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报社里,最值得结交的人莫过于旅游版编辑。有天晚上,在版面付印后,我与《星期日泰晤士报》才华横溢的克里斯汀·沃克(Christine Walker)闲聊,聊的是古斯塔夫·马勒如何将自然风光转化为音乐。我还没来得及把计划落诸纸面,她就已经为我敲定了一场宏大旅程,去探访那些曾为马勒带来灵感的风景名胜。
最终我坐在摩拉维亚森林中的一段圆木上,那是在捷克小镇伊赫拉瓦(Jihlava)附近,聆听着树梢间的风声,仿佛奏响着马勒《第一交响曲》开篇的那个“A”音。我也踏入萨尔茨堡附近位于施泰因巴赫(Steinbach)的阿特湖(Attersee),在那如同冰晶般透明的湖水中畅游。马勒在此创作了第二和第三号交响曲。他习惯在早餐前游泳横渡湖泊再折返,而我游到一半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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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阿特湖畔的“作曲小屋”,马勒曾于1893年夏天在此创作
他在午后会去爬山。当他那满怀雄心的助理布鲁诺·瓦尔特(Bruno Walter)来访时,马勒对他说:“别费劲去爬那些山峰了——我已经把它们都‘写进’音乐里了(wegkomponiert)。”他热衷于强调地理环境与艺术创作之间的联系。
1900年,他担任维也纳歌剧院院长期间,在沃尔特湖(Wörthersee)畔的迈尔尼格(Maiernigg)建了一栋房子,离当时他手下的女高音明星安娜·米尔登堡(Anna Mildenburg)的住处不远。歌剧院的工作人员频繁乘火车往来两地,送来待签的文件或需要他解决的纠纷。马勒会在清晨五点沿着陡峭的山坡爬到他的森林小屋,坐在书桌前,他视野所及唯有下方平静的湖面。他的女仆会在七点钟端着早餐托盘爬上陡坡——要是咖啡洒在吐司上,那后果不堪设想。他的第五至第八交响曲在此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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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尼格的森林小屋
马勒年仅四岁的女儿在1907年夏不幸夭折,悲痛欲绝的他乘火车南下,前往多洛米蒂山中的小村托布拉赫(Toblach)。由于被告知心脏缺陷使他随时可能猝死,马勒不得不放弃了那些曾为他每日带来活力的登山与游泳。他独自待在山间草甸的一间小屋里,凝望着那些他已无法征服的山峰。《第九交响曲》的开篇,是四声透着无奈的叹息。那是马勒在托布拉赫时期的心境。很快它又进一步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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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布拉赫的创作小屋
他的妻子阿尔玛有了外遇,对象是建筑师瓦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马勒曾发现格罗皮乌斯躲在桥下,便将他带回家中。那位年轻人由此对马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后来还买了票去听《第七交响曲》上演。马勒担心自己会孤独终老,就去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寻求心理治疗。弗洛伊德劝他不必理会这段婚外情,并断言阿尔玛绝不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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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的妻子阿尔玛·辛德勒
他的《第十交响曲》第三乐章名为“炼狱”(Purgatorio),而第四乐章更令人不寒而栗。马勒曾告诉瓦尔特,有一次他在小屋里作曲时,一只追逐猎物的老鹰撞碎窗玻璃冲了进来,吓得他动弹不得。(我曾在那间小屋里躲雨,它的空间太小,容不下一只雄鹰;或许只是一只雀鹰吧。)
这部未完成的交响曲充满了对死亡的预感,但起伏跌宕的人世之美又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沉重感。马勒每天都会步行往返于住处和邮局之间,途中会在一家旅店小歇,伴以咖啡与蛋糕。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夫妇曾来共进晚餐。宝琳·施特劳斯大发雷霆时,阿尔玛与她针锋相对。马勒在1910年9月告别了多洛米蒂山区,并在八个月后撒手人寰,享年50岁。托布拉赫是他创作生涯的最后一站。那间小屋令我感觉自己如此接近马勒,超越世间任何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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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马勒和妻子阿尔玛在托布拉赫
今年夏天,我重返了阔别已久的托布拉赫。马勒当年入住的旅馆仍由同一家族经营,但他们不再允许游客进入,甚至用一张指向小型动物园的指示牌遮盖了原本标有“马勒曾在此处”字样的牌匾。当年为马勒的作曲小屋遮荫的树木已被砍伐,小屋周围也围起了栅栏。过去的某个夏天,这间小屋曾被用作一个男孩夏令营的炊事房。在托布拉赫当地的保护行动落实之前,曾有人提议将那间小屋迁至大英博物馆。意大利南蒂罗尔(South Tyrol)自治区修复了当地火车站旁一座破败的豪华酒店,并在其中增设了一座拥有500个座位的音乐厅。每逢七八月,这片山岭便在马勒的乐声中焕发出勃勃生机。两支管弦乐团——一支来自地方首府博尔扎诺,另一支来自贝多芬的故乡波恩——为行山者、骑行客和衣着考究的当地听众演奏交响曲。
我曾爬上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处,在著名探险家莱因霍尔德·梅斯纳(Reinhold Messner)那宛如鹰巢般的居所欣赏过一场音乐会。梅斯纳在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的乐章间隙,阐述了人在上帝造物面前的渺小;然而,音乐本身恰好有力地反驳了他的这一论点。
在托布拉赫,我聆听了马勒的第一和第四交响曲。演出水准不俗,演绎也无可挑剔。真正让我从惯常那种乐评人式的孤高心态中抽离出来的,是现场氛围带来的强烈震撼。
我从未听过低音提琴与定音鼓能如此逼真地模拟出山间雷鸣般的声响;也从未听过双簧管能流淌出如溪水潺潺般的音色。我从未如此深刻地领悟到:当马勒在《第四交响曲》终乐章的乐谱上写下“并非反讽”这一注脚时,他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他的交响曲绝非那种在旅游景点发售的风景明信片。恰恰相反,它们构成了对贝多芬那种赞美自然的纯粹情怀的某种对位式的回应,并由此传达出一种警示性潜台词,事关保护环境之必要性。
在马勒音乐灵感的源头之地聆听他的作品,是每一位音乐会听众在有生之年都应尝试的体验。木质座椅散发出的松木芬芳,中场休息时划破长空的闪电,这都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去全神贯注地捕捉一切音乐的原始源头——那属于大地的歌唱。这里的音乐动机天然而有机。如果说我们能从马勒身上汲取什么启示,那便是:交响曲不应仅仅被局限在城市的围墙之内。正如马勒那样,我们也需要更频繁地走去室外,来聆听这些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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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诺曼·莱布雷希特/文 石晰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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