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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到达口的冷气开得很足,林知夏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周禾,另一只手替他护着后脑。
周屿刚从出口出来,肩上还挂着音响设备包,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
“给我吧。”林知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箱子递过来。
周屿没有松手,只把设备包换到另一边,低声说:“你先抱好他,箱子我来。”
就在这时,出口旁等候的采访人群忽然朝同一个方向转去,闪光灯接连亮了起来。
林知夏顺着人群看过去,看见程砚站在隔离带内,身旁围着几名工作人员。
他比记忆里瘦了一些,黑色大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刚拿到的国际比赛奖章。
程砚也看见了她。隔着五年,他脸上应付镜头的笑意骤然停住,像被人从喧闹里单独拽了出来。
“夏夏。”他越过人群叫她,声音不算大,却准确穿过了机场的广播声。
林知夏没有回答,只把周禾的脸更严实地按进自己肩窝,转身想避开那片镜头。
周屿正好走到她身边,伸手接住了孩子,也接过她腾不出手的行李。
周禾醒了一点,揉着眼睛从父亲怀里探出脸,看向隔离带里的陌生人。
程砚下意识朝他们走了一步,手也抬了起来,像是想接住一个本该扑向自己的孩子。
周禾指着他,仰头问周屿:“爸爸,这个叔叔是谁?”
那句话落下时,周围的快门声像突然被按慢了。
程砚伸到半空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身边的女助理怔了怔,旁边的摄像师却已经把镜头转向了他们一家三口。
林知夏立刻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周禾的脸:“请停止拍摄,不要拍孩子。”
摄像师没有马上放下机器,镜头仍追着她移动,像是在等待更适合剪进宣传片的表情。
“听见了吗?”周屿把周禾抱紧,声音沉了下来,“把镜头移开。”
程砚终于回过神,转头对工作人员说:“收机,别拍了。”
他的语气第一次失去面对采访时的从容,工作人员也赶紧把摄像机压低。
可林知夏看得清楚,在程砚开口之前,镜头已经对准他们拍了十几秒。
“林老师?”程砚又叫她,隔着几步人群,像还在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林知夏看向他:“程先生,请让开。”
程砚的眉心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把称呼说得这样生分。
周屿拎起行李,往她身前站了半步:“出口在这边,我们先走。”
林知夏点头,抱过周禾露在外面的手,跟着周屿朝通道尽头走去。
身后又传来程砚的声音:“知夏,我们至少应该谈谈。”
她没有回头,只把周禾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现在不谈,之后也未必有谈的必要。”
一家人刚走出到达厅,林知夏的手机便连续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钢琴家程砚归国,机场偶遇五年未见的旧爱。
视频封面里,她抱着周禾转身,程砚站在镜头另一端,手正停在半空。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醒目的小字:她仍带着孩子等他回来吗?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
周屿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追问,只把行李箱拉到她身边:“先上车,孩子还没睡稳。”
她按灭手机,抱着周禾走向停车场,身后的机场喧闹终于被车门隔在外面。
可那段已经上传的短片,正以她来不及阻拦的速度,涌进越来越多人的手机。
回到家后,周屿先把周禾抱进卧室,替他脱掉鞋袜,再出来给林知夏倒了一杯温水。
林知夏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始终没有暗下去,新的转发和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有人说她终于等到了程砚,有人说她身边的男人只是临时替代,还有人问孩子是不是程砚的。
周屿看完那几行字,把手机翻扣在桌面:“别让评论替你决定今天要怎么过。”
“我知道。”林知夏揉了揉眉心,“但孩子的脸已经被拍进去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先保存了视频链接和发布账号,再找到平台的侵权投诉入口。
投诉理由一栏,她没有写情绪,只填了未成年人肖像、未经同意拍摄和误导性剪辑。
提交后,自动回复很快弹出: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直接拨通了发布账号留下的商务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名年轻男人,听见她自报姓名后,语气立刻客气起来:“林老师,这只是机场偶遇的正常记录。”
“正常记录不会给三岁孩子加上未经证实的身世。”她说,“请立即删除带孩子正脸的版本。”
对方沉默片刻,说需要和团队确认,还反问她是不是不想影响程砚的新作品宣传。
林知夏挂断电话,把原视频下载下来,逐帧看完了那段被剪过的采访。
视频里,程砚坐在钢琴前,面对主持人笑着说:“她一直很懂我,我相信她会等我。”
画面随后切到她站在一间咖啡馆门口,低头看着手机,背景音乐被刻意放得温柔而绵长。
剪辑把两段画面拼在一起,像是在证明她曾经许下过漫长等待。
林知夏打开搜索页面,终于找到五年前那个校园账号保存的原始视频。
原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拍摄者站在咖啡馆外,镜头里的她正频频看向街口。
程砚从画面外跑过来,拿出车钥匙说:“我去车里拿谱,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当时低头看了眼时间,回答得很自然:“等你把东西拿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喝两杯咖啡吗?”
原视频里没有所谓的深情配乐,也没有“我会一直等你”这句话。
所谓漫长等待,不过是程砚去车里取一份乐谱;东西拿到,她便和他一起离开。
林知夏把原视频转发给发布者,请对方补充完整上下文,并说明剪辑位置。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我没想到旧视频会被这样用,马上补说明。”
与此同时,平台通知发来,机场短片中的孩子正脸已被处理,原账号也暂时隐藏了相关画面。
评论区里仍有争吵,但最刺眼的那张封面已经无法继续被转发。
周屿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把手机放下,问:“好一点了吗?”
“孩子的脸撤了,可他们替我编的那场‘五年等待’还在。”林知夏说。
她说完这句,记忆忽然退回五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晚上。
那时程砚已经买好了第二天出发的机票,却在她收拾行李时才说,许漫会和他一起去海外演出。
“她熟悉我的曲目,也比你更适合跟我长期合作。”程砚站在门口,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的行程。
林知夏手里的衣服慢慢落回床上:“那我们的婚礼呢?”
“等我站稳以后,我们还是可以继续。”他说,“你不会真的因为这点事和我闹僵。”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回他掌心:“程砚,从今天起婚约解除。”
程砚攥着戒指,皱眉道:“你只是生气,等我回来就好了。”
“我说结束,不需要你同意。”她看着他,“你走你的路,我不会等你。”
那一晚他们没有失联,也没有谁误会谁的沉默。她把戒指退回去,亲自送他出了门。
回忆收拢时,林知夏发现周屿正站在桌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追问那段旧事。
她把原始视频和当年的聊天记录一起备份,随后收到学校教务处的消息。
通知写着:儿童合唱节目下周联排,请林知夏老师携学生准时到场,音乐会嘉宾流程另行确认。
消息末尾附着一份新的演出安排,程砚的名字被加在了她负责的节目旁边。
林知夏只看了几秒便锁屏:“明天去学校,先把节目安排问清楚。”
周屿问:“需要我陪你吗?”
“先不用。”她收起资料,“这是我的工作,我先把该保住的节目保住。”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带着十二名学生来到学校礼堂,孩子们抱着谱架,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音乐会。
沈柠站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独唱部分的谱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知夏刚打开琴盖,礼堂侧门便被人推开,音乐会负责人赵主任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程砚和许漫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直播团队,手里拿着重新打印的流程单。
赵主任笑着说:“林老师,正好大家都在,今天把嘉宾合作环节一起顺一遍。”
林知夏接过流程单,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原本十八分钟的儿童合唱被改成了六分钟。
六分钟之后,流程单上另加了一个双人返场,备注写着程砚与林知夏共同演奏。
备注后面还有一行舞台提示:两人牵手谢幕,制造重逢感。
林知夏抬起眼:“这个返场是谁同意的?”
赵主任的笑容停了一下:“是合作方临时建议,直播需要完整的情绪线。”
“我没有同意。”她把流程单放回桌上,“学生的节目也没有同意被压缩。”
程砚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只是一个返场,不会影响孩子们太多。”
林知夏转向他:“你说不会影响,是因为被改掉的不是你的独唱。”
程砚没有接话,许漫却替他解释:“知夏,嘉宾需要完整的舞台叙事,合唱可以作为伴唱出现。”
“他们准备了半年,不是来给谁的故事垫背景音的。”林知夏说。
这时沈柠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林老师,那我的独唱还算数吗?”
礼堂里一下安静下来,孩子们都望着她,连直播团队也暂时停了调试。
林知夏蹲下来,与沈柠平视:“只要原曲目还在节目单上,你的独唱就算数。”
沈柠咬着嘴唇:“可刚才说我们只唱六分钟。”
“那是他们改的,不是你们答应的。”林知夏把谱子重新交回她手里,“先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孩子们依次排开,林知夏站在指挥台前,示意他们从第二段开始。
琴声响起后,沈柠仍有些发抖,但没有错过第一个进入的音。
唱到副歌时,侧台工作人员举手打断:“这里要先给程老师和林老师留出镜头位。”
林知夏抬手让学生停下:“我们排的是儿童合唱,不是镜头位。”
赵主任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直播时长已经定了,嘉宾部分不能再删,节目只能让出时间。”
林知夏指向流程单:“那就删掉未经商议的返场,不要删学生已经排练半年的完整曲目。”
赵主任皱眉:“返场是合作方卖点,撤掉会影响宣传。”
“宣传影响的是你们的安排,不是我的学生。”她拿出手机,打开此前发给教务处的节目确认邮件。
邮件里清楚写着儿童合唱为完整节目,包含领唱、齐唱和最后的无伴奏段落。
赵主任仍想打太极:“邮件只是初版,现场可以灵活调整。”
“那请你现在当着教务老师的面确认。”林知夏抬高声音,“到底是保留原定完整曲目,还是临时改成嘉宾伴唱?”
旁边负责场地的陈老师闻声走来,接过流程单,又看了看学生们手里的谱子。
赵主任避不开众人的目光,只能说:“原定完整曲目先保留,返场另行沟通。”
林知夏没有让步:“不是另行沟通,是没有经过我同意就不能加入。”
程砚站在一旁,终于开口:“如果是直播时长的问题,我可以联系平台延长。”
“不用。”林知夏收起手机,“我不需要你用资源替我的节目买回原本就属于它的时间。”
程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只是想帮忙。”
“那就别把帮忙变成靠近我的理由。”她说完,转身示意学生重新开始。
合唱从第一句唱起,沈柠的声音仍不稳定,却比刚才更用力地站住了。
程砚没有离开,站在侧台听完整段,目光几次落到林知夏身上,又被她避开。
排练结束后,工作人员把更新后的直播脚本放在琴架上,提醒她确认镜头调度。
林知夏翻开最后一页,看见原定返场虽然暂时撤下,镜头脚本却仍写着两人并肩上台、程砚牵住她的手。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又在旁边写下:未经本人同意,全部取消。
可工作人员立刻抽走脚本:“这要由总导演确认,老师无权单方面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