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凡夫
陈默这辈子都在较劲。
少年时跟成绩较劲，青年时跟职位较劲，中年了，又开始跟肚子上的赘肉较劲。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跑五公里，然后西装革履地去公司，跟一帮年轻人拼业绩。他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直到那个雨夜，他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
医院里，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默，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便垂了下去。陈默跪在病床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来看她了——总是忙，总是以为还有明天。
葬礼上，多年未见的姐姐陈静突然出现，哭得比谁都伤心。陈默站在一旁，心里冷笑。姐姐远嫁南方，十年没回过家，母亲生病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如今人走了，她倒来演孝女了。
“小默，”陈静擦着眼泪走过来，“妈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是一个旧铁盒。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存折上有二十万，是母亲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
“小默，这钱给你。你姐那边，是我对不住她。当年她要嫁那个人，我不同意，说了狠话，她就再也没回来过。其实妈早就不气了，就是拉不下脸。你替妈跟她说声对不起。还有，你总跟别人比，活得累不累？妈只希望你悠着点活，别像妈一样，一辈子都在赌气。”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转头看姐姐，她正蹲在角落里抽烟，手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款式老旧。
“姐，”他走过去，“妈让我跟你说……”
“我知道了。”陈静打断他，烟头在地上摁灭，“她是不是说对不住我？”
陈默愣住了。
“她每年都给我寄东西，”陈静苦笑，“腊肉、毛衣、她亲手纳的鞋底。我一次都没回过。就赌那口气。”她顿了顿，“上个月，我查出乳腺有问题，要手术。我想，是不是该回来看看，结果……”
陈默忽然想起，母亲每年都会腌一大缸腊肉，他以为那是给他吃的。
“其实妈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叫你名字。”陈默说，“她枕头底下，放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陈静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陈默把存折递给姐姐。
“这是妈给你的。”
“不，是给你的。”
“拿着吧。”陈默笑了笑，“我要这钱干嘛？我比你富。”他第一次在姐姐面前说自己富，心里竟然轻飘飘的。
第二天，陈默辞了职。他把西装领带收进柜子最底层，换上宽松的棉麻衫。他在老城区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茶室。每天泡茶、看书、听客人聊天。有时候一整天没一个客人，他就坐在窗边发呆，看梧桐叶子从绿变黄。
有人问他：“陈总，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笑：“想不开又能怎样？跟谁较劲呢？妈说得对，悠着活。”
后来陈静也搬回来了。她在茶室隔壁开了家小裁缝铺，专门改衣服。姐弟俩偶尔一起吃饭，话不多，但不再吵。
清明那天，他们一起去给母亲扫墓。陈默在墓前放了一束雏菊，陈静放了一碟腊肉。风很大，纸钱飞得到处都是。
“姐，”陈默突然说，“你说妈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累了？”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她那是跟自己较劲。”
“那我们呢？”
“我们也是。”她拍拍裤子上的土，“不过现在开始，不晚了。”
陈默点点头。山下的城市还在喧嚣，人们还在奔跑。而他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可以慢慢来。
除了欠父母的，其他都可以放下。而父母最想看到的，大概就是孩子能悠着点，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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