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缩在沙发角,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靠垫,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魏高扬刚伸出手,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嗓子都劈了。
“不让爸爸抱,总得有个原因吧?”他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铁青。
我搂住女儿,她浑身发抖,小脸埋在我胸口,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夜里两点,我翻出工具箱夹层里那张旧存储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来。
一段录音,魏高扬压着嗓子——
我攥紧手机,指头在110三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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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甜甜从出生就黏她爸。
魏高扬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完,她就扑过去抱大腿,仰着脑袋喊“爸爸举高高”。
他把她举过头顶,她能笑出咯咯咯的声音,我在厨房炒菜都能听见。
可从上个礼拜一开始,全变了。
那天魏高扬伸手要抱她,甜甜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
她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把积木一推,爬起来就往我身后躲,两只手拽着我的裤腿,指头攥得发白。
“怎么了这是?”我蹲下来摸她额头,不烫。
魏高扬又凑过来,甜甜嘴一瘪,眼泪啪嗒掉下来,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行了行了,孩子闹脾气。”魏高扬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不太好看。
他最近瘦了,下巴颏尖了一圈,眼袋也重了。
我以为是公司的事让他烦心,没多想,搂着甜甜哄了半天。
可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甜甜看见魏高扬就躲,躲不过就哭。
魏高扬试过拿零食哄,拿玩具逗,甜甜连看都不看,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
“你是不是背着我凶她了?”晚上我问魏高扬。
他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听我这么说,手机往被子里一扣,眉头拧起来。
“我凶她?我下班回来累得跟狗似的,哪有精力凶她。是你太惯着了,三岁多的小孩,惯得没边儿。”
我没再吭声。
甜甜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梦话。
我把耳朵凑过去,她含含糊糊说“不要……妈妈不走……”我搂紧她,手心贴着她后背,感觉她心跳得又急又乱。
那几天魏高扬回来得特别晚。
以前七点多到家,现在十点算早的,有时我半夜起来给甜甜盖被子,他那半边床还是空的。
我打电话问,他说公司接了个大工程,要加班。
我信了。
有天他凌晨两点才回来,脱外套的时候,一股香水味飘过来,甜腻腻的,不是他平时用的肥皂味。
我躺在黑暗里没出声,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
第二天早上我翻他换下来的衬衫,领口干干净净,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像是口红蹭的。
我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最后把衬衫扔进洗衣机,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
甜甜开始白天也闹。
我上班的时候,她跟我妈待着,我妈说甜甜老指着门哭,嘴里喊“妈妈不走”。
我妈以为她是舍不得我上班,哄着说“妈妈下班就回来”,甜甜摇头,哭得更凶。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我想回看甜甜白天在家的状态,打开手机监控APP,发现回放只有三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张卡是128G的,能存半个月。
我以为是APP出毛病了,重启手机,还是一样。
魏高扬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问他:“监控的存储卡你是不是动过?”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嘴里说:“卡坏了,我换了张新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原来那张呢?”
“扔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张废纸。我站在他背后,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张卡是我特意买的,花了一百多块钱,怎么可能说坏就坏。
我没再问。
当天晚上甜甜睡着后,我翻了魏高扬的工具箱。
他在家修修补补的东西都放里面,螺丝刀、钳子、电工胶带。
我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旧存储卡。
他根本没扔。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02
第二天魏高扬出门后,我把甜甜送到我妈家,回来翻出读卡器。旧卡插进去,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照片和视频排得整整齐齐。
我先点开视频。
日期从上个月初开始,断断续续有二十来段。
大多是甜甜在客厅玩,或者我在厨房做饭。
画面平平常常,我快进着看,直到点开一段下午三点的录像。
画面里甜甜坐在地垫上,门开了。
魏高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她扎着马尾,穿一件奶白色针织衫,蹲下来跟甜甜打招呼,声音很甜:“甜甜,阿姨又来看你啦。”甜甜没理她,低头搭积木。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纸递过去。
甜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吃了。
魏高扬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们,脸上挂着笑。
我把视频暂停,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年轻,皮肤白净,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一声响。
接着看下一段。
隔了两天,还是下午。
这次女人抱着甜甜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图画书,指着上面的字说:“叫妈妈,来,跟阿姨念,妈——妈——”甜甜不张嘴,女人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豆,在甜甜眼前晃了晃。
甜甜小声叫了一声,女人笑了,把巧克力豆塞进她嘴里。
魏高扬坐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一段一段往下看。
照片文件夹里,有十几张那个女人带甜甜在游乐场的合影,旋转木马、滑梯、沙池。
拍摄时间全是工作日下午,我上班的时候。
照片里甜甜笑得开心,女人搂着她,像一对亲母女。
最后一段视频,是七天前的晚上。
魏高扬坐在客厅,手机开着免提,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甜甜今天叫我妈妈了。”魏高扬说:“好。等房子的事办妥,就让她们分开。”女人笑了一声:“她要是闹呢?”魏高扬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闹也没用。甜甜归我,房子归你,她净身出户。”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咚咚响,耳朵里嗡嗡的。视频播完了,画面停在魏高扬的侧脸上,他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把读卡器拔下来,攥在手里。
甜甜在妈妈家,魏高扬在公司。
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110”三个数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最后锁了屏,把旧卡藏进衣柜最底层的棉被夹层里。
我不能急。甜甜还小,我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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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三天,我像平常一样上班、做饭、哄甜甜睡觉。
魏高扬照旧晚归,照旧说加班。
我没问,没查,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但我把他所有反常的事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锁。
周一晚上,魏高扬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明天下午老时间,我买了好吃的。”没有备注名,头像是个卡通小猫。
我划开通知栏,消息已经缩回去了。
我盯着那个卡通小猫的头像,心跳得厉害。甜甜在旁边翻了个身,我赶紧拍拍她后背,她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
魏高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躺下,背对着我,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躺到半夜。趁他睡熟,我轻轻伸手够到他的手机。指纹解不了,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甜甜的生日,屏幕弹开。
微信第一个聊天就是那个卡通小猫。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往前翻。
女人叫“琳娜”,朋友圈里全是自拍和下午茶,偶尔有一张牵着小男孩手的照片,配文“干儿子”。
聊天内容很日常,“今天想吃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夹杂着几张甜甜的照片,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
我翻到上个月,看到一条:“甜甜今天不肯叫我,怎么办?”魏高扬回:“慢慢来,小孩忘性大,多哄几次就好了。”后面跟着一句:“房子的事怎么样了?”魏高扬回:“抵押手续在办,下个月放款。你那边准备好了?”女人发了个笑脸:“早准备好了。她要是死活不签呢?”魏高扬:“我代签。她懂什么。”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黑暗中魏高扬翻了个身,我立刻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他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房子。
我们这套房子是我和魏高扬结婚时一起凑的首付,我出了一大半,是我在超市站了五年收银台攒下来的。
他居然想抵押。
我盯着天花板,想到甜甜。
想到她缩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想到她哭着喊“妈妈不走”。
原来她什么都懂。
三岁半的孩子,说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个阿姨来家里,知道爸爸让她改口,知道妈妈要被赶走。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哭了很久,又怕吵醒魏高扬,只能咬着被角,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厉害。魏高扬看了我一眼,问:“没睡好?”我说甜甜闹的。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送完甜甜去我妈家,转头去了趟银行。
查了房贷卡的流水,上个月有一笔转账记录,五万块,收款方是一个陌生账户。
我问柜员能不能查对方是谁,柜员摇头,说只能看到尾号。
五万。我不吃不喝站四个月收银台才能攒下来。他一声不吭就转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这几天多留甜甜住几天。我妈问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她没多问,只说“你注意身体”。
挂电话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魏高扬的车不在,他上班去了。
我上楼,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餐桌上,上面还摆着他早上喝剩的半杯豆浆。
我走进卧室,翻出衣柜最底层的棉被,把那张旧卡又攥在手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银行流水截图存进去。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爸爸在教小孩骑自行车,小孩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爸爸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小孩笑得很开心,声音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攥紧手里的存储卡,把眼泪憋回去。还不是哭的时候。
04
甜甜在我妈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一趟魏高扬的公司。
他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个门面,挂了个“高扬装饰”的牌子。
我中午去的,门半拉着,里面没人。
隔壁五金店老板探出头来,说:“找高扬啊?他好几天没来了。”我问去哪儿了,老板摇头:“不知道,可能跑业务去了吧。”
我绕着建材市场走了一圈,在拐角处看到一家复印店。
进去问能不能打银行流水,店主说可以。
我打了两份,一份放包里,一份折好塞进我妈家的抽屉。
第二件,我找了个懂法律的老同学。
她叫周玉琦,在街道司法所上班,比我大几岁,以前一起在超市干过。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没提甜甜,只说怀疑丈夫转移财产。
周玉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打草惊蛇。把证据收好,银行卡流水、聊天记录、录音,能留的都留。真要走到那一步,这些都是硬东西。”
我问她:“房子抵押了怎么办?”她说:“夫妻共同财产,他单方面抵押,手续不合规的话可以打官司要回来。关键是证据。”
我从周玉琦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到楼下的王大姐。
她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梦琪啊,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她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姐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上个月,你家魏高扬胳膊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可吓人了。我问他咋回事,他说是你挠的。我说不能吧,梦琪多老实一姑娘。他让我别跟你说,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愣在原地。王大姐拍拍我的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夫妻吵架归吵架,别动手。让人看见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挠他。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王大姐也不一定信,魏高扬演得那么像。
回到家,魏高扬难得早回来一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胳膊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抓痕。
我走进卧室,翻他换下来的衣服,在脏衣篮最底下找到一件长袖衬衫。
袖口内侧有几道浅浅的印子,位置跟他说的“抓痕”差不多,但方向不对。
如果是别人挠的,痕迹应该是斜的,可这几道是竖着的,像是自己用指甲划的。
我把衬衫放回去,洗了把手。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发白的脸。
他在做局。
胳膊上的抓痕、跟邻居说的话、手机上跟马琳娜聊的“抚养权”,全串起来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闹,是我不讲理,是我先动的手。
到时候离婚,甜甜归他,房子归他,我什么都落不着。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凉丝丝的。我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但没哭。
晚上魏高扬又提甜甜的事。
他靠在床头,一边刷手机一边说:“甜甜也三岁多了,该上幼儿园了。我打听了,城西那个双语幼儿园不错,就是学费贵点。”
我说:“城西太远了,我接送不方便。”
他头也没抬:“你上班那么忙,以后我来接送吧。你把工作辞了,在家带甜甜也行。”
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笑了一下。他听见笑声转过头,问:“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睡觉吧。
关灯之后,他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刚才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把工作辞了,在家当家庭主妇,没收入没社会关系,到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连争的力气都没有。
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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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甜甜从我妈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又翻出了旧存储卡。
魏高扬说去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我听见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立刻把卡插进读卡器,连上手机。
录音文件夹里有一段新文件,日期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多。
我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机被拿起来。
然后是魏高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嗯,睡了。”一个女人笑了一声,是马琳娜。
“她没发现吧?”魏高扬:“发现什么?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卡都换了,她懂个屁。”
马琳娜:“房子那边怎么样了?”
魏高扬:“抵押手续办好了,下周放款。八十万,够咱们用了。”
马琳娜:“她要是不同意呢?”
魏高扬:“我代签就行。她那个脑子,我说什么她信什么。到时候跟她说生意周转,让她签个字,她签了最好,不签我也有办法。”
马琳娜笑:“什么办法?”
魏高扬顿了一下。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