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后门的账桌上,餐费结算单压着一角红皮礼簿,纸面被夜里的潮气卷起,像一排没合拢的嘴。
服务员抱着文件夹站在旁边,礼貌地提醒周守义:“周叔,尾款还差十六万二,麻烦您先签字。”
周守义低头看着结算单,六十桌,每桌五千八,合计三十四万八千元,黑色数字一笔一笔排得很整齐。
他原本想着,礼金先抵餐费,剩下的再由儿子补上。可礼簿一摊开,红包薄得像刚晒过的纸,十六万二的尾款还是压到了他面前。
周建成拿着收款手机站在桌边,手机刚响一声,他便看了一眼,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
周守义皱眉问:“不是说先把礼金转出来吗?尾款等着签呢。”
周建成转身接电话,走出两步又回头:“爸,您先用卡结,手机在我这儿不方便弄,回头我给您算清楚。”
服务员的笔尖停在签字栏上,等得很安静,只有后厨推车经过时,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响声。
周守义看了眼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眼那张结算单,最后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递给了服务员。
机器吐出签购单,他握着笔签下名字,笔画比平时歪了一截,像是手腕忽然失了力气。
周建成回来时,服务员已经把银行卡递还给他,父亲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把礼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礼簿上有些红包写着两百,有些写着五百,最下面几行只写了“到场”两个字,姓名栏空着。
周守义指着那几行问侄女周小琴:“这些是谁送的?怎么连名字都没有?”
周小琴把记账本翻到后面,语气不急不慢:“原始记录都在,空白是建成哥说不用登记姓名的。”
“不用登记姓名?”周守义抬起头,“人来了,礼也收了,为什么不记?”
周小琴没有替谁解释,只把一沓被订在一起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当晚记的,红包数额和桌号都对得上。”
他一张张翻过去,红纸、白封、印着商场名字的信封交错叠着,唯独有几处姓名栏空得刺眼。
周守义又看见几个低额红包,手指停在其中一个上面,想起自己过去赴宴时,总要把礼金按着关系往上添。
那时候他常说,别人家有事,不能只看饭钱,多少要让主人家过得去。
他把礼簿合上又打开,低声道:“我当年给他们的,可不止这个数。”
周建成靠在桌边说:“爸,时代不一样了,别人来吃饭已经算给面子,您别把每个红包都当账来算。”
周守义抬眼看他:“人情不是账,但账能看清人。”
周建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不赞成,却没有接这句话,只催服务员把剩下的单据收好。
周守义问:“礼金一共多少?”
周小琴看了看记录:“一共十八万六,红包和转账都在这儿,没少记。”
周守义的手指压住礼簿边缘,慢慢算出三十四万八千减去十八万六,缺口正好十六万二。
他问儿子:“那钱先给我,我明天把卡里的补回来。”
周建成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钱现在在我账户,晚上店里还要进一批货。”
“婚宴的钱进了你的账户?”
“都是一家人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周建成把声音压低了些,“您先垫一下,过几天我周转开了再说。”
周守义看着他,忽然明白刚才那句“回头给您算清楚”,并不是今晚就能算清楚。
周小琴收拾记账本,提醒道:“大伯,空白的不代表没送,可能只是按一家登记,也可能是建成哥说不用写。”
周守义问:“他说不用写,是谁的意思?”
周建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外面回个电话,爸,您别在这儿跟小琴较真,她只是照我交代的记。”
他说完便快步走向停车场,手机贴在耳边,背影很快被门口的玻璃反光切成两段。
周守义没有追出去,只把那几行空白重新圈出来,问周小琴:“当时是不是有人特意交代过?”
周小琴抿了抿嘴:“我只负责记,具体怎么邀请的,您得问建成哥。”
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客厅里的气球还没来得及收,金色亮片落在茶几和地毯缝里。
周守义打开银行短信,看到餐费已经扣款三十四万八千元,屏幕上的余额让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重新戴上。
他把礼簿摊在桌上,对着十八万六千的总数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给赵桂兰拨电话,只停在那串号码上。
他想问她为什么只送两百,又想起她当年在医院的折叠椅上守了两夜,直到天亮还替他去窗口排队。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周守义的手指仍停在未拨出的通话键旁,茶水放凉了,一口也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周守义在厨房烧水,茶叶放进杯里后浮在水面,迟迟没有沉下去。
他翻出昨晚拍下的礼簿照片,空白姓名和低额红包挤在同一张屏幕上,像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家族群里已经有两条回复,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说“有些人来了却把人情当白吃饭”。
那句话是他凌晨发出去的,发完便把手机扣在桌上,直到天亮也没勇气点开看。
其中一位亲戚解释自己按一家合送,另一位说是建成叮嘱不用单独准备,周守义盯着那两条消息,脸一点点发热。
他没有立刻回,只把落在酒店的保温杯装进布袋,想起赵桂兰昨天坐在靠门的那桌,散席时替他挡住了拥挤的人群。
菜市场刚过早高峰,赵桂兰提着一袋青菜从巷口回来,鞋面沾着两点泥,远远就看见了周守义。
她把菜放到门边,笑着说:“你不在家歇着,拿个杯子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周守义抬了抬手里的布袋:“你的杯子落在酒店了,我顺路给你送来。”
赵桂兰接过布袋,没有急着打开,只看着他问:“真是顺路,还是礼簿里少了我的名字?”
周守义被她问得一顿,嘴唇动了几下,才说:“我就是想问问,昨晚你怎么只带了两百?”
赵桂兰把青菜拎进厨房,头也没回:“那你究竟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还账?”
周守义跟到门边,声音放低:“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餐费太高,礼金差得多,我心里没底。”
赵桂兰把水龙头拧开,洗掉菜根上的泥:“没底就问请客的人,问我这个来吃饭的干什么?”
这句话不重,却把周守义一路准备好的责问撞散了:他追着一个来吃饭的人问两百元,却没先问清请客的儿子。站在灶台旁,他一时再开不了口。
赵桂兰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你要问,就把这个听完,别听一半又怪我。”
她点开一段语音,周建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很嘈杂,像是在酒店大厅或店铺门口。
“桂兰姨,您人来就行,都是熟人,不用带红包,别让老人家觉得欠着谁。”
语音只有十几秒,后面接着几句寒暄,周建成说完便笑了,像是在替父亲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赵桂兰关掉播放键:“这是你儿子婚礼前两天发给我的,我当时还问了一遍,他说您只想让老朋友来坐坐。”
周守义盯着手机,耳边却一直重复着那句“不用带红包”,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了下去。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问。
“你们家要办喜事,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没送礼,还是告诉你你儿子替你做了主?”赵桂兰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周守义想说建成可能只是对她客气,话到嘴边又停住,因为那段语音里的语气并不是客气,而是明确交代。
赵桂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挂号袋,里面还放着他去年复查时的缴费票据和排队号码。
“这是你住院那回留下的,我一直没扔。那时你可没问我守夜算不算人情。”
周守义看着挂号袋,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收紧,礼簿上的两百元忽然轻得没有分量。
他问:“昨晚还有谁被这样说了?”
赵桂兰掰着手指想了想:“我只知道我们那一桌,有两家人都是建成叫来的。他说一家人到场就行,不必各算一份。”
“可礼簿上他们的名字也空着。”
“空着是因为你儿子让小琴别写,不是因为他们欠你。”赵桂兰语气平静,“你把一户人家拆成几个人,再说他们少送了,这不公平。”
周守义沉默下来,想起昨晚自己指着那些空白问是谁时,周小琴只说“按一家登记”,是他没有听进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群里的那句话,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却发现消息已经被几个人看过。
赵桂兰看了一眼屏幕:“删了也没用,人家已经看见了。”
“那我该怎么办?”
“该问的先问,该道歉的就道歉。别把一句‘我没弄清楚’说成别人欠你的。”
周守义点开自己的消息,慢慢补了一句:“昨晚的话是我没核实清楚,错怪了来参加婚宴的人。我向大家道歉,请不要因为我的话互相猜疑。”
他写完没有马上发送,赵桂兰伸手把手机往前推了一下:“发出去,别等谁先安慰你。”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回了一个“收到”,没有人趁机责怪他,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周守义把手机收起来,低声说:“桂兰,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问你那两百。”
赵桂兰提起菜袋,语气仍旧直:“知道错了就行,钱不用补,人情也不是靠多塞两百证明的。”
周守义站在门口,想再解释昨晚是因为餐费压力太大,却觉得那样只会把道歉重新说成辩解。
临走前,赵桂兰把保温杯递给他:“下回说话先问清楚,别让别人替你承担你儿子做的决定。”
周守义接过杯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挂号袋,第一次觉得礼簿上的空白,未必需要由来宾填满。
下午回到家,周守义先把群里的道歉重新读了一遍,又把昨晚那句抱怨截图删掉,才推门进客厅。
周建成坐在沙发上看店里的进货表,周航和许宁并肩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许宁看见他进来,起身叫了声爸,周建成却先开口:“您把群里那段话发出去,亲戚都在问,是不是对婚礼有什么意见?”
周守义没有坐下,直接把礼簿放到茶几上:“我已经说清楚,是我没核实,不怪那些来宾。”
周建成的眉头皱起来:“那您现在还要查什么?”
“查十八万六千元为什么变成了你账户里的钱,查不同的邀请口径为什么最后都算成一笔人情收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墙上的婚纱照在阳光里反着白光,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毫无缝隙。
周建成把进货表合上:“礼金是婚礼收的,当然先放我这里。婚礼的事我答应您办,就不能办完了再反悔。”
周守义看着他:“我承担三十四万八千的餐费,礼金却不能当场用,连问一句都算反悔?”
“不是不能用,是店里马上要进货。”周建成压着火气,“航航刚结婚,家里要添东西,哪一样不花钱?”
周航抬头说:“爸,婚礼其他支出不是爷爷答应承担的吗?不能现在都混到餐费里。”
周建成看了儿子一眼:“你别跟着起哄,启动资金本来就该留给你们。”
许宁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后放到桌面:“这不是我们要求的启动资金。”
屏幕上是一段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许宁写着想把婚礼办小一些,只请双方至亲,能省的地方尽量省。
周守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周建成却伸手想把手机扣住:“婚礼都办完了,现在翻这些有什么用?”
许宁按住手机边缘:“有用。因为现在有人说,是我和航航需要这笔钱,才把桌数和餐标定成这样。”
周守义问她:“你从没要求过六十桌?”
许宁摇头:“没有。我还问过能不能不收太多礼,免得亲戚为难,是建成叔说老人家愿意办得体面。”
周建成的脸沉下来:“你们年轻人只管过日子,哪懂长辈的面子?我爸自己点头的餐标,现在倒都成我的错了。”
周守义没有否认:“餐标是我同意的,钱也是我出的,这一点我认。但你不能把没被要求的礼金说成儿媳妇要的。”
许宁抿住嘴唇,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接话,周航伸手把她的手机拿回去。
“爷爷,礼金按谁出的就归谁。”周航看着周守义,“你先把钱拿回去,缺口你自己承担的部分也别再追别人。”
周建成猛地站起来:“你说得倒轻巧,钱拿回去,你们新房的押金谁出?店里这个月的工资谁发?”
周航的手指顿住,许宁也抬起头。新房、工作、刚开始的婚姻,被周建成一句话同时压到了桌上,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周建成继续说:“房子是我爸给你们住的,工作是我把你安排进店里。你们真要把礼金退回去,就别把这些现成的支持当成理所当然。”
周守义看着儿子:“你是在用房子和工作换这笔钱留下?”
“我是在提醒他们,过日子不能只讲一句好听的。”周建成把钥匙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没了这笔钱,谁都得按自己的本事来。”
许宁站起来:“我们可以不住那套房,也可以不在店里工作,但不能替别人背一个从没提过的要求。”
周建成冷笑:“你们说得容易,真搬出去,真不来店里,别过两天又回来哭。”
周航没有争辩,只看向爷爷:“爷爷,礼金能不能现在就转给你?我和宁宁以后自己想办法。”
周守义望着这个刚结婚的孙子,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时,自己连夜骑车去买药,也想起儿子刚才把银行卡和工作摆成了一张条件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对周建成说:“你先把收款记录和明细拿出来,哪些是按一家合送,哪些是明确不用送,全部分清楚。”
周建成沉着脸:“您还不信我?”
“正因为是家里人,才更不能把账说成一句‘都是一家人的钱’。”周守义把礼簿推到他面前。
周航没有争辩,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金属碰到玻璃,清脆一响,周建成那句“谁都得按自己的本事来”忽然有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