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西江,肇庆下面一段水面。江心长年停着七八条砂船,白天抽砂,晚上亮灯。
江林在江边有一间货栈,堆水泥、石灰、砂。砂是从江上来的,一方十七块,拖到广州卖二十六。
押货的人里有个小钟,二十六岁,梧州人。
“小钟,你会水。”
“会。”小钟说,“我十岁就上船了。”
“这条江你熟不熟。”
“熟。”小钟说,“哪一段有滩,哪一段水底下有石头,我闭着眼也摸得着。”
小钟押了三年货,从肇庆到广州,一趟两天半。他不晕船,也不怕走夜路。
他妹妹在梧州念中专,一年学费八百。
“小钟,一个月寄多少回去。”
“三百。”小钟说,“我妹妹念书,一年八百,我得给她凑上。”
“那你自己留多少。”
“留一百。”小钟说,“船上管饭。”
“你妹妹念的什么。”
“会计。”小钟说,“她说念完了能进厂。”
“那你该高兴。”
“高兴。”小钟说,“我娘走那年她八岁,我十六。她是我带大的。”
“你自己不找个媳妇。”
“等她自己站住了,再说我。”
小钟住在货栈后头的小屋里,一张竹床,一只木箱。
箱子里搁着一双新胶鞋,三十块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小钟,鞋买了不穿。”
“上岸穿。”小钟说,“船上全是水,穿新鞋糟蹋。”
码头上的工钱按趟算,跑广州一趟四十块。规矩是先卸货,后结钱,货主不点头,钱就一直压着。
那时候西江上的砂船多,一条挂机船跑一趟,烧的柴油一块八一斤。
小钟押的货不是砂,是给采砂场送的编织袋和铁锹,一年送十几趟。
货栈的水泥一场雨就结块。小钟每天早起把苫布掀开一遍,天黑再盖上。
“小钟,苫布你一天掀两回。”
“掀。”小钟说,“上个月那批水泥受了潮,我赔了八十块。”
“赔什么,仓库的事。”
“我看的货。”小钟说,“我赔。”
“你这人太实。”
“我娘说,给人干活,手要干净。”小钟说,“我娘去年走的,走之前就留了这一句话。”
那年四月,小钟去采砂场结货款。
货款三万八,已经压了两个月。
“钱呢。”
“雷公不在。”管场的人说,“你等他。”
小钟等了三天,住在江边的棚子里,一天两顿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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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一条挂机船从上游开下来,船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头发,脖子上搭一条白毛巾。
他就是雷公。这条江面上七八条砂船,有四条姓雷。
“你就是江林的人。”
“小钟。”
“三万八。”雷公说,“你上来,咱俩对对数。”
小钟上了船。船是铁壳的,甲板上铺着一层砂,踩上去咯吱响。
数对到一半,雷公把本子合上了。
“编织袋八百条,铁锹一百二十六把。”小钟说,“三月十二送的,签收在管场那儿。”
“签收我看见了。”雷公说,“货款不急。”
“江林那边等着这笔钱进料。”
“江林等着,我不等。”雷公说,“你先坐下。”
“数不对。”
“哪儿不对。”
“你自己算。”雷公说,“船上有铁锹,有筛子。差多少,你干多少。干够了,你走。”
“雷公,我是来结钱的。”
“结什么钱。”雷公说,“账不平,结什么钱。”
小钟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岸边到船上二十来丈水面。他游得过去,可他知道,在这条江上,雷公一句话,没有一条船会捎他。
当天晚上,江林接到了电话。
“江林,你的人在船上。”
“干什么。”
“干活。”雷公说,“抵债。”
电话挂了。
江林把话筒摔在桌上。
“哥,我带二十个人过去。”
“上不了船。”加代说,“你先把货款单子找出来。”
“找那个有用。”
“他扣的是人,我跟他算的是账。”
第二天,江林自己坐了一条小艇到船边。
“雷公。”
“江林。”
“我的人呢。”
“在后舱。”
“他欠你什么。”
“三万八。”雷公说,“账不平。”
“账是平的,我这儿有单子。”
“你有单子,我有船。”雷公说,“你上不来。”
“你扣的是我的人。”
“扣的是债。”雷公说,“江林,这条江我跑了二十年。你上月那批砂,是从下游走的吧。”
“走哪儿是我的事。”
“往后就不是了。”雷公说,“砂走我的船,你人上岸。这才叫讲数。”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把江上的路让出来。”雷公说,“你那条货栈,一年出多少货,我比你清楚。”
江林那条小艇在船边停了半个钟头,末了开回去了。
船上的一天是这样过的。
天不亮起,筛砂、装袋、往舱里搬。中午一顿,稀饭加咸菜。天黑收工。
“喂。”
“嗯。”
“你来几天了。”
“第五天。”旁边那人说,“我姓何,欠他四千。”
“欠多少干多少。”
“一天按十五块算。”姓何的说,“四千块,我得干两百六十多天。”
“他给你记数。”
“记。”姓何的说,“他床脚有个木匣子,里头一本账。谁来都记一行。”
“他说话算不算。”
“算。”姓何的说,“他不赖账。他要的就是你走不了。”
小钟没再说话。
过了四天,加代托了乔巴。
乔巴在这条江上有旧关系,托的是江上一个跑了三十年的老船家。
“温伯,你去说一句话。”
“说什么。”
“人放回来,钱我这边结。”
老船家上了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怎么说。”
“他说,钱不到,人不到岸。”老船家说,“他还说,这条江一年过多少砂,他心里有数。”
“他到底要多少。”
老船家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
“五万。”
“江林欠他三万八。”
“我知道。”老船家说,“雷公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年,他不是要钱,他是要江林低头。”
“低什么头。”
“你上了岸,砂就得走他的船。”老船家说,“这才是他的算盘。”
乔巴把话带回了广州。
加代第二天自己去了江边。
那天下午日头很烈,江面上白晃晃的。砂船停在江心,船头朝着上游,甲板上有人弯着腰筛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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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在岸边站了一个多钟头。
“哥,那就是雷公的船。”马三说。
“几条。”
“四条,这条最大。”
“人怎么上去。”
“得过水。”马三说,“岸边到船上二十来丈。白天不行,江上全是他的人。晚上也难,水底下有石头。”
“小钟呢。”
“前天我托人上去送过一袋馒头。”马三说,“人瘦了,脸是青的,一天就一顿。”
“船上几个人。”
“白天七八个,夜里留四个。”
“四个在哪儿睡。”
“两个在后舱,两个在船头。”马三说,“船头那间舱是雷公的。”
“船尾有绳子没有。”
“有。”马三说,“吊砂的架子上挂着一根缆绳,一直垂到水面上,夜里没人收。”
又过了三天,马三从江边回来。
“哥,馒头送到了。”
“见着人了。”
“见着了。”马三说,“隔着舷窗看了一眼,他说让你别管他。”
“还说什么。”
“他说他自己跑。”
加代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小钟跑了一次。
他趁着夜里船靠岸加水,跳下去往岸边游。游出去不到十丈,被船上放下来的小艇截住了。
人是被拖上甲板的。甲板上那几个人围着他,把他按在那儿,脸贴着砂。
第二天上午,雷公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江林。
“再跑一次,就不是按在甲板上了。”
“还有呢。”
“五万。”那人说,“三天。钱不到,人就一直在江上。”
江林当天下午去了加代的住处。
“哥,钱我凑得出来。”
“凑出来给他,他下回还扣。”
“小钟还在船上。”
加代把桌上的烟盒往边上推了推。
那天晚上,加代在江边的棚子里坐到后半夜。
江面上只剩船上那几盏灯,一盏一盏,像钉在水上。
后半夜两点,江上起了雾。
加代从棚子里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旧褂子。马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把桨。
岸边泊着一条小艇,是白天就藏在芦苇里的。
“哥,船上少说七八个人。”
“左帅在下游的岔口。”加代说,“听见这边动起来,他就过来。”
小艇贴着江边划出去,桨落下去不出声。
船尾吊砂的架子底下垂着一根缆绳,绳头搭在水面上。
小艇抵住船帮,加代两只手扒住船沿。
加代扶着船帮站起来,伸手够住了砂船边上的缆绳。
缆绳湿滑。他攥住,脚一蹬,翻上甲板,蹲在吊砂架子后头。
马三跟着上来,两个人贴着船舷往后舱摸。
后舱的门从外头插着,一根铁销子插在门鼻上。
加代把销子抽了。
舱里一股潮味。七八个人躺在通铺上,有的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