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摩托车，和一场无法拒绝的告别（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0.5

十月二日，也就是在国内大家庆祝国庆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边，在乌克兰，一群摩托车骑手自愿前来送别十四岁的伊涅亚。

这些摩托车手甚至不认识伊涅亚，和他也没有任何交集。他们只是在网上看到了关于伊涅亚家人的请求。在战争之下，尤其是在基辅每天不停响起防空警报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自愿前来，为这个只有十四岁、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孩子，表达他们最大的敬意和祝福。这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伊涅亚十四岁。九月三十日，俄罗斯的导弹击中了他们位于基辅州维什霍罗德的家。他在睡梦中就这样离开了，生命定格在十四岁。他非常热爱摩托车，所以家人邀请摩托车手参加告别仪式。很多人响应了这个号召，于是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几十名摩托车手从不同的地方赶来，组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呼啸着蔓延在街道上。

这种独特的告别方式，让人内心不自觉地既难过又感动。感动的是，即使在战争这样的环境下，大家依然愿意为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送上祝福。我觉得，这就是战争当中最纯洁、最善良、最不被玷污的品质和礼物。

伊涅亚的家人说：“我们的孩子伊涅亚非常喜欢摩托车，几乎是为摩托车而活。他先骑轻便摩托车，后来有了 Viper 和 Shineray。他非常爱惜自己的每一辆摩托车，悉心照料、珍视它们，还一直梦想着拥有一辆 Kawasaki。我们想用一种贴近他内心的方式向伊涅亚告别，邀请所有拥有摩托车、能够赶来的人，和我们一起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一家从苏梅州搬到基辅州，是想躲避那里持续不断的俄罗斯袭击。然而，他们离开了苏梅州，到了基辅州之后，俄罗斯的一枚导弹又摧毁了他们在那里的家。伊涅亚的父母和妹妹都活了下来，但伊涅亚被困在废墟当中，因伤势过重离开了人世。

这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故事。战争就这样夺走了伊涅亚的童年、梦想和未来。他原本应该享受人生，而不是死于战争。

这两三天，我陆续刷到关于伊涅亚的消息时，都会下意识地对自己说：我先保存下来，缓一缓，等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再仔细看。直到今天，过了这三天，我才下定决心写下这篇关于他的文章。我也需要在一次次看到这些消息的过程中，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太多这样的信息，并不会让人变得麻木。相反，它们让我们对战争的理解和认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战争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生命逝去带来的惋惜，还有战争对人的心理造成的压抑。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是每一个身处战争中的人都要面对的。经历过战争的人，和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之间，差异有时候会特别大。

看到伊涅亚的消息时，我忽然想起最近读的一本书。作者是一位乌克兰青年作家，在战争中写出了一本比较畅销的书，我有幸得到了他的签名。书里有一篇文章，写的是他手机里存着的一个电话号码。

当时，作者阿图还在顿涅茨克前线。他认识了村子里唯一的一个男孩，年纪不大，大概只有十一岁。他们在相处中建立了朋友之间的感情。后来，阿图因为退伍离开了前线，回到家乡利沃夫。离开的时候，他留下了这个男孩家里的电话号码，但这个号码他留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拨打。

也许我们一开始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迟迟没有打这通电话。他反反复复地想，却始终没有勇气。因为他担心拨通电话后，会出现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他担心那些负面情绪涌上来，而自己也应付不了。

这件事和我面对伊涅亚消息时的反应并不一样，但让我想到了战争中的人如何承受下一个可能到来的消息。战争中的乌克兰人，每天都要面对不同的压力。除了战争、无人机、炮弹和导弹，还有家庭和朋友。你会时不时听到认识的人、家人或朋友，突然战死在前线，或者在炮火、无人机袭击中离开这个世界，就这样突然离开。

你会发现，身上的伤痛还没来得及愈合，又听到了一个新的坏消息。仿佛在伤口慢慢愈合的过程中，又添上了新的伤疤。在这种反复之中，人真的是不停地煎熬。生命的盼望与美好，在这里有时会变得特别艰难，也特别让人绝望。我因此非常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害怕拨出一个电话，也理解为什么我会先把伊涅亚的消息保存下来，过几天才鼓起勇气仔细去看。

作为一个外国人，尤其是一个在乌克兰经历战争的外国人，我一直在想，自己应该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该如何看待这场战争，该如何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或者做一些解释，让大家能够了解战争真实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写公众号，希望让大家感受到这场战争最真实的一面、最残酷的一面，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在所有宏大的国家叙事之下，我们总是容易忽视普通人，尤其是战争中那些处在最艰难境地的人——他们如何在战争中抵抗，如何反抗，又如何挣扎求生。

这里面有太多让我感到心酸、无能为力，甚至撕裂的感受。有时候，我也会感到无助和挫败。但到现在，我仍然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战争对一个生活在乌克兰的平民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又对一个社区、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甚至对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意味着什么。这些，都远远超出了我们对战争的理解、思考和认识。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伊涅亚那条长长的摩托车队——那是战争里少有的、不需要解释的温柔。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事：把这些瞬间记下来，让更多人看到战争真正的样子。

生命的离去，有时只在一瞬之间。请记住他——伊利亚，年仅十四岁，在俄罗斯的导弹袭击中离开了我们。但我们会记得，他曾来到这个世界，也曾在这里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