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吴文博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泼在手背上,他竟没觉出烫。
屏幕上那行字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跳。
“您尾号7839账户完成转账500,000元,余额……”还没看完,第二条短信就顶了进来。
第三条。
第四条。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办公室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隔壁工位的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挤出一个笑,嘴角抽了抽。
手指哆嗦着拨出电话,嘟了两声,被掐断了。
再拨,还是掐断。
他抓起外套往外跑,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想起昨天晚上,马茹雪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叠,叠完了又展开重新叠。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她头也没抬,说“没事,你去睡吧”。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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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我收拾换季的衣柜,想把冬天的大衣拿出来晒晒。
衣柜最顶层有个旧鞋盒,里面放着我的房产证、学位证、还有几张早就没用的银行卡。
我踩着凳子够下来,打开鞋盒,房产证不在。
我把鞋盒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所有抽屉拉开找了一遍,没有。
那套公寓是我二十四岁那年买的,在城东,六十平米,首付是我在证券公司熬了三年夜班攒出来的。
那时候吴文博还只是我男朋友,他家里穷,结婚时连彩礼都是借的。
我从没嫌过他,房子是我自己的,写的是我的名字,结婚前我就跟他说过,这是我的退路,谁也别打它的主意。
他当时搂着我说,你的就是你的,我吴文博再没出息,也不会动老婆的婚前财产。
我把衣柜门关上,站在卧室中间愣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吴文博看电视的声音,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好球”。
我走出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小。
“我房产证你见过没有?”
他眼睛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转过头来。
“房产证?你那个小公寓的?”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哪知道,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我收好了,找不到了。”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烟盒上磕了磕。
“那再找找呗,没准儿放哪儿忘了。”他站起来,说去上厕所。
我看着他走进卫生间,门关上。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发信人是“婷婷”。
我没动,就看着那行字慢慢暗下去。
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地响,他进去了快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帮你找找。”他说着,走进卧室,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床头柜,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是不是放你妈那儿了?”
“我妈那儿没有。”
“那就怪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回头我帮你问问物业,看是不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收错了。”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上个月他让我签过一份文件,说是公司内部购房优惠的申请,我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时候他站在我旁边,递笔的动作特别顺,像是排练过。
02
婆婆陈金凤是三天后来的。
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笑,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一把扇子。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一把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指腹上全是茧子,攥得我有点疼。
“茹雪啊,妈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那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要钱之前,她都是这个开场。
“婷婷谈了个对象,你见过的,就那个开装修公司的小周。人家家里催着结婚,可人家父母说了,结婚可以,得有个房子。你也知道婷婷那点工资,她哥又……”她顿了顿,拿眼瞟我,“她哥又都听你的。”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妈,您直说。”
“你那套小公寓,不是一直空着吗?”她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这句话耗了她很大力气,“先借给婷婷结个婚,等他们小两口缓过劲来,买了新房就还你。”
我没接话。厨房里水开了,我起身去关火。煤气灶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手攥着围裙边。
“茹雪?”婆婆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靠着灶台。“妈,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身子靠着门框,脸上还挂着笑,“所以妈才跟你商量嘛。你放心,就是走个手续,对外说房子是婷婷的,等她结了婚,立马还你。妈给你打保票。”
“文博知道这事吗?”
她笑得更深了。“就是他让我来跟你说的。他说你心软,肯定能理解当妈的心。”
那天晚上吴文博回来,进门先看了一眼鞋柜上婆婆留下的那兜橘子。他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我正在切菜。
“妈今天来了?”
“嗯。”
“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我把刀放下,转过身。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灰衬衫,领口有点脏了,我没提醒他。他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灶台上那盘切好的黄瓜上。
“你是说把公寓过户给婷婷?”
“也不是过户。”他皱了皱眉,“就是走个形式,让男方家里看看。婷婷嫁过去,人家还能真把她赶出来?”
“那房产证呢?为什么我的房产证不见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我说了什么幼稚的话。“我拿着呢,怕你放丢了。你别多想,明天我拿给你看。”
“不用了。”我重新拿起刀,切黄瓜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决定就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随即他凑过来,从后面搂了一下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懂事。你放心,以后我赚了钱,给你换个大房子。”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还夹着食堂的油烟味。
我没躲,由着他抱了一下,然后说“吃饭吧”。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公司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被老板骂了。
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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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约吕婉婷在城西的咖啡馆见面。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银行,现在是客户经理,管着一整个支行的信贷业务。
她来得比我早,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加奶的推给我。“怎么了?电话里声音不对。”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套公寓的过户信息查询页面。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过户日期是上周三。”她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压低了,“签名栏……这字不是你的。”
“你看出来了?”
“废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你写‘雪’字最后一笔带勾,这个是直的。还有你名字中间那个‘茹’字,你习惯把草字头写成两个‘十’,这个是标准的楷书结构。模仿得挺像,但不是你。”
我捏着杯柄,指腹感觉到瓷杯上的细纹。
“我查一下经办网点。”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了几个字,等了半分钟,抬头看我,“城东支行,上周三下午两点。你那天在哪儿?”
“在家。那天我感冒,睡了一下午。”
吕婉婷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撑着桌面。
“茹雪,这事性质不一样了。伪造签名办过户,往轻了说是民事纠纷,往重了说……”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我把咖啡喝完,苦味在嘴里化开,“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她瞪着我,“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先不报。”我站起来,把包挎上,“帮我查查,我的存款账户有没有被动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明天给你信”。
第二天下午,她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账户正常,六百万一分没少,但有一笔抵押登记申请,用你那套公寓做的,三百五十万,申请人是吴文博。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遛弯。
六月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楼下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我认识,姓赵,每天早上都跟我打招呼。
今天她抬头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
然后我转身回屋,从衣柜最里面那个旧鞋盒里,把U盾拿了出来。
04
吴文博开始频繁地晚归。
以前是每周两三次,现在几乎天天。
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
我给他盖毯子的时候,翻过他外套口袋,里面全是房产交易中心叫号的纸条,还有一份抵押贷款申请书的复印件,上面我的签名栏还是空着的。
他大概打算等房子过户完了再让我补签。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难得早回来,坐在餐桌旁看我收拾碗筷。我擦桌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婷婷装修还差二十万,你看……”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从我卡里拿?”
“你那六百万放着也是放着。”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跟着我在厨房里转,“等婷婷彩礼到了就还你。人家男方说了,彩礼给两百万。”
两百万。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他那笔回扣窟窿,正好两百万。
“行。”我拉开餐椅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账单,“不过最近家里开销大,我先拢一下账。你把上个月的水电费、物业费、孩子补习班的单子都签个字,我从你卡里扣。”
他皱了皱眉。“一家人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
“你妈上次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把笔递过去,“签吧,又不让你出钱,走个形式。”
他接过笔,刷刷刷地签了。
十二张单子,他签得很快,快得都没翻到第二页。
他不知道,每张单子下面都垫着一张转账回单,金额从三十万到五十万不等。
这些回单是我让吕婉婷打的,收款账户是半年前用我母亲名字开的一个户头,从未与家庭账户发生过关联。
他签完最后一张,把笔往桌上一扔。“行了吧?我困了。”
“行了。”我把那沓单子收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卧室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知道。他从来不记这些。
那晚他睡得还是那么沉。
我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回单。
十二张,六百万。
每一张上面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带我去菜市场,后座硌得慌,他就把外套脱下来垫着让我坐。
那时候他连一条超过一百块的裤子都舍不得买。
我合上保险柜的门,锁好。窗外路灯的光被树叶切得碎碎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玻璃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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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吴文博把新房产证拿回来了。
红本子,封面烫金字,里面写着吴文婷的名字。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办好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得意,好像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婷婷高兴坏了,说改天请你吃饭。”
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我的名字呢?”
“嗨,说了就是走个形式。”他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等婷婷结完婚,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过回来。你放心,有我在,跑不了。”
“过户手续上的签名,是谁签的?”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电视里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播在说某地暴雨预警。他按了一下音量加,声音大了一格。
“你签的啊,你忘了?那天你感冒,我拿来给你签的。”
“那天我签的是什么东西?”
“就那个……那个过户申请。”他眼睛盯着电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当时烧糊涂了,不记得也正常。”
我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没喝。水是温的,杯子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晚上妈说一起吃饭。”他在客厅里喊,“庆祝庆祝。”
“好。”我说。
那顿饭订在城东的鸿运楼,婆婆选的,说婷婷喜欢那儿的糖醋鲤鱼。
包间里坐了一桌人,婆婆、吴文博、吴文婷和她那个开装修公司的男朋友小周。
小周长得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开口闭口“我们家那边规矩”。
吴文婷坐在我旁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染成了栗色。她给我倒酒的时候,手腕上的金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叮叮当当地响。
“嫂子,这次多亏了你。”她举起杯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你有事尽管找我,我肯定帮忙。”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碰玻璃杯,声音清脆。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家人,应该的。”我说。
吴文博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捏得很用力。
他大概觉得我给他长了脸。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说“家和万事兴”。
小周给吴文婷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挑去,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走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糖醋鲤鱼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酸甜的酱汁沾在筷尖上,我没吃,搁在碗边。
吴文博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转头去跟小周聊装修的事。
我坐在那儿,看着一桌人有说有笑。吴文婷在讲婚纱照去哪儿拍,婆婆在说酒店订几桌,吴文博在拍胸脯说装修的钱他包了。没人再看我一眼。
我拿起包,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间,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
我推开那扇防火门,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
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吕婉婷发了两个字:转吧。
她回了一个“好”。又跟了一条: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到账。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在楼梯间里站了五分钟。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绿色的小指示灯亮着。
我听见包间那边传来吴文博的笑声,隔着两道门,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吴文博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了十二下。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正在审一份采购合同,供应商代表坐在对面,他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条短信进来的时候,他以为是银行推销。
第二条,他放下茶杯。
第三条,他站了起来。
供应商代表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十二条短信,十二条转账提醒。最后一笔五十万转出之后,账户余额变成了零。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他推开卧室门,衣柜开着,我的衣服少了一半。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但那个装证件的文件袋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来,里面掉出十二张转账回单和一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最后一页,财产分割那栏,我写了三行字:婚前公寓归马茹雪所有,六百万婚前存款归马茹雪所有,双方各自名下其他财产归各自所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我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今天。旁边留着他的签名栏,空白。
他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他拨我的电话,关机。
拨吕婉婷的,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拨杨炎彬的,这次通了。
“吴先生。”杨律师的声音很平,“马女士的离婚诉求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下周去民政局。”
“她人呢?”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马女士目前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以通过我转达。”
电话挂了。
他坐在地板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茶几上那兜橘子还在,是婆婆上次来提的,已经有两个烂了,流出来的汁水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他皱起眉,嚼了两下,吐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去了婆婆家。婆婆在厨房包饺子,听他讲完,手里的擀面杖“哐当”掉在地上,滚到橱柜底下去了。
“六百万?”婆婆的声音尖得像锯条拉铁皮,“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婚前在证券公司干了八年。”吴文博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灰白,“我以为她没剩多少了,这些年她也没上班,花的不都是我的……”
“你的什么你的!”婆婆突然转过身,手指头戳到他胸口,“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那个回扣窟窿填上了没有?人家现在把钱全转走了,你拿什么还?”
吴文博被戳得后退了一步。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脸上的肉往下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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