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
苏家新楼前围了十几号人,铁门上泼着红漆,顺着门缝往下淌。
母亲抱着小妹缩在墙角,父亲蹲在台阶上,烟烧到手指也没动一下。
我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那张存折。
三年前他们把我塞上去乡下的班车,说我命硬,克小妹。
现在他们靠小妹旺来的富贵,塌了。
我没进去,只想看看。
母亲抬头看见我,嘴唇哆嗦。
我转身要走,小妹突然哭得接不上气。
我停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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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妹满月那天,家里摆了八桌。
院子里搭着红棚子,厨子是从镇上请来的,大锅支在墙根,肉香飘出去半条街。
我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烫得直咧嘴,母亲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小妹,脸上一层油光。
父亲在院里跟人碰杯,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
梁勇是父亲在酒桌上认识的。
这人穿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递烟时手指上套着个金戒指。
他说自己在县里搞砂石厂,缺个管运输的合伙人。
父亲跑运输跑了八年,一听就动了心。
两个人喝到下午三点,父亲红着脸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存折。
那存折我见过。
上面不到四万块钱,是父亲这些年跑车攒的,母亲说要留着给我上高中。
父亲把存折拍在桌上,说这钱要入股。
母亲没吭声,怀里的小妹哼唧了两声,她赶紧低头哄。
我站在门框边上,想说什么,父亲瞪我一眼。
他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第一个月分红是三千块。
父亲拿回来那天,母亲数了三遍,晚上炖了排骨。
我碗里多了两块肉,父亲难得没骂我。
第二个月分红了五千,家里换了台大电视,旧的黑白电视机搬到我和小妹的屋里。
小妹还不会翻身,电视开着也没人看,但母亲说新电视放屋里气派。
我的学费拖到开学前一天才交。
班主任在班上点了我的名,说苏艺涵的学费再不来就别来了。
我回家跟母亲要,她正给小妹冲奶粉,头也没抬。
她说钱要留给小妹,让我跟老师说说,再缓几天。
我说已经缓了半个月了。
她把奶瓶往桌上一墩,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后来是外公托人捎了两百块来,我才交上学费。
外公住在乡下,中风后腿脚不方便,平时不怎么跟我们来往。
捎钱的人说,外公让别告诉苏飞。
我把钱揣在兜里,没跟家里说。
那天放学回来,我听见父亲在堂屋里跟梁勇说话。
门虚掩着,我本来想进去倒水,听见梁勇压着嗓子说,这笔账先别记,等月底再走。
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梁勇手里拿着个本子,铅笔在嘴里沾了沾,在纸上划拉。
父亲背对着我,说这样能行吗。
梁勇笑了一声,说苏哥你信我。
我退了两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塑料扣磕在门框上。
梁勇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他合上本子,说这是艺涵吧,都长这么大了。
父亲回头看见我,皱起眉,问我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倒水。
梁勇把本子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说那事回头再说。
他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皮夹克蹭着我的胳膊,一股子烟味和发胶味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问我,下午听见什么了。
我说没听见什么。
她哦了一声,给小妹掖了掖被角。
小妹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02
入秋的时候,家里盖起了二层楼。
原来的平房推了,新楼贴了白瓷砖,在村里头一份。
父亲买了辆面包车,银灰色的,停在院门口,每天擦一遍。
母亲戴上了金镯子,耳朵上也换了金耳环,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小妹还是那么小,瘦瘦的,喝奶总呛,动不动就哭。
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父亲让我放学回来帮着带。
我十六岁了,功课紧,但不敢说不。
小妹一哭,母亲就喊我,声音从堂屋穿过院子钻进我屋里,像根针似的。
我把小妹抱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
母亲过来看了一眼,说是不是饿了。
我说刚喂过。
她又说是不是尿了。
我翻了翻尿布,干的。
母亲皱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闹人。
她抱过去,小妹哭得更凶了。
母亲又把小妹塞回我怀里,说你先哄着,我去做饭。
小妹在我怀里哭了半个钟头,终于睡了。
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坐在门槛上不敢动。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就来气,说坐那儿挡道干什么。
我抱着小妹挪到墙角,他没再看我。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个算命先生。
是母亲托人请的,说是灵得很。
那人干瘦,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三枚铜钱。
他看了看小妹的生辰八字,又看了看我,摇头。
母亲问怎么了。
他把我支出去,在屋里跟母亲说了半天。
我趴在窗户根底下听。
他说小妹命里带财,但被什么压着。
母亲问被什么压着。
他说你家里那个大的,命硬,克小的。
我听见母亲吸了口气。
他又说,要把大的送出去,小的才能顺。
母亲没说话,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蹲在窗台下,手指头抠着砖缝,指甲缝里全是灰。
后来门响了,我赶紧跑回自己屋里。
母亲没来找我,但晚饭时她一直没看我。
真正让我明白事情定了,是那个礼拜天。
父亲把我叫到堂屋,说乡下外公没人照顾,让我去住一阵子。
我说我还要上学。
他说乡下也能上,转学手续他来办。
我说我不想去。
父亲把烟头摁在桌上,说这事由不得你。
母亲在旁边给小妹喂奶,始终没抬头。我看着她,想让她说句话。她只是把奶瓶往小妹嘴里塞了塞。小妹咕咚咕咚地喝,什么都不知道。
我回屋收拾东西,一个蛇皮袋装了衣服和课本。
母亲进来,递给我两百块钱,说到了外公家听外公的话。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算命的说我克小妹。
她别过脸,说别瞎想。
我又问,那为什么送走我。
她把钱塞进我兜里,转身出去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床边,看着蛇皮袋。窗外父亲在擦面包车,抹布在车身上一圈一圈地转。小妹在堂屋里哭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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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班车是早上六点半的。
天还没亮透,父亲把蛇皮袋扔上车斗,让我自己上去。
母亲抱着小妹站在院门口,没过来送。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转身进屋了,只有小妹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
外公家在五十里外的魏家坳。
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钟头,我的头撞在车窗上,磕出一个包。
下车时天已经大亮,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
我拎着蛇皮袋往里走,一个老头喊住我,问我是不是魏德本的外孙女。
我说是。
他说你外公在屋里躺着呢。
外公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
屋里一股子药味和潮气,墙角放着个尿壶。
他看见我,嘴歪着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来了。
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朝我摆了摆,说坐。
舅舅魏勇是下午来的,提了半袋子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说爸你咋想的,把艺涵接来。
外公没说话。
舅舅又说,我那边还一摊子事呢,可没空伺候。
外公还是没说话。
舅舅把米放下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有事去村东头找他。
姨妈魏翠花隔了三天才来,空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屋得收拾收拾。
她翻了翻柜子,问外公存折放哪儿了。
外公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姨妈又问了一遍,外公还是没动静。
她撇了撇嘴,走了。
我留下来照顾外公。
每天早上给他擦身子,中午做饭,晚上煎药。
外公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
但他会在纸上写字教我认,都是些简单的字,像水、火、田、土。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苏飞没给生活费。
第一个月我拿外公的养老金买菜,第二个月开始不够了。
我去村东头找舅舅,舅舅说他也困难。
我去找姨妈,姨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回去没跟外公说,晚上把外公的中药减了一半,自己的饭也少吃一顿。
外公大概看出来了。
有一天他让我把柜子底下的铁盒子拿来。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一个小布包。
外公说,把布包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个存折。
他说,这是你外婆留下的,你别跟你舅他们说。
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不多,两千来块。
外公说,你先拿着用。
我把存折放回去,说这是你的养老钱。外公笑了笑,嘴歪着,说我这身子,还养什么老。
04
乡下日子慢。
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喂外公吃药,然后去地里摘菜。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苏飞的女儿,有人问,你爸在城里发大财了。
我说不知道。
他们就说,那你咋还在这。
我不接话,低头走路。
苏飞打过一次电话,是打到村口小卖部的。
小卖部老板扯着嗓子喊我名字,我跑过去接。
苏飞问外公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
他哦了一声,说家里挺好的,小妹会叫人了。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然后就挂了。
电话里没提生活费的事。
魏娥没打过电话。
外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开始认不清人,有时候把我叫成外婆的名字。
但他清醒的时候会教我打算盘,说女孩子得会算账,别被人糊弄。
他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他说那是他年轻时走货用的。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货郎,说城里砂石厂出事了。
我竖着耳朵听。
他说苏飞那个合伙人,姓梁的,好像把账上的钱挪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门缝里看见的本子。
货郎又说,苏飞现在到处借钱填窟窿呢。
我没说话,货郎走了以后,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问父亲砂石厂怎么样了。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我又写了一封,还是没回音。
我翻出外公的存折看了又看,余额还是那两千来块。
舅舅又来了一趟,这次是来借钱的。
他说要买化肥,手头紧。
我说外公没钱。
舅舅不信,自己在屋里翻了一通,柜子抽屉都翻遍了,没找到。
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说你这丫头心硬。
我没理他。
魏翠花也来过一次,这回提了袋苹果。
她坐在外公床边,拉着外公的手说,爸你这房子以后怎么办。
外公闭着眼不吭声。
她又说,艺涵一个丫头片子,总不能让她继承吧。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烧火棍。
外公突然睁开眼,说,你走。
魏翠花愣了一下,站起来拎着苹果走了。
外公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你舅和你姨,眼里只有钱。
他说这房子是老魏家的根,不能让他们败了。
他说你外婆走得早,我没把两个孩子教好。
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给他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
我没翻,但我知道那是另一个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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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公是腊月里走的。
那天早上我端粥进去,他半边身子凉透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没哭,就是站不住,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
丧事是舅舅操办的。
他找我要钱,说办丧事得花钱。
我说外公的养老金折子上还有八百多。
他拿走了。
魏翠花也来了,忙着招呼亲戚,哭得比谁都响。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火苗子烤得脸发烫,眼泪流下来就干了。
出殡那天,舅舅和魏翠花在堂屋里吵起来了。
舅舅说他是儿子,房子归他。
魏翠花说她也有一份。
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亲戚们拉都拉不住。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外公枕头底下那个存折。
刚才收拾遗物的时候我翻出来了,是个红色的存折,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我走进去,把存折拍在桌上。
两个人停了嘴,看着我。
我说外公留了遗嘱,房子给我。
舅舅瞪眼,说不可能。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是外公教我写字时让我照着抄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老宅归苏艺涵,因为只有她管他。
舅舅把遗嘱抢过去看了三遍,手抖得纸哗哗响。
魏翠花凑过去看,看完撇了撇嘴,说这字歪歪扭扭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说外公还有话,让我把存折给你们看。
我把红色存折翻开,上面的数字让舅舅倒吸一口气。
那是外公老宅拆迁和林地补偿的钱,分了好几笔存的,一共有八万七。
舅舅伸手要拿,我把存折合上。
我说外公说了,这钱是给我念书和应急的,你们谁也别想。
魏翠花说你还是个孩子,这么多钱得大人管。
我说我十八了。
其实我还差几个月,但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心虚。
办完丧事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舅舅在院门口堵我,说钱得分。
我说外公的遗嘱写得清楚,你去找律师。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背着蛇皮袋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青瓦白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灰扑扑的。
班车来了,我上去。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手机响了。
是村里小卖部老板打来的,说我爸出事了,砂石厂停工了,合伙人跑了,家里被债主围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
窗外田里的稻茬子黄黄的一片,天边有只鸟在飞。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存折从兜里摸出来,翻开又合上。八万七。够干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回去。
06
三年没回城,汽车站翻新了。
我拎着蛇皮袋出来,站在广场上,一时认不出方向。
打了个三轮车往家走,越走越不对劲。
路边的店铺关了好几家,原来热闹的那条街上,好几扇卷帘门上都贴着转让。
三轮车拐进村里那条水泥路,远远就看见苏家新楼前围了一堆人。
红漆泼在铁门上,顺着门缝淌下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墙上用白漆喷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漆淌下来,像在流血。
债主有十几个,大多是男的,有的蹲着抽烟,有的拿手机拍门。
一个胖男人站在最前面,拍着铁门喊,苏飞你给我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认得他,是邻村的刘杰,以前跟父亲一起喝过酒。
铁门开了一条缝,魏娥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脸黄得吓人。
她说苏飞不在家,你们别砸了。
刘杰推开门,魏娥往后退了两步,怀里抱着小妹。
小妹三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嘴唇发紫,缩在魏娥怀里不敢出声。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人注意到我。
我看着魏娥,她比三年前老了十岁,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
她抬头看见了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艺涵。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刘杰上下打量我,说这是苏飞闺女?
他说你爸欠我八万,你替他还?
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存折。
刘杰眼睛亮了,伸手要拿。
我把存折举高,说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跟苏飞没关系。
刘杰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我妈和我妹。
他还要拦,我拿出手机说,我已经报警了。
刘杰骂了一声,退了两步。
警车来得很快,贾德赫从车上下来,问怎么回事。
债主们七嘴八舌,贾德赫说债务纠纷走法院,谁动手谁进去。
刘杰一帮人骂骂咧咧散了,临走说这事没完。
人都走了,铁门前就剩下我们。
魏娥抱着小妹,小妹在哭,嗓子哑哑的。
我走过去,小妹抬头看我,眼神怯怯的。
她认得我。
她伸出小手,手指头细细的,上面有针眼。
我问魏娥,小妹怎么了。
她嘴一瘪,哭了。
她说小妹查出来有心脏病,先天性的,得做手术。
苏飞躲出去了,家里一分钱没有。
她拉着我的手,说艺涵你救救你妹。
我把手抽回来,从存折里取了一万块钱,递给她。
我说这是住院押金,爸的债我一分不还。
魏娥接了钱,又要跪。
我扶住她,没让她跪。
小妹在我怀里,身子轻得像把柴火,心口跳得又快又乱。
她叫了声姐姐,声音细细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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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妹住进了县医院。
医生说手术得尽快做,费用要五万。
魏娥守在病床边,三天没合眼。
苏飞还是没露面,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存折上的余额。
八万七,交了一万押金,还剩七万七。
够手术,但做完手术呢。
魏娥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我旁边坐下。
她说艺涵,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她又说,那时候把你送走,是我糊涂。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她哭了,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董根生是第二天来的,提着一兜橘子。
他是砂石厂的老会计,头发白了大半,见了我就叹气。
他说你爸呢。
他坐下,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他说梁勇那个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那个砂石厂是个空壳子,梁勇拿新入股的钱给老股东分红,拆东墙补西墙,你爸那四万块钱是第一批填进去的。
我问,那我爸知道吗。
董根生摇头,说你爸后来知道了,但梁勇说只要再拉几个人进来就能盘活,你爸信了,把家里钱全填进去,还借了刘杰八万。
我说那梁勇呢。
董根生说跑了,上个月就跑没影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橘子,指甲掐进皮里。
所谓的旺家,所谓小妹带来的富贵,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梁勇当初让父亲把我送走,是怕我把改账本的事说出去。
我闭上眼,想起那天门缝里的铅笔和本子,想起梁勇低头看我的眼神。
魏娥从病房里出来,问董根生是不是有梁勇消息了。
董根生摇头。
魏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说怪不得,怪不得梁勇总说你爸命里有贵人,怪不得他说小妹旺家。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起来,去交了手术费。
收费窗口的玻璃反着光,照出我的脸,瘦了,黑了,不像十八岁。
交完钱,我回病房。
小妹睡着了,手上扎着针,小脸还是紫的。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另一只手。
她的手又小又凉。
魏娥进来,看见我握着小妹的手,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手术做完我接小妹走。
她愣了。
我又说,你们自己欠的债自己还,小妹跟我。
魏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妹翻了个身,攥住了我的手指。
08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魏娥坐我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天暗下来的时候,医生出来了,说手术成功。
魏娥哇地哭出声,我扶住墙,腿有点软。
小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
她醒过来看见我,叫姐姐,声音比之前有力气了。
我给她喂粥,她吃了小半碗,这是她以前一顿的饭量。
魏娥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出院那天,苏飞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褶子。
他叫了声艺涵。
我没理他,继续给小妹穿鞋。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小妹抬头看他,叫了声爸。
苏飞蹲下来,伸手想摸小妹的头,小妹往我怀里缩了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了。
我带着小妹回了魏家坳。
老宅空着,我打扫了两天,把外公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
小妹在院子里跑,追一只花猫,笑得咯咯响。
她跑一会儿就喘,但比以前好多了。
我在村口租了间铺面,开了个小卖部。
进货的钱是存折里剩下的,不多,但够周转。
白天我看店,小妹在铺子后面的小床上玩。
村里人来买东西,看见小妹就问,这是谁家的。
我说我妹。
他们就说,长得像你。
苏飞和魏娥在城里租了间地下室,苏飞打零工,魏娥给人择菜。
债主还追,刘杰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接了一次,说你们找苏飞,别找我。
后来他们就不打了。
苏飞托人捎过两次钱来,一次五百,一次三百。
我没要,让捎回去了。
小妹问过我,爸妈怎么不来看她。
我说他们忙。
她又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们。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说等你长大了告诉你。
她哦了一声,跑去看柜台上的糖罐子。
九月的时候,贾德赫打来电话,说梁勇在外省被抓了。
他说追回来一部分钱,到时候会退给受害人。
我说好。
他又说,你爸那个案子,可能要判。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小妹问我谁呀。
我说一个叔叔。
她说哦,又低头画画。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账,算盘是外公留下的。
珠子噼里啪啦响,小妹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小脸圆了一点,嘴唇也不那么紫了。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合上账本,把存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还剩三万二。
够小妹读到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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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的时候,魏娥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提着一个旧布包,站在小卖部门口不敢进。
小妹在里屋睡觉,我在柜台后面理货。
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方便面停了一下。
她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说艺涵,我来看看小妹。
我说她在睡觉。
她站在门口,脚在门槛外面蹭了蹭。
我说进来吧。
她进来,坐在靠门的板凳上,布包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货架上的东西,说你这店开得挺好。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说当年送走你,不全是因为算命。
我手里的活停了。
她说梁勇跟你爸说,你看见他改账本了,怕你说出去。
他又说你命硬,留着家里不顺,你爸就信了。
她说她当时不想送,但你爸拿小妹的手术钱压她,说家里钱都在砂石厂,不送走你梁勇就不给分红。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布包带子。
她说这些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说怕你恨。
我说我本来也恨。
她哭了,眼泪掉在布包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
小妹醒了,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魏娥,愣住了。
魏娥站起来,张开胳膊。
小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魏娥的胳膊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她蹲下身,从布包里掏出一件小棉袄,红色的,手缝的。
她说给小妹做的。
小妹不接。
我接过来,摸了摸,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手抖得厉害。
她说年纪大了。
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艺涵,妈不指望你原谅。
她走了,背影在村口的土路上越来越小。
小妹问我,那是谁。
我说是妈。
她想了想,说哦。
然后跑去货架上拿了一颗糖。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红棉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
10
苏飞和魏娥是年三十来的。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苏飞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魏娥抱着个纸箱子。
小妹正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狗玩,看见他们,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苏飞叫了声艺涵,声音低低的。
我说进来坐吧。
他们坐在店里,苹果放在柜台上,纸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说是给小妹的。
小妹躲在我身后,不肯叫人。
魏娥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说这是她改的,这是她新做的。
小妹不接,我也不接。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苏飞开口了,说判了,缓刑两年。
我说哦。
他又说欠刘杰的钱还了一部分,是梁勇追回来的赃款退的,剩下的他慢慢还。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破洞。
魏娥说,艺涵,过年了,让小妹跟我们回去住两天吧。
小妹从我身后探出头,看了看魏娥,又缩回去了。
我说小妹哪儿也不去。
魏娥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苏飞站起来,拉了拉她,说走吧。
他们走到门口,苏飞回头看了看店里。
货架上摆着外公的算盘,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魏娥跟在后面,棉袄的背影在风里晃。
小妹问我,姐姐,他们是谁。
我说是你爸妈。
她说哦。
她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住这里。
我蹲下来,把她棉袄领子整了整。
我说他们有自己的家。
她说那姐姐的家呢。
我说这就是姐姐的家。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跑回院子里追狗去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苏飞和魏娥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槐树后面。
风把树上的枯叶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土路上。
我回身锁门,把存折和算盘一起放进铁盒子里,盖子扣上,咔嗒一声。
小妹在院子里喊,姐姐,晚上吃什么。
我说面条。
她说好。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冬天的空气里飘着。
我走进灶房,点火烧水,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
窗外天暗下来了,远处有人家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小妹趴在灶台边看我下面条,小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桌上。
小妹吃得呼噜呼噜响,汤溅在桌上。
我拿抹布擦了。
她抬头问我,姐姐你怎么不吃。
我说你先吃。
她低下头继续吃。
我看着她,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她被魏娥抱在怀里,想起她在医院里攥着我的手指。
我把存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三万二。
我合上,放回去。
小妹吃完了,把碗推过来,说还要。
我又给她盛了半碗。
她吃得慢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我把她抱到里屋床上,她翻了个身,攥住我的衣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鞭炮声远了,只剩下风声。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铁盒子在柜子里,算盘在铁盒子上。
外公的照片在墙上,歪着嘴笑。
我关了灯,躺在小妹旁边。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暖烘烘的。
我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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