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土路上的灰被风卷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贾磊的手指头快戳到周桂兰鼻尖上了,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我拎着行李从车里下来,脚底下是新铺的水泥路,硬邦邦的,踩上去没一点声音。
周桂兰攥着衣角,指头关节发白。
我认出那双眼睛的时候,贾磊正骂到“信不信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周围站了七八个人,没一个吭声。
我走过去,拍了拍贾磊的肩膀。
他回头,我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脸上的横肉猛地僵住,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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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进陈家坳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我从省城开回来,五个多小时,中间就在服务区上了趟厕所。
导航说还有两公里,我就把车停在镇上了,打了个三轮回来。
不想太扎眼,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近乡情怯。
三轮车师傅姓韩,五十来岁,一听我口音就问是不是陈家坳的。我说是。他说那你可有年头没回来了吧。我说二十来年。他咂咂嘴,没再说话。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了几个老太太,手里摘着豆角。
我认出一个,是韩长寿家的,姓丁,叫丁彩凤。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又低头摘豆角。
再往前走,就听见了吵吵声。
土路两边堆着碎砖头,一辆铲车停在路边,铲斗歪着,像一头趴窝的铁牛。七八个人围在周桂兰家门口,贾磊站在最前面,手指头戳来戳去。
周桂兰站在门槛上,身后是她家那扇掉漆的铁皮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但没出汗。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都捏皱了。
贾磊的声音又尖又高。你签不签?啊?全村都签了,就你特殊?你以为你是谁?
周桂兰没说话。
贾磊又说,我告诉你周桂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个闺女在省城读书,你不想她好好的吧?
周桂兰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攥纸的手在抖,纸哗啦哗啦响。
旁边站着郑春梅,村妇女主任,四十来岁,穿个红褂子,想上前又不敢。
她喊了声贾主任,声音跟蚊子似的。
贾磊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站在人群外头,没急着动。
贾磊又骂了几句,越骂越难听,什么难听说什么。周桂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挺直的小白杨。
我盯着她的脸,二十年了,老了,瘦了,颧骨高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不躲不闪。
高三那年冬天,我蹲在学校墙根底下啃冷馒头,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说陈宇你帮我吃点,我妈给我带太多了我吃不完。
搪瓷缸子里是热乎的疙瘩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
我吃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又说吃不完。
后来我才知道,她妈每天只给她带一个人的饭。她分给我一半,自己饿着肚子熬过下午四节课。
高考前那个月,我胖了三斤,她瘦了一圈。
贾磊还在骂。我拎着行李走过去,走到周桂兰身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伸手拍了拍贾磊的肩膀。
他回头。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说,贾主任,我是省纪委监委专项巡视组的陈宇,正在休假。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贾磊脸上的横肉先是僵住,然后开始抽搐。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三秒,嘴唇哆嗦了两下,两条腿像被人从底下抽了骨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
他伸手想扶铲车,没够着,一屁股坐在了碎砖头上。
周围没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02
周桂兰认出我了。
她没喊我名字,也没笑,就是眼睛眨了两下,眼眶红了。
她把手里的纸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土地流转合同,甲方是村集体,乙方是周桂兰,流转面积一栏空着,补偿标准一栏也空着。
签名的地方已经签了贾磊的名字,龙飞凤舞的,日期是今天。
我说这合同怎么空着。
周桂兰说,他说先签字,回头再填。
贾磊坐在地上,缓过劲来了,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回没起来。他仰着头看我,陈组长,陈组长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我真不知道是您。
我说你起来说话。
他起来了,两条腿还在打颤,裤子上沾着土。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组长,您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我说我回自己家,准备什么。
贾磊干笑,是是是,您说的是。那个,周桂兰这个事,我们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他转身就要走。
我说你等等。
他站住了。
我说合同留下。还有,这合同上写的流转面积是多少。
贾磊说这个,这个还没量呢。
我说没量就让村民签字,谁教你的。
贾磊不说话了,额头上开始冒汗。郑春梅在旁边小声说,是镇里许书记让先签的。贾磊回头瞪她,她缩了缩脖子。
我看了郑春梅一眼,她眼神躲了一下,又迎上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说贾主任,你先回去吧。合同的事,回头我找镇里问。
贾磊连声说好好好,转身走得飞快,铲车旁边那几个后生也跟着溜了。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掏出手机,手指头戳屏幕戳了好几下,估计是打给许永昌。
周桂兰这时候才开口。她说陈宇,你咋回来了。
我说我爸身体不好,回来看看。
她说你爸那个宅基地,贾磊也盯上了。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说刚才那个合同,签名是伪造的。我爸的字我认识,他手抖成那样,根本写不出那么齐整的签名。贾磊拿这个合同去镇里报账,套补偿款。
周桂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张嘴就是事。
我笑了一下。没告诉她,这二十年,我在纪委就是这么一张嘴一张嘴练出来的。
周桂兰把我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堂屋正中供着她丈夫刘建军的遗像,黑框,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方脸,笑呵呵的。
遗像前摆着一盘苹果,两个已经蔫了。
我在遗像前站了站,鞠了个躬。
周桂兰说,工伤,矿上出事,十年了。赔偿款到现在没到位。
我说贾磊扣的?
她说嗯。说是村里提留,我说提留也得有个数,他说回头算,一回头就是十年。
我说有账吗。
她说有。
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发黄的收据,还有一份用工合同。
我翻了翻,收据上的章是村委会的,但签名的地方被涂改了,看不清楚。
我说这个先放我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喊,陈宇回来了?
是韩长寿。
老支书,七十六了,腰板还直。
他拄着拐棍走进来,上下打量我,嘴里啧啧两声,二十年了,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我说韩叔,您身子骨还硬朗。
他说硬朗个屁,贾磊那小子天天盼我死。
我说您手里有东西?
他看了周桂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他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韩长寿去了他家。
他从炕洞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里头是一个旧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上用胶带粘了好几层。
他说这是刘建军工伤赔偿的原始账,贾磊报上去的数字和发给周桂兰的数字差了一大截。
中间那截去哪儿了,账上没写。
但是韩长寿在边上用铅笔做了记号。
我说韩叔,这个本子给我。
他说你拿什么换。
我说我拿贾磊进去换。
韩长寿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说行。本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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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陪父母吃饭。
父亲陈武贵躺在里屋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肝上的毛病,去年查出来的,一直在镇上拿药吃。
母亲林淑英在灶上忙活,擀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炕沿上。
父亲没吃,先问我,你回来干啥。
我说看您。
他说你少来。你当官当到省里去了,回来能没点事?是不是贾磊那小子的事。
我说您知道。
他说村里谁不知道。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宅基地确权申请表,申请人陈武贵,面积一百二十平米,四至都填好了。
但签名的地方被涂了,旁边用铅笔写着“待议”两个字。
我说这是啥时候的事。
父亲说上个月。贾磊带人来量地,说我家宅基地超了,要交罚款。我说罚多少,他说一万。我没给。他就把表扣了。
我说您咋不跟我说。
父亲咳嗽了一阵,嗓子眼里像拉风箱。他说跟你说啥,你忙。再说,贾磊说镇里许书记是他表哥。
我说不是表哥,是许永昌的小舅子。
父亲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说我查了。
他没再问,把面条吃了。荷包蛋没动,推给我。我说您吃,他说我吃不下,你吃。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她说陈宇,你别管这些事了,你爸身体这样,你管了,贾磊那些人能放过咱们家?
我说妈,我不当这个官了行不行。
她说你说气话。
我说不是气话。我当这个官,连自己家都护不住,还当什么。
母亲不说话了,低头搓围裙。
父亲在炕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该管就管,别管我。我这把老骨头,埋土里半截了。你韩叔那个账本,你拿好了。
我说您知道账本的事。
他说我咋不知道。你韩叔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跟我念叨。念叨了十年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他的手干枯得像一把干柴,指头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老了老了,连自己的宅基地都保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周桂兰站在门槛上的样子,想到贾磊戳来戳去的手指头,想到父亲枕头底下那张被涂改的表。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没开灯。她面前摆着一碗白水,手里攥着三炷香。她没点香,就那么攥着。
我说妈,您干啥。
她说我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说菩萨管不了这个。
她说管得了。你爸当年就是求菩萨求来的。
我没再说话,回屋躺下了。外头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得人心烦。
04
第二天早上,贾磊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站在院门口笑,笑得跟哭似的。
陈组长,我来看看老叔。
我说我爸睡了。
他说那我等等。他把东西往门墩上一放,搓着手站在院子里。母亲端了碗水出来,他接过去没喝,捧着碗站着。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说那个,陈组长,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周桂兰那个合同,我们不签了,回头我给她送回去。
我说合同呢。
他说在车里。
我说拿来。
他小跑着出去,从车里拿了合同回来,递给我。
我翻了翻,还是昨天那张,空的面积,空的补偿标准,贾磊的签名。
我把它收好,说这个先放我这里。
贾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他说行行行,陈组长说了算。那个,还有件事。
我说说。
他说镇里许书记想请您吃个饭,叙叙旧。就在镇上,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吃饭就不用了。你告诉许永昌,让他把镇里这几年的土地流转档案准备好,我明天去看。
贾磊的脸白了一下。他说陈组长,这个,这个不合规矩吧,您休假呢。
我说休假不能看档案?
他说能能能,就是得跟县里报备一下。
我说那你报。
他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好,我这就去。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子上的汗把白衬衫领子洇湿了。
贾磊前脚走,周桂兰后脚就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放在堂屋桌上。我说你拿回去,我不缺这个。
她说不是给你的,给你爸的。
我没再推。她站在堂屋里,看了看刘建军的遗像,又看了看我父亲的里屋门,小声说,你爸的病,是不是跟贾磊有关。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韩叔说的。韩叔说贾磊带人量你家宅基地那天,你爸跟他们吵了一架,当晚就犯了病。
我没说话。
周桂兰又说,陈宇,你要是为难,就别管了。我那个合同,签不签都行,大不了我不种地了,去省城找茹雪。
我说你闺女知道你的事吗。
她说不知道。没告诉她。她念书呢,别分心。
我说你一个人扛了十年。
她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似的。
她说也不是一个人,韩叔帮衬着,你爸也帮衬着。
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去年我交不起茹雪的学费,你爸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你寄回来的。
我后来问了,你根本没寄。
我愣住了。
周桂兰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在外面干大事,别让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分你的心。
我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父亲醒着,睁着眼看房顶。我说爸,您给周桂兰钱了。
他说嗯。
我说您哪来的钱。
他说卖了一头猪。
我说您就那一头猪。
他说猪比人经活。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堵得慌。父亲翻了个身,说你别站那儿,该干啥干啥去。把贾磊的事弄清楚,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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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镇里。
许永昌在办公室等我,泡了茶,桌上摆着果盘。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肚子挺得老高。
见了我先笑,陈组长,久仰久仰,您可是咱们镇里出去的能人。
我说许书记客气。
他说哪里哪里,陈组长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
我说不用安排,我就看看档案。
许永昌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他说档案在档案室,我让人去拿。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句把近五年的土地流转档案送过来。
等档案的工夫,许永昌给我递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陈组长,其实您不用这么麻烦,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就行。
我说那好,我问你,陈家坳的土地流转补偿标准是多少。
他说这个,根据县里文件,旱地一亩三万,水浇地一亩五万。
我说贾磊给村民报的是多少。
他弹了弹烟灰,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操作是村里自己定的。
我说村里自己定,镇里不审核?
他说审核审核,都审核。
档案送来了,一摞文件夹。
我翻了翻,陈家坳的土地流转合同有二十几份,补偿标准一栏,有的填了三万,有的填了五万,还有几份是空着的。
签名处都有贾磊的签字,村民的签名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我指着几份空白的问,这怎么回事。
许永昌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可能是漏填了,回头我让他们补上。
我说许书记,陈家坳水渠那块地,流转给谁了。
许永昌的手顿了一下。他说水渠那块地没流转,那是集体用地。
我说合同上写了。
他愣了一下,哪份合同。
我从兜里掏出周桂兰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指着附件里的地块图,水渠那块被圈进去了。
许永昌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额头上开始冒汗。他说这个可能是画错了。
我说画错了还是故意画错的。
他不说话了,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组长,这事我确实不知道。贾磊报上来的材料,我们也就是走个程序。
我说走程序走成这样,你这个书记当得挺省心。
他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起来,说档案我带走了。
他说陈组长,这个不合规矩。
我说合不合规矩,你心里清楚。还有,许书记,我提醒你一句,贾磊是你小舅子的事,你从来没跟组织报备过吧。
许永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拿着档案出了镇政府,上了车。
手机响了,是省纪委值班室的电话。
我说我是陈宇,有个情况需要报告。
我把陈家坳土地流转的事简要说了,重点提了伪造签名、截留补偿、水渠圈地三个问题。
值班室说马上向领导汇报,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又给市纪委的一个老同学打了过去。
我说老赵,有个线索你帮我盯着点。
他问什么线索。
我说镇里和村里的,涉及土地流转腐败,回头我把材料传给你。
老赵说行,你注意安全。
我说放心。
放下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
日头晒得车玻璃发烫,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