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80－49＝31。
90－49＝41。
算式没有问题，只要先假定一个寿命剩下的年数立刻就有了答案。三十一或者四十一，放在纸上都还算宽裕。它们足够容纳几次远行，几件想做的事，也足够让人相信，某些念头仍然可以放到以后。
让这道题不成立的是“剩下”两个字。
说一碗饭还剩多少，是因为整碗饭已经在桌上。说账户里还剩多少钱，是因为那笔钱确实存在。余生却不是一份曾经完整交到手里、用掉一部分以后尚有结余的东西。明年没有先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支取。
可人需要“剩下”这个说法。
它把没有来到的时间变成一笔看得见的余额。一旦有了余额就可以计划、分配，可以暗自安慰：来得及。对未知的害怕在数字面前会暂时老实一些。
可惜寿命不是唯一的期限。
身体愿意陪人走远路，有它的期限；一个人对某件事还有兴趣，也有期限。两个人同时在场、同时愿意见面的日子，并不等于任何一个人单独的寿命。还有些门不等人死去才关。它们在生活中陆续关上，声音很微弱，日历上也没有记号。
这样看来，三十一年并不是三十一个完整、等量、随时可用的年份，它只是一个总数。有些重要的时间藏在里面，短得很无法追加也不能从别处挪用。
这个认识也很容易把人推向另一个方向。
既然不知道哪扇门先关，那就抓紧一切。该去的地方都去，该做的事都做，日程排得密一点，不给余生留下空白。好像只要使用得足够充分，有限就不再可怕。
可把每一天都塞满，与把一生慢慢拖过去，也许都藏着同一种念头：总觉得自己能够安排时间该怎样来到。
一个人把事情推给以后，觉得以后总会有；另一个人把以后提前搬到今天，恨不得一次做完。
算一算并非毫无用处。
它至少打破一种习惯：以为眼前的生活会按现在的样子一直延长。只是算完以后，不必急着把那些年份逐格填满。知道时间有限，先学会的应该是取舍。
有些事因此不能再等，也有些事可以就此不做。有些路要尽早出发，另一些路已经没有必要用来证明什么。这比算出一个年数难得多，因为它要求人承认，余生装不下所有可能。
80－49，算式仍然写在那里。
我不再往等号后面填数字。
尚未到来的时间，还不属于我。它若来，也只会一天一天地来，不会一次把三十一年交到手上。
今天这一份，已经到了。
还有几个小时才交回去。我坐在这里，把今天过完。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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