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盖掀开,红烧肉油亮喷香。
我端上桌,婆婆魏爱娣夹起一块,嚼了两下,噗地吐进垃圾桶。
她端起整盘肉,手腕一翻,连汤带肉倒扣进厨余袋。
咸得齁死人,怎么吃?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罗俊远低头扒饭,碗沿挡住了脸。
第二天傍晚,厨房只飘出一人份的饭香。
我把碗筷摆好,坐下,开吃。
魏爱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空碗,指关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我抬眼:妈,您做的饭合您自己胃口,以后您自己做。
她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嘴唇哆嗦,一个字没说出来。
罗俊远的筷子悬在半空。
没人注意到,灶台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旧铁锅铲,被我悄悄收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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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红烧肉炖到收汁的时候,我掀开砂锅盖闻了闻。
咸香里带着一丝焦糖的甜,跟妈以前做的一个味儿。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句话:今天红烧肉成功,晚上都多吃点。
没人回。
我把火关小,拿抹布擦灶台。
灶台角落那把旧铁锅铲横在调料架旁边,手柄缠着发黑的胶布,铲头磨得锃亮。
我顺手想把它挪到抽屉里,指尖刚碰到,身后传来一声。
别动那个。
魏爱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神直直地盯着我那只手。
我缩回来,没说话,继续擦灶台。她走过来,拿起锅铲,用抹布擦了擦手柄上的灰,放回原位,铲头朝里,柄朝外,跟尺子量过似的。
这锅铲,你爸买的。她说完就走了。
我愣在那儿。
罗守仁走了十年,家里几乎没人提他。
魏爱娣更是从来不提,偶尔罗俊远说漏嘴一句爸以前怎么着,她立马岔开话题。
今天怎么主动说了?
饭桌上,罗俊远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不错。我看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他低头扒饭,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魏爱娣坐在对面,筷子在肉块上点了点,夹起来,送到嘴边,嚼了两下。然后她侧过头,噗地一声,吐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咸得齁死人。她把筷子搁下,端起那盘红烧肉,手腕一翻,连汤带肉倒扣进厨余袋。肉块砸在袋底,油汤顺着塑料袋往下淌。
我端着碗,手没动。罗俊远的筷子悬在半空,看看他妈,看看我,嘴张了张,最后说:妈,您不爱吃就不吃,别浪费。
魏爱娣没理他,起身去厨房,端出她自己炒的青菜。
菜叶子发黄,梗子软塌塌的,盘底一层黑糊糊的汤。
她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来吃,筷子扒拉得碗沿当当响。
我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完,一粒米没剩。
然后收碗,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油花打着旋往下水道钻。
我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下水口,想起结婚第一年,魏爱娣说:璟雯,你做饭还行,就是盐总放不准。
第二年她说:璟雯,你炒菜火候不对,肉老是柴。
今年她说:咸得齁死人。
我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干手,回到卧室。罗俊远坐在床边刷手机,听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旧信封,装着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我把信封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说了句:嗯,睡吧。
躺下之后,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从明天起,只做自己的饭。
打完,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罗俊远的呼噜声跟着响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那把锅铲。
铲头磨得那么亮,得用多少年才能磨成那样。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六点起床。魏爱娣规定晚饭六点开席,早饭她不管,但午饭和晚饭必须准点。她自己倒是起得晚,一般八点多才出卧室。
我煮了锅小米粥,蒸了两个馒头,煎了个鸡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馒头和鸡蛋,端到客厅吃。吃完洗碗,碗筷收进橱柜。
魏爱娣九点出卧室,进厨房掀锅盖,粥还有半锅,馒头剩一个。她盛了粥,把馒头掰开泡进去,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两口,说了句:粥煮太稠了。
我没接话,在阳台晾衣服。
下午我出门买菜,只买了自己的量。
一块鸡胸肉,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回家进厨房,魏爱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进门,喊了句:晚上做红烧茄子,你爸以前爱吃。
我站在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她又提公公了。这两天怎么回事。
我应了声好,把菜放进冰箱。鸡胸肉搁最上层,青菜搁保鲜格,西红柿放门口。魏爱娣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冰箱,没说啥,转身又回客厅。
五点半,我开始做饭。
鸡胸肉切丁,用料酒生抽腌上。
青菜洗净切段,西红柿切块。
锅里倒油,下鸡丁滑炒,变色盛出。
再下西红柿炒出汁,倒回鸡丁,加盐翻匀。
另一个锅烧水,水开下青菜,烫熟捞出,淋了点蚝油。
六点整,饭好了。我盛了一碗米饭,把两盘菜端上桌,坐下,开吃。
魏爱娣从卧室出来,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站着没动,手攥着椅背。
我的饭呢?
我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抬眼看她。妈,您做的饭合您自己胃口,以后您自己做。
她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罗俊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这阵势,愣在玄关。
怎么了这是?
没人回答他。魏爱娣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得叮当响。过了几分钟,她端出一碗泡面,坐在我对面,挑着面条往嘴里塞,嚼得特别大声。
罗俊远看看我,看看他妈,把公文包放下,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说:家里没饭了?
我说:我做了我自己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从冰箱里翻出半包饼干,坐沙发上啃。
那天晚上,魏爱娣洗碗的时候摔了一个盘子。
瓷片碎在水槽里,她拿手去捡,割了个口子。
罗俊远翻出创可贴给她包上,她把手抽回来,说了句:不用你管。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跟罗俊远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不孝顺,白眼狼,我养你三十年。
罗俊远说了什么,听不清。后来客厅灯灭了,脚步声各自回屋。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
我锁屏,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把旧锅铲的样子。
魏爱娣说那是公公买的。
公公会做饭。
她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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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早上,傅玫来串门。她住楼上,退休没事干,隔三差五来坐坐。魏爱娣给她泡了茶,两人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小。
傅玫问:昨天你家俊远说你们要换房子?
魏爱娣说:换什么换,钱多烧的。现在房价多贵。
傅玫说:那璟雯最近忙不?
魏爱娣哼了一声:忙,忙得连饭都不做了。昨天就做了她自己那份,我吃的泡面。
傅玫啊了一声,没接话。
我在卧室叠衣服,听得一清二楚。叠完衣服,我出门倒垃圾。楼道里碰见傅玫下楼,她看见我,笑了笑:璟雯啊,你婆婆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说:傅姨,您说得对。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拍了拍我胳膊,下楼了。
下午我洗了床单,去阳台晾。阳台窗户开着,楼下傅玫跟另一个邻居在说话。风把声音送上来,断断续续。
魏爱娣那儿媳妇,懒得很。饭都不给婆婆做,天天吃泡面。
另一个声音问:真的假的?
傅玫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媳妇自己吃好的,婆婆在旁边看着。
我攥着床单的手紧了紧。
傅玫上午还在劝我,下午就换了张嘴。
我晾完床单回屋,魏爱娣在客厅嗑瓜子,看见我进来,说了句:傅玫那人嘴碎,你别听她的。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
晚上罗俊远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揉太阳穴。魏爱娣问他怎么了,他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可能要调整。
魏爱娣追问:调整是什么意思?降职?
罗俊远说:妈,您别问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晚上躺下之后,我跟他说:你爸以前是不是很会做饭?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走了十年了,别提了。
我说:妈这两天老提他。
他没吭声,过了好久,呼噜声响起来。
我盯着他后背,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罗俊远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你多担待。
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就能捂热一块石头。
现在三年过去了,石头还是石头。而我,连自己的饭都快做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我醒了。
客厅有动静。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魏爱娣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把旧锅铲,对着灶台发呆。
她站了很久,最后把锅铲放回原位,关了灯。
我退回床上,心里翻来覆去。那把锅铲,到底有什么故事。
04
罗家亲戚聚餐,定在周六大姑家。魏爱娣一早起来收拾,换了件暗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出门前她跟我说:今天你少说话,帮忙端菜就行。
到了大姑家,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大姑、二姑、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孩子满屋跑。
魏爱娣一进门就被拉到沙发上坐下,开始唠家常。
我去厨房帮忙。
大姑在灶台前忙活,我洗菜切菜打下手。大姑小声跟我说:璟雯,你婆婆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笑,没说话。
菜陆续上桌,我端了盘糖醋鱼往外走。刚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魏爱娣在客厅说:我们家那个,做饭我可不敢让大家吃。
一桌子人静了一秒。表姐打圆场:舅妈,璟雯做的红烧肉我吃过,挺好的。
魏爱娣摆摆手:那是你没吃过她做的别的。上礼拜炖了锅肉,咸得齁人,我直接倒了。
我端着鱼站在厨房门口,盘子边沿烫着手心。大姑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快端上去,凉了就腥了。
我把鱼放在桌上,盘子跟桌面磕出清脆一声。所有人都看我。我笑了笑:大姑做的鱼,趁热吃。
魏爱娣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饭桌上大家聊孩子上学、聊房价、聊谁家儿子结婚。
我低头吃饭,偶尔接两句。
表姐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别理她。
吃完饭回家,罗俊远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到楼下,我说:你爸以前是不是很会做饭?
罗俊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会做。
我说:妈那把锅铲,是他买的?
他说:好像是。你问这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上楼之后,魏爱娣已经换了衣服在厨房烧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擦灶台。
她擦到那把锅铲旁边时,动作放慢了,拿抹布把铲头又擦了一遍。
擦完直起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看什么?
我说:妈,您擦那把锅铲擦得真仔细。
她脸色变了变,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你管我擦什么。转身出了厨房。
罗俊远坐在沙发上,全程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俊远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厨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上一片清冷。
我拉开抽屉,把那把锅铲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铲头磨得又薄又亮,手柄上缠的胶布已经发硬开裂。
我翻过来,铲头背面靠近手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守仁。
我攥着那把锅铲,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罗守仁。
公公的名字。
这把锅铲是他买的,用了很多年,磨成了这样。
魏爱娣每天擦它,却从来不用它做饭。
为什么?
我把锅铲放回抽屉,关上。回到床上,罗俊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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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下班,我绕路去了趟菜市场。挑了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又买了葱姜八角桂皮。回家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
肉切块,冷水下锅焯水。
浮沫撇干净,捞出沥干。
锅里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
糖化了,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泡。
我把肉倒进去,翻炒上色。
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红亮亮的。
加葱姜八角,倒料酒生抽老抽,加热水没过肉。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炖了一个小时。
中间我掀了两次盖,翻动肉块。
汤汁越来越浓,肉越来越软。
最后大火收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油亮亮的汤汁裹在肉上。
我关了火,拿盘子盛出来。
肉块颤巍巍的,皮朝上码好,浇上汤汁。
我拍了张照片,没发群,自己留着。
六点,罗俊远还没回来。魏爱娣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餐桌。我把红烧肉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两副碗筷,摆在桌上。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嚼了两下。
然后她侧过头,噗地一声,吐进脚边的垃圾桶。
咸得齁死人。
她把筷子搁下,端起那盘红烧肉,手腕一翻,连汤带肉倒扣进厨余袋。
肉块砸在袋底,油汤顺着塑料袋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我没动。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碗泡面,自己泡了,坐回桌前吃。筷子扒拉得碗沿当当响。
我站起来,把青菜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打开手机备忘录,那行字还在:从明天起,只做自己的饭。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床头柜抽屉里那个旧信封还在。
我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抽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自己包里。
又拉开衣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能装下。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客厅里魏爱娣吃完泡面,把碗往水槽一扔,回了卧室。关门声很响。
罗俊远九点多才回来。他推开卧室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我说:你收到裁员通知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下周公布名单。
我说:嗯。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璟雯,我……
我说:睡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我闭着眼,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凌晨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那把锅铲。
月光照着铲头,亮得发白。
我走过去,拿起锅铲,放进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回到床上,闭眼。
明天,我只做自己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