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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冷气开得足,我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妈坐在我对面,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二十万元整”,连利息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没看那张纸,只看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又理直气壮地抬起来:“你弟弟婚房首付差一点,你帮着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你。”
上周,她刚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掏出来,给我弟买了套婚房。
一百八十万,眼睛都没眨。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
放下杯子,我拿起那张借条,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她面前。
“这字,我不签。”
她愣住的那几秒里,我已经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脆响,还有她的声音:“曹思琪!你给站住!”
我没停。
01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脑子嗡嗡的,什么也没想清楚。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是我弟打来的。
我直接关了机。
沿着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儿走。不想回家,不想回公司,不想去任何认识我的人看得见我的地方。
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个老太太,正拿着扇子扇风。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看了我一眼,继续扇她的。
我就那么坐着,盯着马路对面的树发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妈年轻的时候,其实也不是这样的。她也会在冬天给我织毛衣,会在下雨天到学校给我送伞。那时候我弟还没出生,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后来有了我弟,一切就变了。
也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慢慢的。
先是我妈说:“思琪,你大了,要让着弟弟。”
然后是:“思琪,你是姐姐,帮衬弟弟是应该的。”
再然后是:“思琪,你一个女孩子,攒那么多钱干嘛?将来还不是要靠你弟弟?”
这些话,说了一年又一年。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前年过年,我姑来家里拜年,看我弟在新房里打游戏,问我:“思琪啊,你弟这房子谁买的?”
我说:“我妈买的。”
我姑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跟我姑说的是:“我女儿非得出钱,拦都拦不住。”
我姑信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觉得这就是事实。
在她心里,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她的钱,就是我弟的钱。
这个逻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理出来的,但她理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扇够了风,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觉得这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机开机,短信涌进来。
我妈发了十几条,从“你给我回来”到“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弟发了五六条,最后一条是:“姐,妈都被你气哭了,你是不是人啊?”
我看了半天,把短信全删了。
站起来,打了辆车,去了婆婆家。
02
婆婆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婆婆孙秀蓉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个点儿来了?不上班?”
我说:“请假了。”
她没多问,放下水壶,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半天没开口。
婆婆也不催我,坐在旁边择菜。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妈,我妈今天来找我了。”
“嗯。”婆婆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让我签二十万的借条,给我弟周转。”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我没签。”
婆婆叹了口气,把菜放下,抬头看着我。
“你妈这心,偏得没边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我一眼:“中午在这儿吃,我给你炖排骨。”
婆婆的排骨炖得入味,可我吃了几块就吃不下了。
她也没劝我吃,只是说:“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下午三点,我回了自己家。
王高畅还没下班,儿子在幼儿园。
家里空荡荡的,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舅妈魏玉霞。
我接了。
“思琪啊,你妈说你不肯帮她?”舅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她让我签二十万的借条。”
“那你就……帮帮她呗?”
“舅妈,”我坐起来,“她刚给我弟买了房,一百八十万,全款。现在又让我借二十万,我的钱大风刮来的?”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的时候,她想过我没有?”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和王高畅结婚的时候,我妈说嫁妆拿不出来,给了两床被子就算完了。
我弟结婚,她掏空家底买房子。
我生孩子那会儿,我妈说身体不好,来不了。
我弟女朋友感冒了,她连夜炖了鸡汤送过去。
这些事,以前我也想过,但每次一想,就赶紧告诉自己:不能想,想了就难受。
可今天,那些事全涌上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结婚证翻出来。
照片上的人笑着,看着挺高兴的。
可我记得,那天的婚宴,我妈坐在主桌上,全程没笑过。
敬酒的时候,她说:“思琪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你弟的事,你可得记着。”
客人还没散,她就开始跟人聊我弟的婚事。
晚上,王高畅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里。
“怎么了?”他问。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的脸慢慢沉下来,手里的包“啪”地摔在桌上。
“你答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生气了。
“你是不是傻?”他说,“这种事你早该拒绝了。”
我没说话。
他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我坐在外面,眼泪终于掉下来。
03
第二天早上,王高畅没跟我说话。
他去上班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要是再打电话来,别接。”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我送完儿子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我妈打的。
还有几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前面几条是骂我的,后面换成哭的。
“思琪啊,你是不是想逼死妈?”
“妈白养你这么大,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弟弟都快订婚了,你就忍心看他买不起房?”
我听了两条,关掉了。
坐在路边的早餐摊上,我要了一碗豆浆,油条泡进去,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旁边桌坐了两个大妈,聊着家长里短。
一个说:“我闺女上个月给我买了个镯子,花了两千多呢。”
另一个说:“我儿子也孝顺,每个月给我打钱。”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油条泡得软烂,懒得捞了。
结了账,我坐公交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表姐于雅婷的小区门口。
她嫁得远,但最近刚搬回本市。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她家附近的奶茶店里。
“你妈又找你了?”雅婷姐吸了一口奶茶,问。
我点点头。
“多少?”
“二十万。”
她没说话,喝奶茶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面特别响。
“你怎么说的?”
“没签。”
她看了我一眼,挑了一下眉毛:“长本事了?”
“不是长本事,”我说,“就是累了。”
雅婷姐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思琪,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跟家里翻脸吗?”
我记得。
五年前,她爸妈让她出钱给她弟买车,她不肯。
她爸到她公司门口骂她,她妈到处说她“不孝”。
最后她搬了家,换了号码,整整三年没回去。
现在她爸妈跟她说话,语气都客气多了。
“不是他们变好了,”雅婷姐说,“是他们发现我不吃那套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妈也一样。”
“可我怕……”
“怕什么?怕人说你不孝?”
“我当年也怕,”她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说你的人,有几个真正帮过你?”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雅婷姐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到家的时候,我婆婆已经走了一趟。
她把家里收拾干净了,冰箱里塞了菜。
桌上留了张纸条:“锅里有汤,热了喝。”
我端着汤碗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车往。
觉得这日子,比汤还寡淡。
04
晚上,我弟曹俊飞的电话来了。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接。
他接着打,一连打了五个。
第六个,我接了。
“姐!”他的声音很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妈都哭了一天了!”
“那让她歇歇。”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深吸一口气:“俊飞,那房子一百八十万,妈出的钱。你现在让我再贷款二十万给你周转,你觉得合理吗?”
“那房子是我和妈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你找我借钱?”
他被噎住了几秒,又说:“姐,你是我姐,你有钱帮帮我怎么了?”
“我没有二十万。”
“那你去贷款啊!又不是不还你!”
“你拿什么还?”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不稳定,每个月靠我妈补贴。
“姐,你就帮我这一次……”
“不行。”
“曹思琪!”他的声音一下高了,“你是不是疯了?妈说你变了,我还说她瞎说,没想到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俊飞,这些年我给家里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是妈让我给的。”
“妈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我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这些年给家里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拉下来,手指都划不过来了。
最早的那笔,是2017年的两千块。
我妈说:“家里周转不开。”
后来,每个月雷打不动。
再后来,我弟的手机、电脑、学车费、恋爱开销,都是我来。
我算了一下,全部加起来,三十万。
三十万。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妈用我的钱去给我弟买房,然后让我贷款给我弟周转。
这算盘打得,真响。
晚上王高畅回来,买了一份麻辣烫放在桌上。
“吃吧,”他说,“你午饭估计也没吃。”
我看着那碗麻辣烫,眼睛一下就红了。
“怎么了?”他走过来。
“高畅,”我说,“我对不起你。”
“说这个干嘛。”他坐下来,“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家是什么样的。”
“那你干嘛还娶我?”
他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是你。”
那碗麻辣烫,我吃得很慢。
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缓一缓。
王高畅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偶尔伸手过来,碰碰我的胳膊。
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05
转折那天,是个星期二。
我正上班,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曹思琪女士吗?这边是XX催收公司,请问曹俊飞是您的什么人?”
我的心一沉:“他是我弟。”
“他在我们平台有借款逾期,预留了您的号码作为紧急联系人。麻烦您通知他尽快还款。”
“他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目前是十一万八千六百元。”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给我弟打电话,关机。
给我妈打电话,不通。
晚上,我直接去了我弟租的房子。
开门的是我弟的女朋友,叫小蕊。
看到我,她脸上闪过一阵不自然。
“姐……你怎么来了?”
“俊飞呢?”
“他……他出去了。”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桌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扔着快递箱。
“小蕊,你知道他在外面借钱的事吗?”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知道。”
“你知道多少?”
“他就说……是周转一下。说买了房就好了,到时候能跟银行借到钱,就能还上。”
“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银行凭什么借钱给他?”
小蕊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叹了口气:“你跟他在一起,到底图什么?”
“姐……”她抬头看着我,“我也不想他这样,可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
“他给我买东西,带我去吃好吃的。”
我心里冷了一下。
那都是我出的钱。
正说着,门开了,我弟曹俊飞回来了。
看到我,他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你来干嘛?”
“俊飞,催债的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那又怎么样?”
“你还欠多少?”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留的我号码!”
“大不了我换一个。”
我看着他,觉得特别陌生。
眼前这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说话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俊飞,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结了婚就好了!结了婚我妈说能再帮我还点。”
“妈还有钱帮你?”
“她把房子卖了不就行了!”
我愣在原地。
他说的“房子”,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为了给儿子结婚,她连自己住的地方都要卖掉。
“你让妈卖房子?”
“她不是说了嘛,我跟她的。”
我觉得天旋地转。
“俊飞,那是妈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我知道啊!但以后我结婚了,她还不是得跟我们一起住?”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这些年,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了。
可她的儿子,从来没有真正心疼过她。
“俊飞,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十几万吧。”
“不是十几万,是十一万八?”
他别过脸去:“差不多。”
“你到底怎么花的?”
“就……买了点东西,请朋友吃了几顿饭……”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我给魏玉霞打了个电话。
“舅妈,你知道我妈打算卖房子的事吗?”
舅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思琪,我早想跟你说,你妈这心,偏得没救了。”
06
周六早上,我去了一趟我妈家。
我妈开门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高兴,有埋怨,还有一点心虚。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她,换了鞋进屋。
屋里跟以前一样,沙发上堆满了东西,茶几上放着药瓶和报纸。
“妈,俊飞欠了网贷,你知道吗?”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
“他说了,就是周转一下。”
“周转一下能欠到十几万??”
“不要紧的,”她摆摆手,“等他结婚以后,就安稳了。”
“妈,”我站在她面前,“你到底还要给他擦多少屁股?”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加起来三十万。这些钱,你全都给俊飞了,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只是别过脸去。
“他是你弟弟,你帮帮他怎么了?”
“妈,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有日子过,你弟就没日子过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都嫁出去了,你帮帮你弟怎么了?你弟以后有出息了,还能不管你?”
这句话,我听了几十年了。
“他什么时候有出息?”
“你……”
“妈,他今年二十八了,没有稳定工作,欠了一屁股债,连房贷都还不上。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曹思琪!”她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见不得你弟弟好?”
“我不是见不得他好,”我说,“我是想让你醒醒。”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妈,”我看着她,“我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一辈子给你和俊飞当提款机。”
“我又没说让你一直拿钱……”
“你让我贷款给他。”
“那是周转!”
“借了钱拿什么还?拿什么还?”
我妈没回答我。
她低着头,哭得很伤心。
我站在她面前,突然觉得很累。
“妈,”我说,“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家。”
“你不管我了?”
我转过身,看了看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我弟上初中的照片。
那时候他还小,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妈,”我说,“你自己要的那个儿子,你自己养吧。”
我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在里面哭。
我没再回头。
07
家庭聚会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
舅妈魏玉霞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思琪,你再不来,你妈又要到处说了。”
王高畅看着我:“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别去。”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聚会在舅舅曹青山家,一屋子亲戚,热热闹闹的。
我妈也在,穿着新买的衣服,正跟几个姑姑姨姨说话。
看到我进门,她的脸色一沉。
“哟,思琪来了?”二姑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我还以为你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呢。”
我没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我弟没来。我妈说他“有事”。
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舅舅开了瓶酒,大家敬来敬去的。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妈,你怎么了?”舅妈连忙问。
“没事,”她摆摆手,“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心里难受。”
“怎么了?”二姑问道,“谁惹你生气了?”
我妈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所有人都明白了。
“思琪啊,”二姑转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又惹你妈生气了?”
“我没惹她。”
“那你妈哭什么?”
“我不知道。”
“你……”二姑正准备说下去,我妈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思琪!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弟!”
全场的筷子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使劲地跳。
“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让我答应什么?”
“你帮帮你弟弟!妈知道你手头有钱!”
“我没有。”
“那你去贷款啊!就当是借的!以后会还你的!”
一屋子亲戚都没说话,都在等着看我怎么做。
我妈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老人味。
我的眼睛突然很酸。
“妈,”我说,“你说完了吗?”
她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录音。
是我今天早上约我弟见面的对话。
录音里,我问他:“俊飞,你对我说实话,妈到底还有多少钱?”
他说:“反正没钱了,都花在房子上了。”
我又问他:“那你呢?你欠的那些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说:“我还不了,那是我姐该管的。”
我放了这段录音。
我放了第二段,是昨天从我妈手机里导出来的。
内容是她在跟我弟打电话。
她说:“俊飞,你放心,你姐那边妈来摆平。她心软,说两句就好。大不了下跪。”
全场死寂。
我妈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妈,”我关掉手机,“你自己听完了吗?”
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看着我舅舅。
“舅,我先走了。”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我妈在哭,二姑在骂,几个姑姑在劝。
我没回头。
08
那之后几个月,我没再回过娘家。
我妈打来的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开始换号码打,换一个我拉黑一个。
我弟倒没怎么联系我,大概是心虚。
但事情没结束。
很快,亲戚们开始轮番上阵。
先是二姑打电话来骂我:“曹思琪,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妈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挂了电话。
然后是舅舅:“思琪,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别太过了。”
我说:“舅,你觉得容易,那你帮她还钱呗。”
他气得挂了。
再后来,连我的初中同学都找上来了,说是我妈托她儿子问的。
我坐在家里,拿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一个个打着“关心”旗号的电话。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最难的那些天,是王高畅陪着我。
他下了班回来,有时候带回一份炒饭,有时候带一份汤。
我问他:“你不烦我吗?”
他说:“烦什么,你是我老婆。”
我婆婆也常来,带着我儿子出去玩,让我一个人静静。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妈知道。”
有一次,她送我下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思琪,你妈错了一辈子,可她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那她怎么办?”
“你管不了她,”她说,“别管了。”
十月的一天,下着小雨。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住院了。
舅妈打的,说她高血压犯了,在医院。
我站在医院门口,淋着雨,站了很久。
然后我进去了。
病房里,我妈躺在床上,药瓶挂在床头,一滴一滴的。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
看到我,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思琪……”
我没说话,走到病床前,看了看她的病历。
“高血压,不严重。”
“妈就是……就是想你了……”
“妈,你好好休息。”
我转身要走。
“思琪!”她叫住我,“你能不能……帮妈交一下住院费?”
“妈,”我说,“让俊飞交吧。他该长大了。”
09
我妈出院后,我弟果然没去接她。
舅妈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些犹豫:“思琪,你妈是邻居送到家的。”
她接着说:“你弟说忙……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来。”
“舅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这几年,是真的糊涂了。可现在这情况,她也挺难的。”
“她难,”我说,“我容易?”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下午的云。
我表姐于雅婷说得对,“不是他们变好了,是他们发现我不吃那套了。”
可我想说的其实是——她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了。
她只是老了,折腾不动了。
有一天,王高畅回来,脸色很奇怪。
“怎么了?”我问。
“你弟把房子挂出去了。”
“什么?”
“卖房网上看到的,挂了快半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
几个月后,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
很长一条,我断断续续看了很久。
她说她把房子卖了,和老伴住到郊区去。
说对不起我,让我受委屈了。
说她这辈子只想着我弟弟的事,没想过我的难处。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回什么。
“妈是糊涂了。你是好闺女,是妈对不住你。”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后来我跟王高畅一起去了一趟火车站,把雅婷姐送上了出差的火车。
送完人,我们两个在车站广场站了一会儿。
冬天天黑得早,远处的广告牌亮起来。
“你妈那短信怎么看?”他问。
“看了几遍。”
“想回吗?”
“想好久了。”
“那回了没?”
“没回。”
他没再问。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冷风从领口钻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走吧,儿子还等着吃饭呢。”
他牵起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
那天的月亮特别亮。
10
一年后的冬天,我带着儿子回老小区拿东西。
路过我妈住的那栋楼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王高畅回过头:“怎么了?”
“碰巧路过。”我说。
儿子拉着我的手:“妈妈,外婆住这儿吗?”
“以前住。”
“那现在呢?”
“搬走了。”
搬去郊区了,和卖了老房子的钱一起,给曹俊飞还了网贷的窟窿。
我舅妈说,那房子卖得急,少了十几万,也算认了。
我舅气得半个月没跟我妈说话。
但也就半个月。
毕竟是我妈,她糊涂,大家也说不出更重的话。
我没再去看过她。
说不想是假的,但我去了又能怎么样?
她大概也明白了。
短信后来断断续续来过几条。
我不回,她也不打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
儿子仰头问:“妈妈,外婆还喜欢我吗?”
“应该喜欢的。”
“那把外婆接来我们家好不好?”
我没回答。
王高畅替我蹲下来,拉了拉儿子的手:“外婆有自己的生活。”
“那妈妈没有外婆吗?”
儿子的话问得很天真。
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眶发酸。
我蹲下去,抱了抱他。
“妈妈有你,有爸爸,有奶奶。”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回到家,婆婆孙秀蓉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看我们回来,她笑了笑:“洗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妈,”我说,“我来帮忙。”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还是进去了,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一张饺子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我。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路过以前住的地方,停了停。”
“看到你妈了?”
“没。她搬走了。”
她没继续问。
筷子上沾了面粉,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
我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整齐,心里像放了一块石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王高畅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
“姐,我是俊飞。我找了个工作,还在还钱。妈挺好的。有空回来看看她。”
我看了很久。
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我想起小时候,我弟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妈买菜回来,我在厨房门口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看弟弟。
他歪歪扭扭地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姐姐”。
那时候,我妈站在阳台上笑,阳光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那时候,很多事还没开始。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没拿起看。
就那么让它一直亮着,直到它自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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