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的八仙桌上,转盘转了三圈,没人给我递一双公筷。
正座上的叔叔端着酒杯,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嘴角那抹笑像秤砣一样坠着。
他说我穿得跟来应聘保姆似的,满桌哄笑。
我低头扒饭,指甲掐进掌心。
男友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没吭声。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还在絮叨,说现在有些小姑娘,没家底没教养,就想攀高枝。
我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只说了一句话。
酒杯啪地碎在地上,他脸上的肉开始跳,嘴角那抹笑僵成了蜡像。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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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驶出城区的时候,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变成大片灰扑扑的田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出了毛边,是我在路边小店花三十五块钱买的。
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一只包,用旧毛衣裹着,塞在角落里,一路上我连拉链都没碰过。
周高峯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来。他手指上沾着橘皮的汁水,指甲缝里有点黑。我接过橘子,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又去翻背包。
“我跟你说,我叔叔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他找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点心,“你到时候别往心里去,忍忍就过去了。”
我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嗯。”
“我妈人很好,就是胆子小。我叔叔在家说话比较算数,我爸走得早,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他顿了顿,“我那个建材厂的工作,也是叔叔帮忙安排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整理纸袋,后颈露出一截,晒得有点黑。
两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风里来雨里去。
后来换了工作,说是叔叔的厂子里缺人,稳定些。
我当时没多想。
“你爸妈呢?”他把点心盒摆正,随口问了一句。
“我爸在大学教书,我妈以前是图书馆的。”这话我说得很顺,两年来说过太多遍,舌头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那挺好。”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窗外掠过一片水塘,几只鸭子被火车的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我想起两年前刚交往那会儿,有一次路过商场橱窗,我多看了两眼里面一件大衣。
周高峯拽着我就走,说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该进的。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我一个人回去把那件大衣买了,吊牌剪了才敢穿出来,说是网上买的仿款。
他信了。
火车晃了一下,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往上翻,上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他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加班。
再往上,是一个月前,他转了一篇关于年轻人要踏实的文章,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你爸对你好吗?”周高峯忽然问。
“挺好的。”我说,“就是忙。”
“我爸走得早,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他声音低下去,“就记得他手很大,能把我整个人举起来。”
我没接话。他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系了个结,放在小桌板上。动作很仔细,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收得整整齐齐,怕给别人添麻烦。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县城的站台很短,出站口连灯都没开全,昏昏暗暗的。
周高峯拉着行李箱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这边比市里冷,你穿少了。”
他掌心温热,碰到我耳朵的时候缩了一下。我把他手握住,他笑了笑,又松开,去路边拦车。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司机在听本地广播,主持人用方言讲着谁家丢了狗。
周高峯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店铺招牌上的字很大,颜色也艳,但灯管坏了不少,闪闪烁烁的。
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外墙贴着发黄的瓷砖,有一块没一块的,门口堆着几袋水泥,上面盖着塑料布。
“到了。”他付了车钱,帮我拉开车门。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二楼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三楼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周高峯搬下行李箱,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声音格外响。
他推开门,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一个男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搪瓷杯,正在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五十来岁,脸膛发红,眉毛很浓,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皮只掀了一半。
“叔叔好。”我叫了一声。
他从鼻腔里哼了一下,算作回应,然后低头继续吹他的茶。
周高峯在旁边小声说:“先上楼放东西。”
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管的,摸上去冰凉。
经过二楼的时候,我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探出半个头,冲我笑了笑,笑得很短,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周高峯叫了声妈,她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三楼客房朝北,一推门就是一股潮味。
床单铺得很平,但边角洗得起了毛球,枕头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周高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生锈的衣架。
“你将就一下,就住三天。”他声音里带着歉意。
“没事。”我把外套脱了挂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远处能看见几栋差不多的自建楼,再远就是黑黢黢的田野。
周高峯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谢谢你愿意来。”
我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我的还凉。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脆。接着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峯,下来帮忙摆桌子。”
周高峯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背。
“走吧,吃饭。”
我跟着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步。堂屋里那个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堂屋太空了,每个字都撞在墙上弹回来。
“唐氏那块地,我托人问了,下个月挂牌。老张那边说能牵上线,只要搭上这条船,咱这厂子就翻身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那边口风紧点,别让外人知道。”
我站在楼梯上,手扶着冰凉的铁管扶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唐氏。
我抬起头,看见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玻璃反射出厨房里昏黄的灯光。
周高峯在下面喊我,我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脚步很稳。
02
晚饭是面条。
周母从厨房端出一大盆手擀面,又摆了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碟炒花生米,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像是酱豆子。
碗筷摆在八仙桌上,周家辉坐正座,面朝大门。
周高峯拉我坐在他旁边,靠西边的长凳。
周母从厨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穿堂风。
“吃吧。”周家辉拿起筷子,在自己面前那碗面上搅了搅,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我端起碗,面条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周高峯给我夹了两筷子黄瓜丝,我低头吃了两口。味道不错,就是咸。
“小唐是哪里人?”周家辉忽然开口。
“市里的。”我放下筷子回答。
“市里哪块?”
“城南。”
“城南大了。”他嚼着花生米,嘎嘣嘎嘣响,“城南哪个小区?”
“老小区,教师新村那边。”
“哦。”他点了点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教师新村,那一片房子都旧了,听说要拆迁?”
“没听说。”
“你们家住几楼?”
“三楼。”
“多大面积?”
周高峯在旁边插了一句:“叔,先吃饭吧。”
周家辉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嘴角扯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桌上安静了几秒。
周母低头吃面,筷子挑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周高峯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意思大概是别在意。
我继续吃面,汤有点凉了,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周家辉又问。
“文化公司做策划。”
“策划?”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就是给人写写画画?跑腿打杂?”
“差不多。”我说。
“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他笑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股子轻慢。
“够花,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说。够花就行,是吧?反正家里有房子住,也不愁。”
周高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再吭声。
我感觉到他的膝盖往旁边挪了挪,碰着我的膝盖,像是要传递点什么。
我把手伸到桌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母端上来一盆面汤,放在桌子正中间。周家辉舀了一勺,吹了吹。
“高峯也不小了,二十八了。厂子里的事刚上手,以后还得靠他撑起来。”他喝了口汤,咂咂嘴,“找对象这个事,我一直跟他说,要找个能帮衬的。现在这个社会,光靠两个人自己扑腾,累死也翻不了身。”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周高峯的耳朵根红了,他张了张嘴,被他叔叔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母站起来收空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油烟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我吃好了。”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面。
“就吃这么点?”周母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火车上吃了零食。”我冲她笑了笑。
她点点头,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周家辉靠在椅背上剔牙,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周高峯站起来帮我拿外套,低声说:“你先上楼,我帮妈收拾一下。”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周家辉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看着不太爱说话。”
周高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坐在床沿。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辆面包车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还是我爸发的。
这次多打了几个字:那边冷,多穿点。
我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做项目,甲方是唐氏集团下面的子公司,对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
吃饭的时候她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唐氏在东郊拿了块地,下个月挂牌,周边几个小厂子都在托关系想续租或者拿补偿。
我当时没在意,听了就过了。
现在那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
周家辉的建材厂。东郊地块。唐氏挂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周高峯正帮着他妈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他个子高,一伸手就够到了竹竿最上面的衣架。
周母在下面接着,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两年了,他从没问过我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父母是老师,他就信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刚才饭桌上他叔叔问那些话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吭声呢。
手机又亮了。
“三天了,一个电话也不打。”
是我爸。
我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楼下传来周高峯的声音,在喊他妈妈快点进屋,外面凉。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
我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一本旧杂志翻着。
门推开了,周高峯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给,屋里冷。”
我接过来,杯子是温的,不是烫的。他手凉。
“你叔叔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问得很直接。
他愣了一下,坐在我旁边,床垫塌下去一块。
“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多想。”
“你妈呢?她怎么想?”
“我妈听我叔的。”他声音低下去,“这些年都是这样,家里的事都是我叔说了算。我妈身体不好,厂子里给交着保险,我工作也是我叔安排的。我……”
他没说完,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合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
“再忍忍,就两天。回去就好了。”
我看着他。
他眼睛很亮,像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愿意相信的人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继续翻那本杂志。
杂志是去年的,封面是某个小明星的八卦,内页都卷了边。
“早点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带你去县城转转,有个老公园,小时候我常去。”
“好。”
门关上了。
我放下杂志,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影,昏黄的一块,慢慢移动。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那股潮味更浓了。
隔壁房间传来周家辉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只听见几个词翻来覆去:唐氏,地块,关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不厚,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我想起我爸发的那条消息,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他送我去学校,在车上说的。
“在外面,别轻易亮底牌。”
我当时笑他太世故。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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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隔壁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没有停的意思。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刚过。
床头的热水杯已经凉透了。
下楼的时候,周母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煮的是稀饭。她看见我,笑了笑,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起来了?再等会儿,马上就好。”
“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把我往堂屋推。
堂屋里,周家辉已经坐在正座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得哗哗响。看见我进来,他从报纸上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高峯呢?”我问。
“跑步去了。”周母端着一碟馒头从厨房出来,“他每天早上都跑,习惯了。”
我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稀饭,一碟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周家辉放下报纸,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小唐,你那个公司,做什么业务的?”
“品牌策划,活动执行,都做。”
“跟政府项目打过交道吗?”
我顿了一下。
“打过一些。”
“认识规划局的人吗?”
“不太熟。”
他放下碗,拿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
“那也没什么用。现在做生意,不认识人,寸步难行。”他嚼着馒头,说话含含糊糊的,“不像我们这种小地方,办什么事都得求人。你在市里大公司,应该认识不少人吧?”
我看着他。他表面上在吃早饭,眼睛却从馒头上面瞟过来,带着一种试探。
“都是普通同事,谈不上什么关系。”
“也是。”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搁,“普通人家出来的,能有什么人脉。高峯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我说了多少次,找对象要找个有助力的。他不听。”
这话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不加一点遮掩。周母在旁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高峯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额头上挂着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
“妈,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沙包。”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拉开凳子坐在我旁边,拿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豆沙包还烫手,馅是那种很细的豆沙,甜得发腻。
“上午带你去公园转转。”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中午回来吃饭,我妈做红烧肉。”
周家辉站起来,把报纸往桌上一丢。
“我今天去厂里,中午不回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高峯,“你那个事,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自己想清楚。”
门在他身后关上,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母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她端了一碗稀饭坐在我刚才坐的板凳上,低头喝起来,喝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你叔叔就那样,你别在意。”周高峯小声说。
我咬了一口豆沙包,没接话。
上午的公园没什么人,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下的长椅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
周高峯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哪个是小时候爬过的假山,哪个是以前和同学打弹珠的凉亭。
他说得很起劲,我听得也认真,只是手一直揣在兜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一块脏玻璃。
“你小时候常来?”我问。
“嗯,我爸在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带我来。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来。”他指着湖对岸,“那边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山楂特别大,裹的糖衣又厚又脆。后来不让摆了,就没再吃过那么好吃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湖面,声音很轻。
我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么多小时候的事。
这两年,我们聊的都是眼前,工作、房租、吃什么、看什么电影。
他很少提家里,提起来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你叔叔对你怎么样?”我问。
他愣了一下。
“还行吧。供我上了大学,又帮我找工作。就是管得比较多。”
“你妈呢?”
“我妈……”他停了停,“她不容易。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岁,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叔叔说厂子里需要人,让她去帮忙做饭,给交保险,我们就搬过来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母子俩欠他的。所以有些事,我不想跟他争。”
我看着他的侧脸,鼻子有点酸,但没说什么。他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把枯叶往湖里一扔。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冰面上,没有沉下去。
中午的红烧肉做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周母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自己只吃了两块。
周高峯在旁边说“妈你也吃”,她才又夹了一块。
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下午周高峯被厂子里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来了批货要验收。他走的时候有点不放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两次。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歇着。”
他走后,周母在厨房洗碗,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幅山水画发呆。
画上是假山流水,题字是“宁静致远”。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我爸的助理发了条消息:东郊那块地,挂牌的具体时间定了吗。
回得很快:下个月十八号,已经走完审批了。
我又问:那一片的小厂子,什么政策。
助理回:在谈,有几家主动找过来了。怎么了?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锁了屏,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家辉的电话里说的那块地,十有八九就是这个。
他托人找关系想搭上的唐氏,就是我爸的公司。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周高峯两年来对我家里的事一无所知,我也从没想过要告诉他。
可现在这个结,似乎自己找上门来了。
厨房里周母关了水龙头,脚步声往堂屋来。我把手机收起来,冲她笑了笑。
“阿姨,晚上我帮你做饭。”
她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把没剥完的蒜。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低着头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动作很利索,“高峯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我这个当妈的,也没本事。”
她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歉疚,又像是期待。
“小唐,你是个好姑娘。高峯跟我说过,你对他好。”
“阿姨……”
“我就是想跟你说,他叔叔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她低下头继续剥蒜,声音越来越小,“家里都靠他撑着,有些话,我们也不好说。”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不知道该怎么接。蒜皮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打旋。
“阿姨,我明白。”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厨房里又响起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
二楼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往里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男人很瘦,笑得很开,小孩骑在他脖子上,手举得高高的。
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但照片本身保存得很好,边角都没有卷。
我没有进去,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04
周家辉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外套肩膀上落着几点雨星子。
堂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发青。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脸色不太好看。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饭好了,现在吃?”
“等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听了一阵,又按掉了。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周高峯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站起来去厨房帮周母端菜,经过周家辉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小唐,你那个文化公司,跟唐氏集团有过业务往来吗?”
我停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茶杯,眼睛看着我,目光比昨天更直接。
“不太清楚,公司的事,我不管那么细。”
“那你回去帮我打听打听。”他语气像是吩咐自家小辈,“你们这种市里的公司,应该能接触到上面的人。唐氏集团,做房地产的,听过吧?”
“听过。”
“他们东郊有块地要挂牌,我这边厂子正好在边上。”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帮我问问,看看他们招商的条件,租金怎么算,能不能续租。”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在使唤一个跑腿的。周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尽量。”我说。
“什么叫尽量。”他把脸一沉,“高峯说你在公司干得不错,这点事都办不了?”
周高峯从后面走过来,打圆场似的说:“叔,她那边跟唐氏也不熟,我回头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认识谁?”周家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养你这么多年,让你找个能帮上忙的对象,你找了吗?现在让你女朋友帮忙问个话,推三阻四的。”
周高峯脸色变了。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红烧肉,油汤在盘子里晃来晃去,差一点溢出来。
“叔叔,”我开口了,声音很平,“唐氏那边,我确实不认识什么人。不过我可以帮您问问我们公司商务部的同事,他们可能有对接渠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行,你问。问到了告诉我。”
我端着菜往桌边走。
周高峯跟在我后面,伸手想接我手里的盘子,我没给他。
坐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晚饭吃得很闷。
周家辉一直在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地块、关系、租金这几个词。
他讲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周母低头吃饭,周高峯偶尔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少。
我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吃完,汤没喝。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母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叔叔就这脾气,别放心上。”
我冲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爸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注意安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爸,东郊地块的事,你交给谁在负责。
回得很快:陈副总。怎么了。
没事,问问。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块路灯的光影又出现了,比昨天暗一些,大概是有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纸有一处鼓包,像里面渗了水。
我伸手按了按,软塌塌的。
隔壁房间传来周家辉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周高峯说话。
隔着一面墙,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格外清楚:人家看不上你,你就别上赶着。
后面一句是什么,我没听清。
周高峯没有回话。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耳朵。被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樟脑丸混着潮气。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但脑子里还是翻来覆去的。那块地,那个厂,那顿饭,那些话。
凌晨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我醒了一次,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搬东西。
我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面包车的灯亮着,周家辉在往车上装纸箱,动作很急。
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顾不上擦。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雨声越来越大,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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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面包车碾过去的时候溅起泥点子。
周家辉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周母说他去县里开会了,中午回来。
周高峯在院子里洗车,水管子接在水龙头上,水柱冲在车身上,泥水顺着流下来。
他穿着雨靴,裤腿卷到膝盖,干得很卖力。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块抹布,蹲下来帮他擦车门。
“不用你擦,脏。”他挡了一下。
“没事。”
我把抹布浸湿了拧干,从车门下沿往上擦。水冰凉,手很快就冻红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拦,只是把水管子往我这边偏了偏,冲掉我擦过的地方。
“昨天晚上你叔叔跟你说什么了?”我低着头擦车,没看他。
他停了停,水管子里的水冲在地上,哗哗响。
“没什么,就是厂里的事。”
“关于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不太合适。”
我把抹布在桶里涮了涮,拧干。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自己处对象,自己拿主意。”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水雾里,脸上溅了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比我印象里要瘦,肩膀的轮廓在湿衣服底下支棱着。
“你叔叔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他关了水管,蹲下来跟我平视,“是我娶媳妇,又不是他娶。”
我没说话,只是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膝盖。他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带着自来水的凉意。
“别愁眉苦脸的,像我妈似的。”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又酸又胀。
他扶着我的胳膊让我站稳,然后自己站起来,把水管子卷好挂在墙上。
面包车洗干净了,银灰色的漆面反射出阴天的光,灰蒙蒙的。
十点多的时候,周家辉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公文包往桌上一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母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接,只是盯着手机看。
我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翻那本旧杂志,余光瞟到他一直在翻通讯录,翻过去又翻回来。
“高峯,”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朋友,小唐,她公司那边有信儿了吗?”
周高峯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昨天才问,哪有那么快。”
“催催她。”周家辉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这边等不了了。老张那边说,唐氏下个月挂牌,现在不把关系跑通,到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茶杯又放下。周母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说话。
“要不我直接去市里跑一趟。”周高峯说。
“你去市里找谁?你认识谁?”周家辉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在县里干了二十年,人脉都在县里,到了市里,谁认我?你以为唐氏那种公司,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
“当初我就说,那个厂子位置偏,你非要租。现在好了,唐氏一挂牌,周边地价全涨,人家要是不续租,咱们的设备往哪搬?”
周高峯不说话了。他低头擦了擦手,泡沫冲进水槽里,哗哗响了一阵。
我合上杂志,站起来。
“叔叔,我出去打个电话。”
周家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问问你那个同事,抓紧。”
我推门出去,院子里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黑。我走到面包车后面,靠着车身,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你上次说的那个陈副总,负责东郊地块的,他电话给我一下。”
那边停了几秒。
“你要做什么。”
“有点事,想问问清楚。”
我爸没有追问。他报了一串数字,然后说:“问完了给我回个话。”
我挂了电话,把那串号码存进手机,没有立刻拨出去。
我靠着面包车,手插在兜里,抬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偶尔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点亮光,很快又合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滴雨珠,亮晶晶的。
我听见堂屋里周家辉还在说话,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周高峯偶尔应一句,很短。我低下头,在拨号盘上按出了那串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陈总您好,我是唐若溪。”
“唐小姐?”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您怎么……”
“打扰您了。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东郊地块挂牌的事。”
“您说您说。”
“那块地上有一家建材厂,在挂牌范围内的,厂主姓周。我想了解一下,像这种小厂子,挂牌后是什么政策。”
陈副总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琢磨我的来意。
“按照规划,挂牌后原址上的厂子不再续租。如果是租地自建的,给予搬迁补偿。具体的标准还在定,但原则上是这样。”
“明白了。”我停了停,“陈总,今天这通电话,先不要跟我爸提。”
“好,好。”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面包车旁边的塑料布哗啦响。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堂屋的门。
周家辉正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看见我进来,立刻抬起头。
“怎么样?”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杯他没喝的茶,放在他面前。
“叔叔,我问了。”
“怎么说?”
“那块地挂牌以后,原来的厂子都不续租。租地自建的给搬迁补偿,标准还没出。”
周家辉的脸色一下子灰了。他张着嘴,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周高峯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叔叔。
“那……补偿能有多少?”周家辉终于挤出一句。
“不清楚。但规划是唐氏定的,挂牌之前不会改。”
周家辉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我。
“你那个同事靠谱吗?这消息准不准?”
“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我。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那还得找关系。”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得赶在挂牌之前把关系跑通,补偿也好,续租也好,都得有人说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周高峯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低声说:“先上楼吧。”
我跟着他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周家辉坐在正座上,手里握着那杯凉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山水画。
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青白青白的。
06
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一层。
周高峯被周家辉叫去厂里帮忙,走的时候有点不放心,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我推了他一把,说去吧,我在家没事。
他这才走了,三步一回头,直到巷子拐角看不见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周母在楼上收衣服,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条:爸,你来接我一趟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走到院子里。
“怎么了?”我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没怎么,就是……想回去了。”
“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吹得晃来晃去,雨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
“你在哪。”他问。
“高峯老家,县城边上。”
“地址发我。”
“爸。”我叫了一声。
“嗯?”
“你来的时候,别……”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母从二楼探出头来喊我,说外面冷,让我进屋。
我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四点多的时候,周高峯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味。
他洗了手,坐在我旁边,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说不去了,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
他手心里全是茧,粗糙得很。
“明天就走了。”他说,“回去以后,我跟我叔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他管不了我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眼睛看着堂屋外面,院子里那辆面包车安静地停着,车顶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想了很久才做了决定。
我忽然不忍心说什么。
五点半左右,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周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周家辉还没回来,说是从厂里直接去县里谈事。
堂屋里只开了那盏日光灯管,光线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这巷子窄,平时很少有车进来,偶尔有也是那种小面包或者三轮车,声音不是这个动静。
这个引擎声很稳,很低沉,像一头闷着气的大牲口在走路。
周高峯也听见了。他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谁来了?”
我没说话。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只一下。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湿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周高峯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坐在原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粒。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还是那样,腰板挺直,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堂屋。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他的司机老赵,站在门外没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周高峯愣在当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从锅铲上滴下来,落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我爸的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旧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我面前,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大衣带着外面的凉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吃饱了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摇了摇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堂屋里那个正座的位置。
周家辉的搪瓷杯还搁在桌上,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团。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引擎声,这次更近了。
是周家辉的面包车。
车门砰地关上,脚步声急促地往门口来。
周家辉推开门,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一只脚刚迈进来,目光就撞上了我爸。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
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只在两三秒之间。
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出来,纸页在地上滑了一截。
“唐……唐董?”
我爸没理他。他只是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
周家辉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他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的文件,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最后他干脆不捡了,直起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唐董,您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这是……”
他的目光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转,转了几次,终于对上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但已经僵了,像一张面具没贴牢,随时要掉下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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