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琉璃塔消失170年，国庆假期一场展览将它重新拼起

北京和南京，这两座城市都与永乐皇帝朱棣有着极深渊源。他由燕王起家，后来主持北京宫殿营建，并迁都北京，奠定了今日北京的城市格局；而在迁都前，他还在南京留下一项堪称"世界奇迹"的皇家工程——大报恩寺琉璃塔。10月1日，"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启幕。百余件（套）珍贵文物，将一座已消失170年的古塔，重新带回公众视野。《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了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畅聊这座塔的前世今生。

一座塔连接两座都城

永乐十年（1412年），朱棣下令在天禧寺故址重建寺塔，旨在报答父母恩情、承继先辈志业，亦表达为天下百姓祈福的心愿。结合靖难之后的时代背景，展览进一步探讨这项皇家工程与朱棣强调继统关系、寄托政治抱负之间的联系。

鲜为人知的是，大报恩寺的建造持续近20年，从时间来看这一过程与朱棣迁都北京高度重合。展览特意呈现了居庸关过街塔云台的纹样，与琉璃塔拱门上的六拏具造型形成呼应。策展人邱琳婉介绍："朱棣在北平就藩时，多次经过居庸关。居庸关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关口，无数将士、功臣名将、君王走过。展览将居庸关云台与琉璃塔的装饰并置，呈现两者在六拏具等佛教艺术元素上的联系。相关研究认为，这种联系可能与朱棣长期居于北平、往来北方的经历有关。琉璃塔里，藏着永乐皇帝走过的山河。"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表示，大报恩寺的营建吸收并受到北方建筑风格的影响；同样，北京宫殿的营建亦吸收了南京宫殿的规划与营造经验。南北两京的皇家工程，也体现出明初国家营建活动之间的联系。"大报恩寺的建造时间与迁都北京的过程高度重合。明代通过匠籍和轮班制度组织工匠承担国家营建任务，南京与北京的皇家工程也处于这一制度框架之中。两地在营造技术、人员组织与物料供应方面的联系，为理解大报恩寺提供了更广阔的背景。北京大量宫殿使用琉璃，南北运河的疏浚也为原材料运输发挥了重要作用。"南京琉璃塔与北京紫禁城、天坛等建筑，共同构成了明初国家战略下的皇家工程体系。对于北京的观众而言，走进这个展览，不仅是在看一座南京的塔，更能深深体会到永乐皇帝对明清北京城格局产生的深远影响。

一座塔的两种相遇

展览设置"造宝塔——永乐皇帝的除忧之法""督造塔——郑和的挑战""遇见塔——琉璃塔与世界的相遇""观看塔——瓷塔的密码""扬名塔——一座影响世界的宝塔"五个章节，以关键人物和代表性展品为线索，讲述皇家工程的兴建、寺塔的落成、远方来客的见闻，以及瓷塔形象的传播。

很多人熟悉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却不知道他人生中还有一项同样艰巨的使命：在极限时间内督造大报恩寺。展览第二章便呈现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洪熙元年（1425年），郑和受命担任南京守备太监，参与大报恩寺后期督造。宣德三年（1428年），工程已持续十七年之久，明宣宗下敕责成郑和等督造官员，务必于当年八月内完工。对郑和而言，这既是宣德皇帝的严令，也承载着永乐皇帝未竟的心愿。王文溪在介绍时感慨："如果我们今天一个工程干了十几年还没干完，那肯定是很大难度。郑和一定是具备组织方式，推动大型项目落地的能力，以及调动各种资源、克服万千困难的能力。"郑和将下西洋带回的海外奇珍用于营建，同时，组织工程的协调完工，推动大报恩寺后期营建完成。最终，面对这项历经三朝、耗费巨大、牵动无数人力的国家工程，郑和不仅完成了督造职责，也在航海之外留下了另一项重要功绩。展览通过复原船舱场景、文物及多媒体内容，让观众看到这位航海家面对"职场挑战"时的选择与担当。

展览的精彩之处不止于此。在以17世纪荷兰室内空间为意象的"尼霍夫客厅"中，数字影像里的荷兰旅行家约翰·尼霍夫带领观众回望他的中国之行。画框中的故事依次展开：远方来客如何来到南京，如何观看和描绘琉璃塔，又如何经由书籍与版画，将这座塔的形象传向欧洲。邱琳婉介绍："尼霍夫就像17世纪的旅游打卡博主。他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委托，承担着记录沿途见闻、描绘城市与建筑的任务，琉璃塔也进入他的图像和文字记录，并随着游记出版传向欧洲。"观众走进这间客厅，就像在17世纪与一位远方来客面对面，听他讲述自己眼中的中国。从现场见闻到纸上图像，再到远方读者的想象，传播的过程成为可以观看的故事。

展览还汇集了多件珍贵藏品：带有"洪武三十五年"铭文的铜钟，留下明初历史转折的实物印记；佛像砖、琉璃建筑构件、甜白釉瓷砖等，让观众从材料和工艺中认识明代皇家营造的高水准；护经板与瓷器，呈现明代文化交流和中外往来的不同面向；游记、版画与百科全书，见证了琉璃塔图像跨越重洋、进入世界知识体系的旅程。

一座塔如何成为"世界记忆"

琉璃塔因战火被毁后，人们继续通过文字、图像与模型保存和重构关于它的记忆。展览的重要展品之一，是美国菲尔德博物馆收藏的大报恩寺琉璃塔木模型。它于20世纪初在上海土山湾制作，远赴美国后长期收藏于芝加哥，并于2025年首次来到南京，在其所表现的琉璃塔遗址展出。20世纪初，上海土山湾孤儿工艺院的年轻工匠在木工部主任葛承亮的带领下制作了这组中国宝塔模型。1915年，这件模型随土山湾制作的80余座中国宝塔模型组赴美国旧金山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获得"甲等大奖章"。

王文溪分享了与菲尔德博物馆的合作故事，透露两馆围绕木塔模型及其所表现的南京琉璃塔展开交流，将模型的制作与收藏经历，同古塔的营建历史和遗址研究相互补充，进一步丰富了对这件藏品的认识。王文溪提到，菲尔德博物馆非常在意我们如何向当地市民宣传这段历史，"我们也把推动的研学课程、青少年参观活动，以及面向南京原住民的采访和媒体报道都发给了对方。他们对我们的教育和传播工作非常认可。"王文溪说，双方对藏品保护与公众教育的重视，为持续合作奠定了基础。此次借展也让两馆围绕同一件藏品，开展了更多研究与传播交流。王文溪认为，在妥善保护藏品的基础上，让它与所承载的历史、所在地的人们建立联系，能够进一步发挥博物馆的教育与交流作用。这种围绕同一主题、同一藏品，中美两地博物馆共同研究、共同传播的合作，本身就是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协作的生动案例。

展览还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同一座塔，为什么在中国被称为"琉璃塔"，在欧洲却以"南京瓷塔"闻名？五彩琉璃构件与洁白的瓷质饰面，共同构成了古塔鲜明的外观。展览以实物与文献对照，引导观众观察两种材料的装饰差异，理解同一座建筑为何在不同文化中被赋予不同名称。从尼霍夫的游记、安徒生的童话《天国花园》，到第九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南京"条目，南京瓷塔成为海外读者认识中国的一条线索。1762年，威廉·钱伯斯设计的邱园宝塔落成；乔治四世的布莱顿皇家行宫音乐厅，则曾陈设多座中国瓷质宝塔模型。随着欧洲"中国风"的流行，以南京瓷塔为代表的中国宝塔形象，成为园林建筑与室内陈设的重要灵感来源。

展览结尾，字幕"南京依然有座琉璃塔"让不少观众动容。王文溪说，希望观众带走的印象是，它曾经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地标。"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南京就依然有座琉璃塔。"这座塔不仅属于南京，也属于中国，属于世界。它提醒我们：人类创造的文明成果如此可贵，需要我们共同珍视与守护。据悉，展览将持续展出，观众可前往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走近这座消失的城市地标，重新认识一份属于南京、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的珍贵文化遗产。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磊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