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关小：艺术家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进入时装空间？

观看的概念，始终处于流动中。

艺术，正在与时装进行着越来越紧密的互动。服装、家具、空间设计之外，艺术如今同样是零售体验重要的一部分。

在刚刚开幕的Alaïa恒隆店铺内：卡拉拉大理石、Macassar乌木、不锈钢与裸色皮革构成空间的材质层次，Sergio Rodrigues的设计，以及Philippe Malouin为店铺特别设计的家具散落其间。而在衣服、家具与建筑之外，一件来自中国艺术家关小的雕塑—《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2019）—亦存在其中。

关小《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2019）于ALAÏA上海恒隆广场全新精品店空间内特别陈列

这并不是一件孤立发生的事。

2016年，记者Melanie Abrams就曾为《纽约时报》撰写一篇观察文章，《Have Some Art With Your Handbag》（让艺术与你的手袋为伴）。文中，她已经留意到类似的变化：奢侈品店铺正越来越成为一种复合型空间。Abrams在文章中写道：“商品本身已经不够，重要的是体验。”

很显然，店铺中的每一处设定，都在共同构成我们对于一个品牌的体验，艺术自然也成为其中的一环。

10年过去，这个命题仍在继续向前。旗舰店开始拥有展览空间、艺术收藏、设计项目、出版物、餐厅与文化活动；它们不再满足于作为一个销售商品的容器，而越来越试图成为品牌文化被观看、感受与体验的场所。这些观察，更多来自我们站在时装行业中的视角。那么，如果今天换一个角度呢？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当自己的作品被放置于一间时装店铺中，她如何看待这件事？

于是，我们和艺术家关小展开了这场对话。

关小 摄影：Anthony Reed

面对自己的作品进入Alaïa店铺这件事，关小首先做出的，是一个概念上的划分：

在关小看来，艺术家真正需要承担，也能够承担的责任，是“艺术”本身：

关小《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2019）

由此再回看艺术与时尚、商业乃至其他行业之间的关系，关小同样提到，艺术与其他行业之间的良性合作，已成趋势：

围绕“艺术进入奢侈品”的讨论，往往很容易滑向两个截然相反的判断：一种将它理解为商业对于文化的挪用；另一种则将所有“艺术跨界”天然视作一种值得赞美的文化合作。

关小《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细节）（2019）

但如果从艺术家的角度出发，事情显然没有如此简单。比起简单判断艺术与商业是否应该彼此接近，更值得讨论的，或许是艺术为何进入一个空间、以何种方式进入，以及在新的关系之中，它是否仍然能够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关小提到，为了这次合作，双方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选择与确认作品，Alaïa也邀请非营利艺术平台Docent Art参与其中。在她看来，这种谨慎本身很重要。对于Alaïa而言，艺术也并非近年才被加入品牌形象的一项内容。Azzedine Alaïa本人长期收藏艺术与设计，从César、Julian Schnabel，到Jean Prouvé、Le Corbusier、Jean Royère等人的作品，都曾进入他的生活与工作空间。他也曾说过：“Art came first to me.”（对我而言，艺术始终在先。）

去美术馆的人，通常知道自己即将看到艺术。买票、进入展厅、阅读墙上的文字、站在作品面前，一整套空间机制都在不断提醒观看者：现在，请认真地看。

商店却不同。一个人可能只是为了试一条裙子、看一只包，甚至只是在经过橱窗时向里瞥了一眼，却突然遇见了一件雕塑。这样的“偶遇”，让艺术品被观看的时机、动机，甚至观看者与作品之间的关系，都产生了变化。

当我们问关小，“一个并非为了艺术而来的观看者，会不会反而提供一种更有意思的关系？”她的回答是：“这当然是有可能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公共空间中遇到Franz West和John Chamberlain作品的经验：

所谓“白盒子”，曾经为现代艺术建立了一套尽可能纯粹的观看环境：削弱周围信息的干扰，让艺术成为视觉的中心。但当作品离开白盒子之后，它也重新拥有了环境。

关小《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2019）于ALAÏA上海恒隆广场全新精品店空间内特别陈列

关小曾经在采访中提到，她“观察世界的方式”是一种多线并行。谈到自己的观看方式，她告诉我们：

关小《PVC Highway》2025

这种多线并行的观看，同样存在于她的作品中。她时常将看似并无直接关联的事物并置，在彼此之间寻找新的连线。

某种意义上，一件雕塑与一间时装店铺的相遇，本身也成为这种并置：两套原本不同的观看系统进入同一个空间，又因为彼此的存在，产生新的关系。

店铺带来的另一个现实问题是：我们究竟会看多久？

今天，我们面对图像的方式越来越短暂。刷过社交媒体中的一张作品图片，经过一个橱窗，走入店铺时瞥见一件雕塑—观看并不总意味着站定身体，长时间地面对着某个对象。

关小并不回避这种变化：

但在她看来，碎片化首先是一种呈现方式，而并不必然意味着其背后的思想也是碎片化的。

关小《Lulubird走出熟食店的时候撞进一群嗡嗡声中。》2020

一件艺术品，相对于一位艺术家数十年的创作实践，本身也是一个碎片；一次展览，相对于一件作品漫长的生命，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段时间。

她随即提出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问题于是也从“碎片化是否正在发生”，转向了另一件事：在无数碎片背后，我们是否依然愿意花费足够的时间，去建立理解它们的系统？

展览现场，“关小：产品养殖”，波恩艺术协会（Bonner Kunstverein），波恩，2019

如果将这样的观察重新放回时尚行业，对于品牌而言，把一件艺术品放进一间漂亮的店铺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或许恰恰是确认：它究竟只是一个能够迅速制造“文化感”“氛围感”的符号与工具，还是源于一种长期形成的观看、收藏与文化判断？

关小放置于Alaïa上海店铺中的作品，是她于2019年创作的《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鼻环，基姆巴亚，哥伦比亚》。作品的原型来自哥伦比亚Quimbaya文化中的一件古代鼻环。关小将其以重复、扁平的方式进行安装，是因为多条平行的直线能够与现代主义的视觉语言展开对话，同时也在视觉上让人联想到标准化生产与现代都市形态。

我们问她：“难以忘记”和“主动记住”之间的差别是什么？

过去多年，关小不断保存来自世界各地美术馆藏品的图片。真正吸引她的，是其中一些古代器物所呈现出的奇异熟悉感：它们诞生于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却看起来像是来自现代社会的机械零件、工业设计，甚至现代主义雕塑。

关小《纪录片：从国家地理到BBC》2015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组作品被命名为“那些我难以忘记的事物”。

关小说，这里的“我”甚至并不只指向艺术家本人。“我”同时指向一种全人类的共性：某些形状、结构与视觉经验，在不同文明、不同时代中不断重现，因为某些东西或许从未真正离开我们。当这样一件从古代器物出发、穿越不同时间与文化语境的作品，又进入一间当代时装店铺，它实际上也再次参与了一次新的语境转换。

在AI生成图像迅速发展的今天，真实感受的价值反而正在被重新提纯。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时尚行业。购物中心、商业空间以及各种“第三空间”，都越来越试图提供一种线下的、真实的、更为丰富和多元的感官经验。实体店铺与实体艺术，也由此重新获得了一层意义。

面对AI，关小没有把它简单理解为一种全新的创造力。她认为，AI更可能带来的是“组成方式上的结构性改变”，而并非真正从无到有地产生一种全新事物。她担忧的反而是：

屏幕可以生成无限的图像，却依然无法完全代替一件真实物体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所发生的一切。

关小一口气列举起那些属于真实世界的细节。人的移动会改变结构投下的光影；体积有巨大与微小，重量有沉重与轻盈；墙面的长度、天花板的高度、自然光与人工灯光，都会影响一次具体的观看。

展览现场，“关小：8个故事”，天线空间，上海，2020

十年前，当奢侈品行业开始更频繁地将艺术带入店铺，人们讨论的是如何让实体零售拥有比“购买”更多的体验—值得让人来到这里，而不是仅仅在网上完成一次交易。十年之后，当商品、图像，乃至某种“创意”本身，都可以越来越快速地被数字化、复制和生成，实体空间所面对的问题已经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为什么人还要来到这里？而是：有什么事情，依然只能在这里发生？

采访、撰文 Young Linn

图片 承蒙品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