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1943年，秋，天刚麻亮，郭村镇庄桥村还罩在薄雾里，鸡叫过两遍，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周楷生把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船就离了码头，船头破开浑黄的河水，两岸芦苇刷刷往后倒。
舱里坐着县委敌工部联络主任何戟门，他穿一件旧蓝布褂，草帽压得低低，像个走乡串集的布客。
船尾坐着的则是周楷生的妻子，蓝布衫，胳膊上挽个包袱，眼睛不住往四下看。
此行几个人去敌占区，是准备采买一些药品、电池、油印纸。
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不过，队伍上却缺不得。
周楷生是庄桥村人，平日做小生意，常走这条水路，哪个湾急，哪个滩浅，他心里有数。
何主任身份不能露，一路上只装作贩布客。两人不多话，篙声水声响了一路，船尾的周嫂平日里没执行过这种交通任务，加之胆子小，因此越往敌区走，她那脸色就越白。
周楷生见状，赶紧低声叮嘱：“别怕。有人问，就说是咱们这走亲戚。”
周嫂点头，手把包袱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青。舱里堆着几匹土布，布下是盐包，盐包底下垫着柴草。
外人猛一看，只当是乡下人串亲贩货。
这次任务，何主任本不想带周嫂。可周楷生说，夫妻俩走亲戚，更像那么回事。周嫂虽怕，为了任务顺利完成，最终还是跟来了。
她说：“你在前头撑船，我在后头照应。真要碰上盘查，多个人，也多句话。”周楷生听了，没再拦。他知道，妻子不是胆大的人，可这些年见多了敌人横行，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晌午前，船到了河口。前面土岗上插着木桩，拉着铁丝，两个伪军士兵站哨。一个歪戴帽子，一个端着长枪。枪口黑森森，对着河面。
哨兵喊：“靠过来！检查！”
周楷生心一沉，脸上却堆起笑，竹篙一撑，船靠了岸。何主任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坐稳不动。周嫂身子一缩，像被风抽了一下。
敌人跳上船，船身猛地一晃。
歪帽兵用枪托磕着船板：“哪来的？去哪？”
周楷生赔笑：“老总，庄桥来的，去北乡走亲戚，顺带贩点布。”端枪兵掀开舱里的布捆，又翻鱼篓。
何主任递烟，被一把挡开。
敌人眼睛四处扫，靴底踩得船板吱吱响。
歪帽兵踢踢盐包，问：“就这些？”周楷生说：“小本买卖，哪敢多带。”端枪兵弯腰，手往舱板摸。周楷生心提到嗓子眼。舱底活板里，有准备换买东西的财物。
偏在这时，周嫂见枪，身子一抖，牙关打颤，越抖越厉害。
歪帽兵盯住她：“这女人咋了？为啥发抖？”
端枪兵也凑过来，疑心上来：“是不是心虚？船上藏了啥东西？”
何主任脊背绷紧，手指在袖里攥成拳。周楷生脑子嗡一声。他看见妻子抖，又看见敌人手往舱板摸。
那一瞬间，河风都像停了。
情急生智，周楷生猛地举起竹篙，朝妻子肩头打去，嘴里大声骂：“叫你睡觉不睡，打摆子还出来干啥？抖抖抖，抖给谁看！”
竹篙落下，其实偏了，打在船帮上，砰一声。
周嫂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捂着肩头哭。
周楷生又骂：“还不蹲下！传染了老总，你担当得起？”他骂得凶，眼里却急得冒火。
周嫂顺势蹲下，把脸埋在包袱上，肩膀一抽一抽。
两个敌人一听“打摆子”，脸色变了。
那年月，疟疾闹起来吓人，冷一阵热一阵，谁沾上谁遭罪。
歪帽兵后退一步，捂鼻子：“打摆子？咋不早说！”
端枪兵也缩回手，不再掀舱板，连声说：“快走快走，别靠岸。”
歪帽兵还想抓那匹布，周楷生忙说：“老总，这布裹过病人，沾了病气，使不得。”
歪帽兵手一缩，骂了句晦气，跳下船，摆手：“开走！开走！”周楷生赔笑，竹篙一点，船离了岸。何主任仍坐着，草帽下额头全是汗。
船行半里，拐进芦苇荡，周楷生才松了篙。何戟门握住他的手：“楷生，好险。”
周楷生喘着气：“何主任，让你受惊了。”
周嫂还在抹泪。周楷生低声说：“不怨你，你抖得正好。”周嫂又哭又笑，捶他一下。
三人绕小路，天黑前把物资交给接应的人，顺利换回了部队上需要的东西。回来路上，何主任说：“今天多亏你急中生智。”周楷生摆摆手：“我一个生意人，帮不上大忙。能护住你，护住队伍上的东西，就行。”
后来有人问周楷生，当时怎么想的。
周楷生说：“说实话还是有些后怕。枪口对着，谁不怕？可怕也得想法子。何主任要是有闪失，队伍上多少事要耽搁。”他不是队伍上的人，只是庄桥一个商人。
可他知道，党为穷人办事，他帮一把，心里踏实。这话朴素，却比河边的石头还实。
周楷生1974年去世，河水流了一年又一年，庄桥的老人说起这事，还学他举竹篙的样子。
那一篙，打的是自家婆娘，护的是革命同志；那一句“打摆子”，骗过了敌人，也留下一个普通百姓的胆识。
故事不大，却像河边的芦苇，风一吹，沙沙响，年年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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