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最贵的酒店门口,我哥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信封。里面是八万块,他卖了货车凑的。他想跟亲家商量,彩礼能不能少点。
侄女踩着高跟鞋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三十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就别来丢人。我哥嘴唇哆嗦着,手往前伸了伸,她已经转身走了。
手机屏幕亮了。我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微信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攥着那本跟了我二十六年的记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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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八年三月,思琪出生那天,我哥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在地上。
嫂子郭玉琼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轻飘飘的。
秀娟,你心细,帮姐记着。
以后思琪长大了,让她看看,她爸为她花了多少钱。
我当时没当回事。回家找了个旧本子,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思琪。
第一笔账是奶粉。
两罐,八十六块。
那时候我哥跑一趟长途才挣两百多。
嫂子奶水不够,思琪饿得哇哇哭,我哥连夜去县城买奶粉,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的字一直不好看。后来慢慢写多了,也就顺了。
思琪三岁那年,嫂子查出病来。具体什么病,我哥没跟我说清楚,我也不想再问。就知道要花钱,花很多钱。
我哥把货车卖了,换了辆二手小卡,跑短途。钱少了一半,但能天天回家。嫂子住院那两年,他白天跑车,晚上陪床,中间还得回来给思琪做饭。
我有时候去替他的班,让他睡一觉。
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鞋都不脱,一沾枕头就打呼噜。
护士过来撵人,我赔笑脸,说他两天没合眼了,让他再睡十分钟。
嫂子走的那天,思琪十二岁。孩子站在病房门口,没哭。我哥蹲在走廊尽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办完丧事,我哥把本子要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嫂子的住院费,三万七。他红着眼圈把本子还给我,说,接着记吧。
从那以后,本子上的账就变了味。以前是记着好玩,后来每一笔都较真。
我哥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先去学校看思琪,再去坟上看嫂子。
他给思琪留生活费,一千、八百、一千二,从来没少过。
钱都是先给我,我再给思琪。
我哥说,姑娘大了,跟姑姑好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粗手粗脚的,孩子嫌他。
思琪初中三年,我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用黑胶带粘着。
我跟他说,哥,买件新的吧。
他说,穿给谁看?
路上都是灰,新的也穿不出好。
可思琪要什么,他给什么。补习班,报。参考书,买。学校组织去省城参加竞赛,要交八百块,我哥二话没说就掏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哥跑车回来,手上全是裂口,贴满了创可贴。我给他倒热水,他捧着杯子暖了半天,说,秀娟,思琪这次考了年级第三。
他脸上的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02
思琪考上大学那年,我哥请全家人吃饭。在镇上最好的馆子,摆了两桌。他穿着新买的衬衫,领口硬邦邦的,一看就不习惯。
思琪坐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我哥给她夹菜,她嗯一声,筷子没动。
那天我哥喝多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秀娟,值了,二十多年,值了。
思琪去上大学,我哥送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风吹的。我信他才怪。
大二开始,思琪的电话就少了。以前每周打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我哥每次都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生怕漏了。
有次我去他家,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我问怎么了。他说思琪发了个朋友圈,他看不懂,什么期末周好累,配了张图,满桌子都是书。
我说你给她点个赞。他捣鼓了半天,问我在哪点赞。我教他,他点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大四那年春天,我哥跑车路过思琪学校。他提前没打电话,想给闺女一个惊喜。
那天他刚卸完货,身上穿着工装,灰扑扑的,袖子上还蹭了机油。他站在学校门口等,等了半个多小时,思琪才出来。
她看见我哥第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我哥没注意,兴冲冲地说带她去吃饭。思琪说好,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十来分钟,郑高懿来了。
那是我哥第一次见郑高懿。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穿着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哥伸出手,郑高懿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吃饭的地方是郑高懿挑的,学校旁边一家西餐厅。我哥看着菜单,翻来翻去,最后点了最便宜的一份牛排。
郑高懿问他要几分熟。我哥说,熟就行。
整顿饭,我哥没怎么说话。
他握着刀叉,笨手笨脚的,切了半天切不动。
思琪低头吃自己的,装作没看见。
郑高懿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哥后来跟我说,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上发烫。
吃完饭,我哥要结账。郑高懿说已经结过了。我哥说那怎么行,把钱塞给思琪。思琪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我哥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噪音很大,他应该是在服务区。
秀娟,我是不是给他丢人了?
我说你瞎想什么呢。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身上有柴油味,我自己都闻到了。
那之后,思琪给我哥打电话更少了。
有次我哥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思琪说在图书馆,不方便说话。
我哥说好好好,你忙。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跟思琪打电话,说你爸想你了。她说知道了。语气淡淡的。
我说思琪,你爸供你念书不容易。
她说姑,我知道。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话没错,可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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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思琪毕业那年,我哥高兴得不行。他跟我说,闺女出息了,在城里大公司上班。
我说那好啊,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他嘿嘿笑,说享不享福无所谓,她过得好就行。
思琪租了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我哥说要给她买点家具,思琪说不用,都买好了。
我哥问多少钱,她说没多少。
我哥非要给,转了一万过去,思琪收了。
那之后,我哥给思琪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也是匆匆忙忙的,说在开会、在加班、在见客户。
有回我哥实在想闺女,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城里。他没提前说,到了小区门口才打电话。思琪说在上班,让他等着。
我哥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那天太阳毒,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一袋子土鸡蛋,是邻居家给的,他舍不得吃,攒了半个月。
思琪终于回来了。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高跟鞋,手里拎着外卖。
看见我哥,没让他上楼。
她说合租的室友在,不方便。
接过鸡蛋,说了句你回去吧,转身就进了小区。
我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没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车站走。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见到思琪了,瘦了,工作累的。声音里全是心疼,没有一丝埋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思琪根本没上班。她同事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她们部门团建,在郊区一个度假村。
我没告诉我哥。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思琪工作第二年,谈了个男朋友,就是郑高懿。我哥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有次郭德厚来家里,跟我哥喝酒。喝到一半,郭德厚说,建军,思琪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不错,爸妈做建材生意的。
我哥愣了一下,说,哦,是吗。
郭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哥喝多了。他跟我说,秀娟,思琪是不是嫌我丢人?
他说,她跟对象说我是退休教师。
我一下子没话接了。
后来我才知道,郑高懿父母问起思琪的家庭,思琪说她爸是退休教师,在老家养老。郑高懿母亲还夸她,说教师家庭好,有文化。
我哥是怎么知道的?是郭德厚告诉他的。郭德厚说,建军,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年轻,要面子。
我哥没说话。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04
思琪通知结婚,是在电话里说的。
我哥接完电话,手都在抖。他跟我说,秀娟,思琪要结婚了。
我说好事啊,什么时候?
他说下个月。男方家里定了酒店,城里那个什么国际大酒店。
我哥高兴得不行,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存折。上面的数字,三万八。
他跟我说,秀娟,我想给思琪办嫁妆。
我说你看着办,别把老底都掏空了。
他说,我就这一个闺女。
第二天,思琪发来消息。她说,男方要三十万彩礼,不然婚事作罢。
我哥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以为看错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秀娟,三十万?
我说她疯了吧。
我哥说,我问问她。
他给思琪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哥说思琪,三十万爸拿不出来,能不能跟男方商量商量。
思琪说,商量什么?人家那边就是这个规矩。拿不出来就别结了。
我哥说,爸这些年攒了八万,都给你,行不行?
思琪说,八万?人家一个钻戒就八万。你拿八万块钱来,我嫁过去怎么抬得起头?
我哥说不出话来。
思琪又说,你要是拿不出三十万,就别来参加婚礼了,丢人。
说完就挂了。
我哥再打过去,打不通了。他在微信上发消息,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又给思琪发短信,发了好几条,石沉大海。
他在家庭群里问,思琪,你把爸拉黑了?
没人回。过了一会儿,我哥发现自己被移出群了。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一动不动。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抬起头。
秀娟,她把我拉黑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看,微信拉黑,电话拉黑,家庭群也退了。
我哥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是她脑子进水了。
那天晚上我哥没吃饭。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是嫂子走了以后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第二天,郭德厚来了。他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建军,我跟思琪说了,她不听。
我哥没说话。
郭德厚又说,亲家那边,郑高懿他妈是个厉害角色,三十万是她提的。思琪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你能想办法。
我哥终于开口了。他说,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这些年挣的,全花在她身上了。
郭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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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三天,我哥来找我。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胡子也没刮。他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秀娟,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说,这卡里有八万。你把记账本给我,我在上面写几个字。
我问什么字。
他说,你拿来就知道了。
我回家把本子拿给他。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本来空着,我准备记婚礼随礼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思琪结婚,随礼八万,不用还。
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太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我说哥,你哪来的八万?
他说,车卖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了。你把车卖了?那你以后跑什么?
他说,跑不动了。腰不行,医生早说了,不能再开长途。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把本子合上,递给我。
秀娟,你拿着。婚礼那天你帮我随礼,我就不去了。
我说你闺女结婚你不去?
他说,她不让我去。我去了,她脸上挂不住。
我说那这八万你留着,自己养老。
他摇摇头,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给她,我心里踏实。
我攥着本子,手指发白。我说哥,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婚礼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哥没去。
他把我送到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秀娟,你看见思琪,跟她说,爸不怪她。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酒店,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还是想来看看。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
我说你疯了吧,她把你的微信都拉黑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看一眼。
他往里张望,正好看见思琪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得高高的,很漂亮。
我哥喊了一声,思琪。
她转过头,看见我哥,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哥说,爸就是想看看你。
她说,钱带来了吗?
我哥把手里的信封往前递,说,八万,你先拿着。
她没接。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就别来丢人。
我哥嘴唇哆嗦着,手还举在半空。她又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跟你没关系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哥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掏出手机,戴上老花镜,翻到微信。红色感叹号亮得刺眼。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那本记账本。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可看见我哥那个样子,我心里那把火,压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06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台上的司仪正在热场,台下觥筹交错。
我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我。我穿得普通,手里拿着个破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客人。
我走到台边,司仪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拿过他的话筒,他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几分钟。
全场安静下来。董思琪站在台侧,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我说,我是新娘的姑姑。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
我翻开记账本,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三月,思琪出生,奶粉两罐,八十六块。
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一九九八年四月,思琪发烧住院,医药费,四百二。
一九九九年,学步鞋,三十五块。
两千零一年,幼儿园学费,一千二。
我念到第五笔的时候,郑高懿父母那边已经坐不住了。郑高懿他妈脸拉得老长,问旁边的郭秀英,这是谁啊?
郭秀英没回答,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本子。
我继续念。
两千零三年,思琪学舞蹈,报名费,六百。
两千零五年,思琪换牙,去县城看牙医,三百八。
两千零六年,嫂子住院,医药费,三万七。我哥白天跑车,晚上陪床,没耽误思琪一天课。
念到这一句,郭秀英捂住了嘴。郭德厚低着头,肩膀在抖。
董思琪冲过来,伸手抢本子。薛文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一把拦住她。
我说,思琪,你让姑念完。
她瞪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凭什么念?这是我的家事。
我说,你爸卖车凑的八万,是不是家事?
她不说话了。
两千零八年,思琪初中学费,两千三。补习班,四千五。
两千一零年,思琪考上重点高中,择校费,一万二。
两千一三年,思琪高考,补课费,八千。
两千一三年九月,思琪大学学费,五千六。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每月一千。
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下。有人开始拿手机拍了。郑高懿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手指头攥着桌布,攥得发白。
我接着念。
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共计十八万七千。
考研资料费,八千。
毕业后租房押金,一万五。
两千二一年,思琪说要在城里买房,我哥把最后三万养老钱打过去,备注写的是不用还。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两千二三年,思琪结婚,随礼八万,不用还。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董思琪。
这八万,是你爸卖车凑的。他跑了二十多年长途,腰不行了,医生说不能再开了。他把车卖了,把钱给你。
董思琪站在那里,婚纱白得刺眼,脸上全是泪。
我说,思琪,你爸的微信你拉黑了。他的电话你也拉黑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三十万彩礼,你爸拿不出来就别来丢人。
你爸来了。他站在门口,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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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全场鸦雀无声。
郑高懿站起来,走到董思琪面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思琪,你跟我说你爸是退休教师,家里有两套房。
董思琪没说话,眼泪往下淌。
郑高懿又问,你跟我说你爸给你准备了三十万嫁妆,是不是真的?
董思琪还是不吭声。
郑高懿转过头,看向他父母。他妈已经站起来了,拎着包,脸色铁青。
走。
郑高懿他妈走到董思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们家娶媳妇,不娶骗子。
说完就往门口走。郑高懿他爸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郑高懿站在原地,看了看董思琪,又看了看门口。最后他还是追了出去。
董思琪蹲在地上,婚纱拖了一地。她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郭秀英走过来,想扶她。董思琪甩开她的手,喊了一声,别碰我。
郭德厚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走到我面前,看着记账本。
秀娟,这个本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手在抖。翻到嫂子住院那一页,他停住了。
三万七。他念出声。
那年你哥跟我说,钱的事不用我操心。我以为他有积蓄。郭德厚的声音哑了。
他合上本子,还给我。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思琪,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把你生下来。
说完就走了。
董思琪哭出了声。她趴在地上,婚纱上全是灰。旁边有人在拍,有人在交头接耳。没人上去扶她。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本子。我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她那个样子,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我走下台,往门口走。经过董思琪身边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裙角。
姑。
我低头看她。她的妆全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
姑,我爸呢?
我说,在外面。
她松开手,爬起来,往门口跑。婚纱太长,她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我跟着她出去。
宴会厅外面是一条长走廊,铺着红地毯。走廊尽头是大门。我哥站在大门外面,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在抖。
董思琪跑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爸。
我哥没转身。
她又叫了一声。爸。
我哥慢慢转过来。他脸上全是泪,也没擦。
思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对不起。
我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里面是八万块钱。他塞到思琪手里。
拿着。
思琪不要,往后退。我哥抓住她的手,把钱按在她手心里。
爸给你的,拿着。
思琪哇地哭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我哥,婚纱蹭了一身灰。我哥站着没动,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在她背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宴会厅里传来收拾桌椅的声音,稀里哗啦的。
我站在走廊这头,手里攥着记账本。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得本子哗哗翻页。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我哥的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行更小的字。
是刚才我哥等在外面的时候写的。
爸不怪你。
回家吃饭。
08
婚礼就这么散了。
宾客走得七七八八,酒店的服务员开始收拾。董思琪被她姥姥郭秀英拉走了。我哥没跟去,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蹲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那个台阶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啤酒箱和纸壳子,有只野猫在翻垃圾。
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就是肩膀在动。
我坐过去,把记账本放在他旁边。他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秀娟,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这种话,没法回答。
他又说,我是不是太惯她了。
我说,哥,你别想了。
他说,她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建军,思琪还小,你多疼她。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疼她,没错。
他摇摇头,不说话了。
郭德厚从后门出来,看见我们,走过来。他递了根烟给我哥。我哥没接。
郭德厚自己点了一根,蹲在旁边。三个人蹲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野猫从垃圾堆里翻出半个包子,叼着跑了。
过了好一会儿,郭德厚开口了。
建军,那三万七,我回头给你。
我哥终于抬起头。什么三万七?
郭德厚说,玉琼住院的钱。你当年跟我说不用我操心,我以为你有。今天看了本子才知道,是你一个人扛的。
我哥摆摆手。不用,都过去了。
郭德厚把烟掐灭在台阶上。一码归一码。那钱是给玉琼看病的,该我出。
我哥没再说话。
郭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建军,思琪那边,我回去说说她。
我哥说,别说她了。她想通了会回来的,想不通,就算了。
郭德厚叹了口气,走了。
台阶上又剩我们两个。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照着我哥的侧脸。
他把记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趴在膝盖上,又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他在回家吃饭下面,又加了一行。
爸等你。
我看着他写,鼻子一酸。
我说,哥,回家吧。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我。你拿着。
我说你拿着吧,这是你的账。
他想了想,揣进了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我扶住他,才发现他瘦了好多,胳膊上的骨头硌手。
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我哥忽然停下来。
秀娟。
嗯?
你说思琪会不会恨我?
我说,她恨你什么?
他说,恨我今天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说,哥,丢脸的不是你。
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小时候可粘我了。每次我出车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我,远远看见车就喊爸爸。声音可大了,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车站,我问他,你今晚住哪?
他说,回家。
我说你那个家,冷锅冷灶的。
他说,没事,习惯了。
我看着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摆手。车开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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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董思琪打来电话。
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一看是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哭过。姑。
我说,怎么了。
她说,郑高懿要退婚。
我没说话。
她说,他家里要我把彩礼和首饰都退回去。三金加现金,一共六万多。
我说,那你退呗。
她说,我拿什么退?那些钱都花在婚礼上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我爸呢?
我说,在家。
她说,他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说,他把你拉黑了。你拉黑他,他拉黑你,扯平了。
她哭出来了。姑,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她说不出来。
我说,思琪,你知道你爸的降压药多少钱一盒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二十八块。他吃了六年了。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又说,你爸把车卖了,八万块,给了你。他现在没车开,腰又不行,以后只能打零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哭得更凶了。姑,你让我跟爸说句话。
我说,他不在。
其实他在。就坐在我旁边。我开的免提,他全听见了。
他冲我摆手,意思是不接。
我对着电话说,思琪,你爸这些年,没享过你一天福。
你上大学他砸锅卖铁,你工作了他贴补你房租,你结婚了他卖车凑钱。
他图什么?
图你给他三十万彩礼?
她说,我没想要他的钱,是郑高懿他妈提的,我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你爸有办法?他一个月挣三千多,不吃不喝攒十年才够三十万。你让他上哪弄去?
我说,你爸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不怪你。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哥。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回个电话给她?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好友申请。备注写着:爸,我是思琪。
我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拿回手机,点了同意。然后打了两个字。
嗯,在。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我哥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来了。
爸,我想回家。
我哥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什么时候?
对方回:周末。
我哥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
好,等。
10
那个周末,思琪回来了。
她坐的大巴,到镇上车站的时候,我哥骑电动车去接。他没告诉我,我是从邻居嘴里知道的。
邻居说,你哥今天可高兴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
我下午去他家。推开门,看见思琪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跟婚礼那天判若两人。
我哥在厨房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思琪要帮忙,被他撵出来了。
她站起来,叫了我一声。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说,回来了?
她点点头。
我坐在她旁边。茶几上放着那个记账本,摊开着。
我拿起来看。最后一页多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我哥的,我知道:思琪结婚,随礼八万,不用还。
第二行也是我哥的:爸不怪你。回家吃饭。爸等你。
第三行是思琪的字,写得小小的,像是怕人看见:二零二四年,还爸三万。下月再还。
第四行是我哥的:不用还。回家吃饭。
第五行是思琪的:知道了。周末回。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
思琪说,姑,这钱我会还的。我找了个兼职,每个月能攒三千。
我说,你爸不缺你这点钱。
她说,我知道。可我不能一直欠着。
我没接话。厨房里传来排骨汤的香味,咕嘟咕嘟的。
我哥端着菜出来,摆在桌上。三个菜,排骨汤、红烧鱼、炒青菜。他给思琪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思琪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哥看见了,没说什么,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婚礼的事。我哥问思琪工作怎么样,思琪说还行。我哥说天冷了多穿点,思琪说嗯。
都是些没滋没味的话,可我哥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吃完饭,思琪去洗碗。我哥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我坐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思琪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泡在凉水里。我哥喊了一声,用热水。
思琪回头笑了一下。知道了。
我哥也笑了。那个笑,跟他当年看思琪考了年级第三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起身要走。我哥送我到门口。
我说,哥,你那个记账本,还记吗?
他说,记。
我说,记什么?
他说,记今天。思琪回家,买菜,三百二。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菜,辣椒味呛人。我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看见思琪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碗排骨汤,冒着热气。配文只有两个字。
我爸。
下面有几十个赞。第一个赞是我点的。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心里踏实了。有些账,记在纸上。有些账,记在心里。我哥这一辈子,都在给同一个人记账。
好在,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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