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阿苟的回锅肉

我家门前街角从前有家川菜馆子，开了许多年，门口总笼着一层洗不掉的油烟气。

掌柜的叫阿苟。

要说阿苟这人，倒也不是毫无长处，他炒得一手好回锅肉。

那肉切得薄如蝉翼，下到热油锅里一爆，边缘便微微卷起，成了所谓“灯笼窝”。有时搁几片新鲜青椒，辣气扑鼻；有时搁些自家泡的酸萝卜片，酸香透骨。

每当他开火爆炒，那滚热的油烟便顺着狭窄的巷子一路飘将过去，远至一公里外的街尾，凡有鼻子的，大约都能嗅到那股子浓郁的肉香。

那时节，阿苟的脸上大约是有过些光彩的。

光彩这东西，在寻常百姓脸上极少见，若竟有了，多半是因为肚子里有几块肥肉，或者兜里有几个现钱。

然而光彩这东西，到底比不得黄昏时的日落，落下去也就落下去了。

不过几年光景，阿苟的川菜馆便渐渐门可罗雀。

这倒并非他的回锅肉变了味，或是肉片切得厚了，实在是因为街对面新开了一家米线店。那店门口挂着一块极大极红的招牌，上书“9.9元过桥米线，免费加管饱”。

吃阿苟的一盘回锅肉，要花上二十几块；而在那米线店里，却足足能吃上两碗过桥米线，况且那米线是不要钱似的任人往肚里填的。

大众的肚皮向来是最不讲道理的，它只认得“饱”与“省”，至于回锅肉里究竟是青椒还是酸萝卜，在咕噜作响的肠胃面前，便显得有些多余而荒谬了。

跑去吃米线的人越来越多，阿苟店里的苍蝇便也越来越多。

阿苟常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门口，看着对面人头攒动，脸色便如那放了三天的回锅肉一般，发灰，发暗。

终于，阿苟熬不下去了。

那一天，川菜馆的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吉房转租”。

阿苟收拾了破烂的锅碗瓢盆，去找房东大嫂。房东大嫂是个极其精明的中年妇人，眼角堆着几层肥肉，看人的时候总像是看一头待宰的猪。阿苟好说歹说，终于在她那栋旧楼的三楼，租下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偏房。

偏房不大，散发着一股子霉味与尿骚味交织的怪气。阿苟便在这里落了脚。

没了饭馆，日子却还得过下去。人只要一口气不咽，便得吃菜，便得穿衣，便得交房租。

阿苟寻了个新行当——干代驾。

干代驾需要一辆小型电动单车，以便塞进客户的后备箱里。

去车市上一问，最便宜的也得好几千块。阿苟捏了捏裤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到底没舍得买。

他先前开川菜馆赚的那点积蓄，早已如泼在地上的水，一去不复返了。

前年，他老家的老娘得了重病，阿苟是个孝子，或者说，是个自以为必须做孝子的人，便把积蓄一股脑儿全寄了回去，送进了医院。医院那地方，本就是个吞钱的无底洞，钞票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虽然最后老娘到底还是咽了气，尸首抬回了村里，但阿苟心里大约是安稳的。他每每与人说起，总要拍着胸脯道：“虽然人没救活，但这钱，是必须要花的！”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仿佛花光积蓄而未能救活老娘，是一件极其光彩且不可动摇的壮举。

老娘虽然去了，活人的难处却还在后面。

阿苟有两个孩子，正值读书的年纪，寄养在老家，学费、杂费、补习费，如同一条条勒紧的绳索；他堂客的身体也向来孱弱，终年断不掉药汤。

阿苟算过一笔账，结论是：能省一分，便算一分。

于是，他决计不买电动车。

每天深夜，当城市里的体面人们带着满身酒气从酒楼、KTV里歪歪斜斜地走出来时，阿苟便骑着一辆扫来的共享单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共享单车是不能折叠塞进后备箱的，他便只能靠双腿。接了单，把客户的车开到目的地，他再跨上共享单车，或者干脆用脚走回去。

倘若单子接得太偏僻，连共享单车也扫不到，他便只能一步一步地在深夜的荒凉马路上踱着。

夜风吹在他那张早已麻木的脸上，他便紧一紧破夹克，吐出一口浓痰，自言自语道：“总比开旅馆住一晚省钱。”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得意，仿佛自己占了这天地间极大的便宜。

我再次见到阿苟，是在今天阴冷的傍晚。

我肚子饥饿，便也踱进了那家“9.9元过桥米线店”。店里蒸腾着廉价的汤气，四壁糊着一层油腻的墙纸，四下里坐满了脸色黄肿、衣着廉价的食客。大家都低着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仿佛一群正对着槽头吃食的牲口。

正吃着，门帘一响，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阿苟。他睡眼惺忪，头发如同一窝乱草，眼角还沾着黄色的眼屎，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夜班过后特有的酸臭与疲惫。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高声要了三份米线。

店家将满满一大碗端上来，汤面上漂着几粒可怜的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脂。阿苟端着大碗，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

我看着他面前那三座小山似的米线，不禁有些诧异，便问他：“我自问算是个能吃的，最多也只能咽下两碗。你这瘦削身材，竟能吃得下三碗？”

阿苟抬起头，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将筷子在桌上猛地一戳，发出“啪”的一声响，冷笑道：“谁让他们卖得这么便宜！还让老子的饭馆关了张！不多吃点，老子极不划算！”

他说“极不划算”四个字时，咬字极重，仿佛嘴里嚼着的不是米线，而是那米线店老板的血肉。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米线，咽喉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腮帮子鼓得老高，活像一只愤怒的蛤蟆。

他恨这米线店。

他以为自己的川菜馆之所以倒闭，自己的生活之所以陷入绝境，全是因为这9.9元的米线卖得太便宜，抢了他的生路。

至于为什么大家越来越吃不起二十几块的回锅肉，为什么人们的口袋里越来越干净，他是决计不会去想，大约也是想不通的。

阿苟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将那部破旧的智能手机支在油腻的桌面上。手机屏幕闪烁着怪诞的光芒，里面播放着各式各样的短视频。

那视频里多半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或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对着镜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背景里配着高昂而急促的锣鼓声。

阿苟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嘴角挂着的一根米线都忘了咽下去。他的眼神随着视频里声音的起伏而变幻着，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惊恐，一会儿又泛起一种莫名的亢奋。

突然，“啪”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汤水四溅，几滴滚热的浊油溅到了我的袖口上。

阿苟竟将那双吃米线的竹筷重重地摔在桌上，其中一只甚至弹到了地上，滚入那沾满脚印与泥水的地板缝里。

“这也太欺负人了！”

阿苟猛地站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发黄的眼眶里蹦出来。他的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额角泛起几根蚯蚓般的青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周围几个低头嗦米线的食客被这响声惊动，纷纷抬起头来。他们脸上的肌肉麻木地抖动了一下，眼眶里空洞洞的，略看了一眼，便又将头埋进大碗里，继续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在这间9.9元的米线店里，旁人的愤怒与死活，到底是不如碗里那几根白面似的米线来得实在的。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与这米线店的老板拼命，便问：“怎么了？”

阿苟愤愤地盯着我，用一种仿佛发现了惊天阴谋般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一个叫蔡康永的人么？”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阿苟挥舞着黑乎乎的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声调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但我他妈的刚才看到视频里说了！他竟敢去给台独分子站台！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们要坚决抵制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完，又重重地在桌子上锤了一拳，震得那个空了大半的米线碗“乒乓”作响。

我看着眼前的阿苟。

他身上穿着那件领口早已磨损发白、散发着油腻汗臭味的旧夹克；他的双手因为长期骑单车、干粗活而布满了黑色的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刚才为了省下几块钱，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在刺骨的寒风里穿行了大半个城市，此刻正靠着往肚里硬塞三碗免费米线来寻找一种病态的“划算”。

他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都不晓得。

他连自己为什么从一个风光的川菜馆老板沦落为深夜里踩着脚踏车的代驾都不晓得。

他连自己生活的苦难究竟来自何方、是谁剥夺了他的回锅肉、是谁让他只能吃9.9元米线都不晓得。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因为屏幕里那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因为那几句咆哮与鼓动，而愤怒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仿佛那个叫蔡康永的人抢走了他最后一碗饭，刨了他家祖坟一般。

这愤怒是极其真诚的，真诚到连他自己都被这伟大的正义感感动了。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被房租逼得走投无路的落魄掌柜，也不再是一个深夜里浑身酸痛的代驾司机，而是一个身负天下兴亡、正在与远方邪恶势力厮杀的勇士。

阿苟喘着粗气，慢慢坐了下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沾满了污泥与痰迹的竹筷，在衣服上随手擦了擦，又重新插进米线碗里。

“抵制！必须抵制！”他低声咕哝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神圣光芒。

他又大口大口地咽起米线来。

那凉透了的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破夹克上，他全然不觉，只是一边咽，一边用那只沾满污泥的手指快速地划动着屏幕。

视频里的锣鼓声、呐喊声与他咀嚼米线的怪响交织在一起，在这狭窄、闷热而又刺鼻的店堂里回荡着。

不多时，三碗米线到底是被他连汤带水地咽进了肚里。

阿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泛起一种满足而又疲惫的灰色。

他站起身，抹了抹嘴上的油腻，把手机塞进裤兜，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夜幕早已彻底笼罩了下来。

街上的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地上的塑料袋与破纸屑，在半空中呜呜地转着圈。

米线店的红招牌在寒风中晃荡着，“9.9元管饱”几个大字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分外刺眼。

阿苟站在店门口，缩了缩脖子，紧了紧那件单薄的破夹克。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扫开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叮咚”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响起，阿苟跨上了单车。

今夜的单子大约还在遥远的街角等着他。他脚下一蹬，车轮便咔嚓咔嚓地转动起来，带着他那瘦削、佝偻的身躯，缓缓滑入了黑洞洞的巷子深处。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温暖而明亮的光线，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唯有他口袋里那部几百块钱的破手机，还在不合时宜地发出尖锐而亢奋的呐喊声，渐渐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我坐在店里，看着那只被阿苟摔过、又捡起来用过的竹筷，静静地立在空碗里，上面还残存着一抹黑色的泥痕。

店里依然满是吃米线的人，大家依然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咽着。

空气依然湿冷而油腻。

我忽然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凉，便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再也吃不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