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联合国大会第2758（XXVI）号决议及表决记录；《耿飚回忆录》相关内容；外交部解密档案相关报道；国内学者关于中阿关系史、阿尔巴尼亚转型与金字塔集资的研究文章；阿尔巴尼亚近现代史资料。援助数额各家统计口径不一，文中数字均为概数，请读者留意。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71年10月25日晚，纽约联合国总部，第26届联合国大会第1976次全体会议。
大厅里座无虚席，旁听席和走廊挤满了记者，议程走到了整场会议最要紧的一步。
表决分两道。
头一道是美国提出的"重要问题"提案，按程序优先表决，结果59票反对、55票赞成、15票弃权，提案被否决。
这个结果一出来，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席位的议案，只要得到过半数赞成就能通过，用不着凑足三分之二。
第二道轮到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等国联合提出的草案。
电子表决牌上，赞成的绿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数字定格在76票赞成、35票反对、17票弃权。掌声、跺脚声、喊声混成一片，不少代表离开座位，涌进过道。
这份草案就是后来的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组织的一切合法权利，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代表是中国驻联合国的唯一合法代表。
阿尔巴尼亚和阿尔及利亚排在提案国名单的最前面，这份提案又被叫作"两阿提案"。
1971年的阿尔巴尼亚，人口约两百一十万，国土不到三万平方公里，比海南岛还小一圈，是欧洲存在感最低的国家之一。
这一晚，它的名字在联合国大会上被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山国和中国的交情，不是一夜之间攒出来的。
从1954年到1978年，中国向阿方提供援款75笔，协议金额为100亿元人民币。
这笔钱怎么送出去，花到了哪里，又在哪一天戛然而止，咱们顺着时间线，一件一件往下讲。
【一】山国与它的靠山
阿尔巴尼亚在巴尔干半岛西南部，西临亚得里亚海，隔着奥特朗托海峡与意大利遥遥相望。
国土面积约2.87万平方公里，山地占了绝大部分，能种庄稼的平地少，公路窄，铁路更是稀罕。
这样的地理条件，注定它的日子从来不宽裕。
这片土地上的人，几百年里一直在大国的夹缝里讨生活。
奥斯曼帝国统治了这里数百年，直到1912年11月28日，伊斯梅尔·凯马尔在南部港口发罗拉升起国旗，宣布独立。
独立没换来太平。
1939年4月，意大利出兵占领全境；1943年9月意大利投降，德军接着开了进来。
抵抗运动就在这几年里壮大。
1941年11月8日，阿尔巴尼亚共产党成立，恩维尔·霍查出任领导人。
霍查1908年生在南部山城吉诺卡斯特，早年留学法国，回国后在科尔察的中学里教书。
1944年11月，首都地拉那光复，月底全境解放。1946年1月11日，阿尔巴尼亚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
国家立住了，靠山得找。
头一个靠山是邻居南斯拉夫。
战争年代两国的党组织往来密切，战后头几年，经济上的帮助也主要来自贝尔格莱德。
日子一长，阿尔巴尼亚的领导层发现，邻居的影响一年比一年深，国家有被一点点吸纳进去的苗头。
1948年，南斯拉夫与苏联关系破裂，阿尔巴尼亚随即同贝尔格莱德拉开距离，转向莫斯科。
苏联的援助来得实在：派专家，送设备，帮着编制五年计划。
在发罗拉湾的潘沙利曼，苏联海军还有了自己的潜艇基地。
那里正对着地中海，位置要紧，对阿尔巴尼亚来说既是靠山，也是筹码。
靠山没坐稳几年，风向变了。
1953年斯大林去世，苏联国内的路线开始调整，同南斯拉夫的关系也在缓和。
在霍查眼里，自己最防备的邻居，和自己依靠的大国走到了一起，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阿苏之间的分歧一点点累积，等到中苏两党的争论摆上桌面，阿尔巴尼亚站在哪一边，已经没有悬念。
1960年6月的布加勒斯特会议上，中苏两党代表团激烈交锋，阿尔巴尼亚代表团表态支持中国。
同年11月，莫斯科召开的各国党代表会议上，阿方又一次公开表达了不同意见。
苏联的反应很直接：1960年至1961年，苏联先后单方面撕毁对阿经济、军事援助合同，撤回全部援阿专家。
1961年12月，苏联同阿尔巴尼亚断绝了外交关系。
一个两百来万人口、工业刚刚起步的小国，一下子丢掉了最大的援助来源。
五年计划里那些靠苏联设备和专家撑着的项目，该停的停，该缓的缓，口粮和外汇也跟着紧了起来。
这时候站出来的是中国。
苏联终止援助以后，中国接替它，成了阿尔巴尼亚最大的援助国。
两国的交往其实起步更早。
阿尔巴尼亚于1949年11月23日与中国建交，1954年8月双方互派大使。
从1954年起，中国开始向阿尔巴尼亚提供援助。不过早年的规模不大，大批援助是在1961年阿苏关系破裂以后才提供的。
中国当时自己是什么处境，也得交代一句。
中国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一直是在自己遭受封锁、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提供的。
国内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和外汇都紧张，这些东西还是一船一船往亚得里亚海岸送。
这一段关系的底色，就是这样：一个山国被昔日的靠山放弃，另一个同样不宽裕的大国伸手接了过来。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这只手到底递出去了多少东西。
要弄清楚，得先翻开账本。
【二】账本上的数字
先把账本摊开。
从1954年到1978年，中国向阿方提供援款75笔，协议金额为100多亿元人民币。
协议金额和实际落地的数字之间有出入，时任驻阿大使耿飚的说法是，经济、军事援助将近90亿元人民币，协议金额为100亿。
文章开头提醒各家口径不一，说的就是这个差别。
这笔钱怎么分，有一组比例可以参考：一般物资占28%强，军事物资占43%强，成套项目占25%强，现汇占2%强。
军事物资排在第一位，是个值得留意的细节。
阿尔巴尼亚空军装备的战斗机，基本都由中国援助。
成套项目是援助里最有分量的一块。
中国援阿成套项目共计142个，已经建成的91个，基本建成和正在建设的23个，已经考察和进行设计的17个。
项目涉及的领域很宽：钢铁、化肥、制碱、制酸、玻璃、铜加工、造纸、塑料、军工等新的工业部门，都是中国帮着兴建的，电力、煤炭、石油、机械、轻工、纺织、建材、通讯和广播等部门也增建了项目。
对一个工业底子几乎是空白的国家来说，这等于从头搭了一套骨架。
粮食方面，仅粮食援助就达180万吨。
1961年春天那一轮最紧要，中国除了提供几十万吨粮食，还提供了2.5亿元外汇人民币的援款，承担了19个成套项目，帮着阿方实现了濒于夭折的第三个五年计划。
人的投入同样可观。
中国先后派出近6000名专家，并为阿尔巴尼亚培养了几千名技术骨干，援助的东西里甚至包括2100万美元的自由外汇。
有些项目复杂到国内也没有现成经验，中国只能先在国内做大量试验和试制，动员了26个省市的100多个单位参加，并建立专门的实验工厂，为此有两人牺牲了生命。
把总数摊到人头上，更直观。
阿尔巴尼亚总人口两百来万，一百多亿元的援助，相当于给阿方每人发了四千多元。
当时中国人均年收入只有一两百元。
阿尔巴尼亚也因此成了中国对外援助受援国中人均数额最多的国家。
两国的往来，在这些年里一路升温。
1956年9月，霍查率阿尔巴尼亚党代表团来北京参加中共八大。
1964年1月，周恩来访问地拉那，这是中国政府总理对阿尔巴尼亚的第一次正式访问。
1968年9月，阿尔巴尼亚宣布退出华沙条约组织，在欧洲的位置更孤立，同中国的关系反而更紧。
到了国内的特殊时期，对阿援助达到了最高点。
阿尔巴尼亚这边也没有闲着，联合国是它出力最多的地方。
自1961年起，每到联大开会，阿尔巴尼亚都是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席位提案的提案国之一，一年一年地提，一年一年被挡回去。
1970年，赞成票第一次超过反对票，却被"重要问题"提案挡了下来。
到了1971年10月，才有了引子里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的76张赞成票里，有这个山国十年的坚持。这笔人情，中国人记得很清楚。
可是账本这东西，不只有收入一栏。
援助送出去了，用得怎么样，各方的看法并不一样。
从1970年前后开始，账上的数字和两国的关系，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三】账单越记越长
1970年8月，中阿关系出现降温的迹象。
阿方仍然要求中国提供32亿元人民币的援助，中国决定提供19.5亿元人民币的长期低息贷款。
数字对不上，是后来一连串摩擦的起点。
1971年联合国那一票之后，两国关系在表面上看依然热络，内里的分歧却在增多。
1972年2月，美国总统访华，中美关系出现缓和。
阿方领导人霍查对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解冻、中国与南斯拉夫关系的改善，以及中国提出的"三个世界"划分理论，都表示不满。
1973年以后，两国双边来往大幅减少，互访的规格也不断降低。
政治上的分歧还在其次，援助项目落地的过程，才是日常摩擦的主要来源。耿飚在驻阿期间留下了不少观察，后来写进了回忆录。
他提到过一座纺织厂。
厂房建好，机器装好，问题卡在阿尔巴尼亚当地不产棉花。
中国还得用外汇从埃及买进棉花送给阿方，阿方织成布、做成成衣，又要求中国收下。
化肥厂的情形类似。
中国援建的化肥厂年产20万吨，平均每公顷地能分到400公斤，远远超过中国农村耕地使用的化肥数量。
化肥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地里，听任风吹雨打。
这家厂的主机，阿方不放心中国的设备，提出要用意大利的，中国不得不替阿方买下；意大利主机用了不长时间就坏了，阿方又要求中国用外汇买备件。
还有材料的使用。优质钢材中国自己都很少用，阿方却拿援助的优质钢管做电线杆。
阿方对中国援助的设备和材料，用法与中国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再看阿方的供货，也有不对路的地方。阿方要求中国更多地接收烟叶、香烟和成衣，这些东西中国并不需要，最后也只能同意接受。
还有用工上的缺口。
按阿方自己的计算，仅按1968年11月20日中阿签订的协定，中国援阿新项目的建筑和投产，就需要增加4.6万名技术工人和普通工人，约等于阿方当时产业工人的38.3%。
项目越铺越大，阿尔巴尼亚自己的劳动力却跟不上。
耿飚对这些情况的判断，写在回忆录里：援助的出发点是帮阿方搞好经济建设，实际效果却没有达到预期，阿方经济并没有因此明显发展。
他因此提出，援阿的规模、内容和方法，都应当重新考虑、通盘修改。
关系越到后面，要求越大。
1974年10月，阿尔巴尼亚领导人谢胡致信中国总理，提出在第六个五年计划期间，要求中国提供约50亿元人民币的援助。
中国政府认为数量过大，感到力不从心，只给10亿元的贷款。
阿方并没有就此收手。
1975年6月，阿方又来中国要援助；7月3日，双方签订了长期无息贷款等议定书。
阿方对援助的态度，有一件事可以说明。
据耿飚回忆，中国副总理访问阿尔巴尼亚时问起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还，阿方的回答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还的问题。
与此同时，使馆里也出了状况。
在中阿关系处于低谷的那几年，中国驻地拉那大使馆新馆里查出了35枚窃听装置，几乎覆盖了整座楼。
政治上的话越说越重。
1976年11月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七大以后，阿方主要领导人公开批评中国的内外政策。
1977年7月7日，阿尔巴尼亚党报发表长篇编辑部文章《革命的理论与实践》。
文章虽然没有点名，目的却很明显，针对的就是中国提出的"三个世界"理论。
中国这边怎么做的，也要说清楚。
批评归批评，援助的货并没有停。
1977年至1978年7月以前，中国向阿尔巴尼亚提供经济和军事援助物资近30万吨，帮助阿方建成和基本建成10个项目。
到这一步，账上的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两国关系却降到了低点。一边是援助越要越多，一边是公开的批评越来越重。
看这一段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谁的话说得更重，而在于账本上每一页都记着具体的东西：没有棉花的纺织厂，堆在地里的化肥，当电线杆的钢管。
数字是死的，东西是活的，它们后来的去处，往往比协议上的金额更说明问题。
1978年的夏天，这本账走到了该结算的一页。
【四】1978年的夏天
1978年7月7日，距离阿尔巴尼亚党报那篇批评"三个世界"理论的文章发表，刚好一年。
这一天，北京的外交部办公楼里，一份照会递到了阿尔巴尼亚驻华大使馆。
照会的起草，经过了相当周密的准备。
外交部会同外经部的有关部门起草了停止对阿援助的报告和照会，报告经国务院批准后，外交部协同各援阿职能部门，对停援和撤回工程技术人员的实施办法做了周密安排。
更耐人寻味的是一个细节。
报告里还对撤援之后阿方的走向做了估计，并且制订了应对方案。
起草的人在纸上推演过，这个靠着外部援助撑起工业的小国，没有了这些供应之后，会走向哪里。
照会的内容写得很具体。照会指出，阿方对中国的援阿工作不断刁难、设置障碍，双方合作的基础已被破坏。
中方将抓紧时机撤回专家，停止成套项目、一般物资、军事装备和现汇的全部援助。
持续了24年的援助，就此画上了句号。
这一天，在阿尔巴尼亚的各个工地上，还有不少项目没有收尾。
已经基本建成和正在建设的项目有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停在考察和设计阶段。
脚手架还立着，成箱的设备还没有拆封，六千名专家里仍留在岗位上的那些人，开始收拾行李。
阿方的反应来得很快。
7月29日，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中央和部长会议致函，回复中方撤回专家的照会，从照会送达到回信，只隔了二十二天。
回信里反过来指责中方怀有损害阿尔巴尼亚经济的蓄意图谋。
两国之间，从此不再有公开商量的余地。
接下来的几个月，动作一个接一个。
1978年9月，阿方宣布废除中阿轮船股份公司的协定，解散公司，中断了贸易和科技、文化交往。
同年年底，霍查在公开讲话中把批评的矛头直接对准中国。
火车在站台上鸣笛，一批批中国专家离开了地拉那。
他们身后留下的，是还在运转的工厂，没有完工的项目，一座刚刚把大门关紧的国家。
此刻，阿尔巴尼亚的领导层信心十足。
他们宣布，国家有自己的力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援助。
苏联的援助没了，中国的援助也没了，整个国家在欧洲的版图上，成了真正的孤岛。
而当最后一批中国专家的列车驶出地拉那，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十几年后，当阿尔巴尼亚亲手翻开自己的账本，里面那些关于工厂、粮食和人口的数字，会让整个巴尔干陷入长久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