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佳莹进门没换鞋,鼻子先皱起来,说这房子太老气。
我给她倒茶,她没接,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道,说灰大。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笑笑说别费劲了。
马君浩站在旁边,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程佳莹没看见,还在说装修公司她熟。
我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儿子扑过来想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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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房产证是周三发现不见的。
那天上午我在家擦柜子,想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进顶层格子里。
踩着凳子上去,手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硬壳本子。
我以为是存折,抽出来一看,是马广发的退休证。
房产证一直跟它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还在,本子没了。
我站在凳子上愣了一会儿。屋里很静,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飘上来,拖得老长。我把铁盒拿下来,打开,里头就剩一张电费卡和两张老照片。
马广发走了五年,他的东西我基本没动过。
铁盒是他生前放证件的,房产证、土地证、我们的结婚证,都搁一块儿。
我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结婚证还在,土地证也在,就少了房产证。
我掏出手机想给马君浩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我又摁掉了。他上班呢。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觉得哪儿不对劲。
晚上马君浩主动打了电话来。他声音听着有点急,妈,我周末带个人回来吃饭。我说谁。他说女朋友,程佳莹,你见过的,上次在超市碰见那个。
我记起来了。上个月在超市,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姑娘跟马君浩挽着手,看见我,叫了声阿姨。长得挺白净,就是眼睛爱往别处看。
我说行,我准备几个菜。
他嗯了一声,像是要走,又停住,妈,家里那个,房产证你放哪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单位要填家庭信息,可能要用。我说在铁盒里,你找它做什么。他说那没事,我随口问问。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开着,里头在放什么调解节目,吵吵嚷嚷的。
我拿遥控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发闷。
他说随口问问,可他的声音不对,太急了,急着把这句话说完就挂。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美玉。她住隔壁单元,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消息灵通。我提了一兜子橘子,她正给阳台的花浇水。
我说美玉,咱们这片是不是要拆。
她放下水壶,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听谁说的。
我说就问问。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是有这个说法,区里规划图都出来了,估计下个月贴公告。
她看我一眼,你家广发生前那套房子,写的是你名字吧。
我点头。
她说那你别声张,等公告。补偿少不了。
我从她家出来,太阳挺大,照得楼下的水泥地发白。我站在单元门口,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房产证到底去哪儿了。
马君浩从小就爱藏东西。
小学时候偷拿我钱包里的零钱,藏在床板底下,被我翻出来打了一顿。
后来不藏了,改成闷着,有事不说,问急了就红眼圈。
他爸走的那年他二十五,在殡仪馆里一滴眼泪没掉,回家把自己关屋里两天没出来。
我想着这些,慢慢上了楼。到家又翻了一遍柜子,这回连床底下都看了。没有。
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服务中心,问补办房产证要什么手续。
柜台里的小姑娘说,得先去房管局查档,看有没有抵押或者查封记录,再登报挂失。
我说查档要带什么。
她说身份证就行。
我约了周五去。
周四晚上马君浩又打电话来,说周末程佳莹来,让我别弄太多菜,她吃得清淡。
我说好。
他停了一下,妈,你这两天没翻家里东西吧。
我说翻了,找房产证呢。
他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说,可能我上次拿出去办事忘放回去了,我找找。
我说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说就上个月,单位要复印,我拿了复印件,原件可能落办公室了。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快,妈你别急,我明天去找找。
我说行,你找。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疑心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石头。上个月他根本没提过要用房产证。他在撒谎。
02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马君浩站在前头,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
程佳莹跟在后头,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妆不浓,就是嘴唇涂得挺红。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阿姨好。
眼睛从我的脸移到身后的客厅,快速地扫了一圈。
我说进来坐。
她没换鞋。低头看了一眼我摆在门口的拖鞋,是一双旧棉拖,没动,直接踩着她那双白色短靴进来了。马君浩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自己换了鞋。
程佳莹在客厅站定,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的老式吊灯移到墙角的暖气片,再到我那张用了快二十年的布艺沙发。
她笑了一下,阿姨家挺干净的,就是装修有点年头了。
我说是,老房子,住习惯了。
她坐到沙发上,拿手指在茶几面上划了一道,低头看了看指尖,没说话。
马君浩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了,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球放在茶几角上。
我去厨房倒茶。水壶刚响,我听见她在外面说,君浩,你家这户型采光不太行啊,客厅暗。马君浩压低声音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端了三杯茶出去。
程佳莹接了一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喝,搁在茶几上。
她说阿姨,我跟君浩商量过了,以后要是结婚,这房子得重新装一下。
她扭头看马君浩,对吧。
马君浩正端着杯子喝水,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擦,嗯了一声。
程佳莹接着说,我认识一个装修公司,老板是我姐们儿,全包下来也就二十万出头。
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那种很笃定的笑,像是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我说这房子老了,装起来费劲。
她说所以得砸了重装呀。
水电全改,墙皮铲了,地板也换。
她拿手比划着,这里可以打通做个开放式厨房,阳台封起来,整个空间就通透了。
她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倾,阿姨你放心,我来盯,半个月就能搞定。
我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我慢慢咽下去。
马君浩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的背绷得挺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裤子的布料。他不敢看我。
我说佳莹,这房子的事不急,先吃饭。
她哦了一声,靠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翻。翻了两下,她抬头问,阿姨,这房子的房产证是写你的名字吧。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我说是。
她说那就好。以后要是加君浩的名字,手续麻烦吗。
马君浩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张,有阻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程佳莹没注意到,还在看手机屏幕,嘴里说,我有个姐们儿,她婆婆把房子过户给她老公,走的赠与,税费省了不少。
我说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安静。
程佳莹夹了两筷子青菜,说阿姨做菜油大,她最近在减脂。
马君浩埋头扒饭,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顿了一下,低声说谢谢妈。
吃完饭程佳莹去洗手间。
马君浩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
我说你坐下。
他没坐,站了一会儿,说妈,房产证的事,我真在找,可能落在公司了。
我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转身看着他。
我说君浩,你有事瞒着我。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妈,我……
洗手间的门响了。
程佳莹走出来,拿纸巾擦着手,阿姨,洗手间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得修了。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马君浩的胳膊,咱们走吧,下午我还约了人。
马君浩被她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换了鞋,跟着程佳莹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程佳莹那杯茶一口没动,茶水已经凉透了。我把三只杯子收进厨房,发现马君浩的手机落在沙发缝里。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马先生,您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否则将按合同约定处置抵押物。”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往上翻,还有几条,都是同一家借贷公司发的,最早的一条是半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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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去了房管局。
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手里攥着身份证和结婚证,马广发的死亡证明也带了。广播叫到我的号,我走到窗口,把材料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她抬头看我,阿姨,您这套房子有抵押登记。
我说什么抵押。
她说半年前办的,抵押给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借款八十万。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登记信息上白纸黑字,抵押人宋淑兰,身份证号是我的,签名栏里三个字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不是我的字。我的宋字写了几十年,最后一笔带个勾,这个没有。淑字的右边写成了反文旁,我从来不那样写。
我说这签名不是我签的。
柜员愣了一下,阿姨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叫来了主管,主管把我请到旁边的小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他翻出档案,把抵押合同原件调出来给我看。
合同上除了签名,还有我的手印。
红印泥按的,指纹模糊。
我说手印也不是我的。主管说那您得报警,这个涉及刑事了。
我说我先想想。
从房管局出来,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八十万。
半年前。
马君浩上个月还在换新手机,程佳莹背的那个包,我后来在商场见过,标价一万多。
我拿出手机,翻到马君浩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我说君浩,房产证到底在哪儿。
他那边有键盘声,像是在办公室。
他说妈我在开会,晚点跟你说。
我说你现在说。
他沉默了,键盘声也停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妈,我晚上回家跟你说。
我说好,我等你。
下午我给叶永打了电话。他是我丈夫生前的朋友,在律师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我说老叶,我遇到点事。他说你来所里吧。
叶永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书架上堆满了卷宗。我把房管局查到的东西跟他说了。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淑兰,这个事分两层。
第一层,抵押合同上的签名和手印都是伪造的,合同本身无效。
第二层,你儿子伪造你的签名去抵押房产,如果查实,涉嫌贷款诈骗,数额八十万,够判了。
我说会判几年。
他看了我一眼,三到十年。
他顿了一下,不过如果能证明他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的故意,比如钱确实是用于正当用途,或者能取得你的谅解,有可能判缓刑。
我说钱去哪儿了。
他说你得问他。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马君浩站在单元楼下,来回踱步。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妈。
我看着他。路灯刚亮,照得他脸色发黄,眼底下两团青黑。他瘦了,这段时间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说上楼说。
进了门,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我坐到沙发上,把包子放在茶几上,我说你坐下。他没坐,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我错了。
04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我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想起他小时候摔跤,也是这样,跪在地上不起来,等我过去拉他。
我说你起来说话。
他没动。妈,钱是我拿的,房子是我抵的,签名是我找人仿的。他一口气说完,头埋得更低。
我说八十万,你干什么用了。
他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那人跑了。
我说什么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姓罗,做工程的,说有个项目稳赚。我把钱投进去,他上个月失联了。
我看着他。
他的肩膀在抖,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顺,像是背过的。
我说君浩,你抬起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头,眼睛通红,但没有泪。
我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
我说那个姓罗的,全名叫什么,公司在哪儿,你们签合同没有。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他把头低下去,妈,我……
我说你别编了。
他身子一僵。
我说我去了房管局,也问了律师。八十万,半年前抵的,你那个借贷公司,月息多少。他不说话。我说你说实话,钱到底去哪儿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声音闷闷的,妈,我拿去还别的债了。
他去年炒股亏了,借了网贷,利滚利,还不上了。
正好程佳莹说她认识一个做金融的朋友,能帮忙,我就把房子抵了,先把网贷清了。
剩下的钱,她说拿去做投资,能翻倍。
我说程佳莹知道抵押的事。
他说她知道我借了钱,但不知道我抵了房子。我跟她说的是信用贷。
我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过了很久,我说你起来吧。
他爬起来,坐在沙发边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我本来想等投资回本了就把房子赎回来。
没想到那个姓罗的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虚,像自己也觉得说不通。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妈,拆迁的事我听说了。等补偿下来,我把钱还上,房子就没事了。
我看着他。三十岁的人了,坐在那里缩着肩膀,像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玻璃不敢回家。我说你回去吧,我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别告诉佳莹。她知道了肯定跟我分手。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两个包子凉透了,皮硬邦邦的。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周美玉。
她正在楼下跟人聊天,看见我过来,散了人,拉我到一边。
我说美玉,拆迁公告什么时候贴。
她说就这两天了,你做好准备。
我说如果房子有抵押,影响补偿吗。
她愣了一下,抵押?
你房子抵押了?
我说没有,我就问问。
她说理论上不影响,拆迁补偿是补给产权人的,但如果有纠纷,可能会冻结。
她压低声音,淑兰,你家君浩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事,我就问问。
回家路上我接到叶永电话。
他说查了那家借贷公司的底,是个空壳公司,背后老板姓罗,有诈骗前科。
他说你儿子这钱,多半是被人设了套。
我说能追回来吗。
他说难,但可以报警。
我说先不急。
我心里有个念头,还没想清楚。
程佳莹到底知不知道抵押的事。
她头回上门就提装修、提加名,急吼吼的,像是怕什么来不及。
如果她知道房子要拆,为什么还要装。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那个金融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晚上马君浩发来微信,说程佳莹周末还想来,问我方不方便。我回了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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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佳莹这次来,带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男人,夹着公文包,说是装修公司的设计师。
另一个是年轻姑娘,拿着卷尺和本子,一进门就开始量墙面。
程佳莹走在前面,风衣换成了短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像是来干活的。
她跟我打了个招呼,阿姨,我上次说的装修公司,今天带人来看看,出个方案。
她没等我说话,已经领着人进了客厅,指着沙发后面的墙说,这面墙可以打掉,跟厨房连起来。
设计师拿笔在本子上画,嘴里说,承重墙不能动。程佳莹说那就做半开放,加个岛台。她转头看我,阿姨,预算我帮你压到十八万,材料都用好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马君浩从卧室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程佳莹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就带人来了。
她说给你妈一个惊喜嘛。声音挺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量房的姑娘走到阳台,拿卷尺比了比,回头说程姐,这个阳台窗户是老式的,得全换。程佳莹点头,换,都换。
我把茶杯放在餐桌上,走过去。程佳莹正跟设计师说得起劲,手在空中比划着,这里做个玄关柜,那里装一排射灯。
我说佳莹。
她回头,阿姨。
我说别费劲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我慢慢咽下去,抬眼看她。我说这房子——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量房的姑娘停下手,卷尺缩回去啪的一声。
设计师抬头看我,笔悬在本子上。
马君浩站在程佳莹身后,脸色唰地白了。
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灰扑扑的,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程佳莹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看我,又回头看看马君浩,声音有点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