他要看一眼。”
“账在我这儿。”
“拿出来。”
杜叔从柜台底下把账本拿出来,抱在怀里。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叔,你别让我动手。”
“这本子记的是你们欠的。”
那人抬手一掀,把杜叔掀在水泥地上。
阿昌从泵那边跑过来,被人迎面按在柜台上,胳膊别到背后,脸上挨了两下,见了红。
“阿昌,别过去!”
“杜叔,泵!”
“泵不要了,人要紧!”
两个人从车上拿了铁棍下来。
铁棍砸在第一台泵上。数字盘上的玻璃全碎了,挂管子的架子砸歪了,玻璃碴子落在水泥地上,一脚踩上去嘎吱响。
“这本子归三哥。”
账本被抢走了。那两台车出站的时候,把站门口的牌子撞歪了。
杜叔坐在地上,看着那台砸坏的泵,坐到天黑。
“杜叔,报警吧。”阿昌说。
“报了。”杜叔说,“人来看了,记了数,走了。”
“看清车没有。”
“看清了。”阿昌说,“两台,一台是新的。”
“记下来。”
“记了。”
“那怎么办。”
“修泵。”杜叔说,“泵不修,站就死了。”
那台泵修了三天,花了一千八。
“一千八,能不能便宜点。”
“泵是南边过来的。”修泵的人说,“零件要从汕头调。”
修好没五天,皮三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两点,一台黑色的车停在棚下。皮三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杜叔。”
“三哥。”
“坐。”
“我站着说。”
皮三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摊在棚下那张折叠桌上。是一张字据。
“这座站我要了。”
“你要它干什么。”
“跑车的人得有个自己的站。”皮三说,“八万,一次给清。”
“这座站我建了十二年。”
“十二年也吃饭。”皮三说,“签了,钱归你,站归我,你还在站里看着,一个月照样一百八。”
“我不签。”
“叔,你六十二了。”皮三说,“站上那台泵砸了一次,还能砸第二次。”
“皮老板,你这是抢。”
“我这是买。”
“八万买一座站。”杜叔说,“这话你站到路上说,司机都要笑。”
“站是死的,地是活的。”皮三说,“这块地皮临着国道,我要的不是泵,是这块地。”
“地契在我兜里。”
“地契在你兜里。”皮三说,“可路在我车轮子底下。你跟我顶一天,我让你少卖一升油。”
杜叔没坐。皮三把钢笔搁在纸上,笔帽没盖。
“签不签。”
“签不了。”
“签不了就别怪我把话说明白。”皮三说,“我今天带的是纸,明天带的是车。”
加代是下午四点到的。
他是杜叔的伙计前一天晚上打电话叫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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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车停在站口,加代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人。
“哥,就带了四个。”邵伟说。
“够不够。”
“不够也没法再叫。”邵伟说,“这地方一天就过两趟车。”
“杜叔。”
“来了。”
“我来了。”
皮三回过头。
“你就是加代。”
“我是。”
“杜叔跟我说过你。”皮三说,“跑广州的?”
“跑。”
“这条路上谁的车多,你也知道。”
“知道。”
“这不是你的事。”皮三说,“叔签了字,八万到手,站还是这个站,人还是这个人。”
“字他还没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