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画家乔治·莫兰迪(1890-1964)的世界,人们总会被那些反复出现的瓶瓶罐罐吸引。然而,理解莫兰迪最重要的入口,也许并不是这些静物本身,而是它们曾经所在的地方——那间位于博洛尼亚冯达扎街36号(Via Fondazza 36)的工作室。
这一次,跟随《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从这间工作室开始,走进莫兰迪的创作。
![]()
莫兰迪冯达扎街工作室
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中,一组由意大利摄影师贾尼·贝伦戈·加尔丁(Gianni Berengo Gardin)拍摄的工作室照片陈列在美术馆一楼。照片拍摄于1993年,距离莫兰迪1964年去世已经近三十年。然而工作室里的桌椅、瓶子、画具乃至墙上的痕迹,几乎都保持着原样。
![]()
1993年,意大利摄影师贾尼·贝伦戈·加尔丁拍摄的莫兰迪工作室
对于许多艺术家而言,工作室只是创作发生的地方;但对于莫兰迪来说,工作室本身几乎就是作品的一部分。正如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Lorenzo Balbi)所提出的:“莫兰迪工作室本身就是一种媒介。离开这个空间,莫兰迪不可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
莫兰迪在冯达扎街工作室
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子
冯达扎街36号是一套普通公寓。莫兰迪一家是租客。“不要把它想象成一座豪宅。”巴尔比说,“它非常普通,甚至称得上朴素。”
![]()
冯达扎街工作室门口
人们很容易把莫兰迪想象成一个远离尘世的隐士,居住在某种神秘而孤绝的空间中。事实并非如此。
莫兰迪19岁时父亲去世。此后,他成为家中唯一的男性成员,与母亲和三位姐妹共同生活。他们都是教师。莫兰迪在学校教授美术,后来进入博洛尼亚美术学院教授蚀刻版画;姐妹们则在中小学教授文学课程。20世纪30年代,她们还曾前往意大利在北非的殖民地地区任教(如埃及亚历山大港和突尼斯等地)。虽然他们终生未婚,但都拥有积极而独立的人生,始终选择维系这个紧密的小共同体。
![]()
莫兰迪一家合影
规律而克制的生活方式,深深影响着莫兰迪的艺术。他似乎也从冯达扎街那间小公寓里找到了所需要的一切。即便后来名声日盛,电影导演、评论家、收藏家不断登门拜访,他们仍然在这间普通住宅里生活、做饭、接待客人。
![]()
冯达扎街工作室窗外的庭院老照片
![]()
冯达扎街工作室窗外的庭院
![]()
乔治·莫兰迪,《冯达扎街的庭院》,1956年(V. n.1016)布面油彩,47厘米 × 43.2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
事实上,他也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孤独。他与大量艺术家、艺术史学家和评论家保持密切联系,与各地的知识界和艺术界人士通信,比如,与奥地利画家、剧作家科柯施卡(Oskar Kokoschka)保持书信往来。他也曾与吉诺·塞维里尼(Gino Severini)、卡洛·卡拉(Carlo Carrà)、贾科莫·巴拉(Giacomo Balla)等人一同参加双年展活动;与意大利画家奥斯瓦尔多·利奇尼(Osvaldo Licini)也是朋友。
![]()
1945年5月7日,莫兰迪致罗伯托·隆基的手写信,
在艺术史领域,他与罗伯托·隆基(Roberto Longhi)、弗朗切斯科·阿尔坎杰利 (Francesco Arcangeli)等重要学者关系密切;与此同时,他对其他视觉艺术媒介同样抱有浓厚兴趣。他非常关注摄影,阅读过许多关于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等摄影师的著作;他也热爱电影,与意大利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维多里奥·狄西嘉 (Vittorio De Sica)等电影人保持联系,而著名意大利女演员莫妮卡·维蒂 (Monica Vitti)甚至曾到访他家。
![]()
莫兰迪作品
他不是远离世界,而是主动筛选世界,把大部分时间留给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绘画。
在工作室照片中,人们能够看到那些后来不断出现在画中的物体:瓶子、盒子、罐子、花瓶、容器。它们大多来自旧货市场,甚至直接来自家中的厨房。但在莫兰迪眼中,它们从来不是“物品”,“他寻找的不是物体,而是形式。”巴尔比说。
![]()
乔治·莫兰迪,《静物》,1939年(V. n.241),布面油彩,41.5厘米 × 47.3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
当这些东西进入工作室,它们便失去了原有功能,变成体积、轮廓、光线和色彩的载体。为了消除玻璃表面的反光,他甚至会把石膏灌进瓶子内部,让透明容器变成不透明的白色实体。于是,瓶子不再是瓶子,而成为一种接近雕塑的存在。
![]()
1993年加尔丁的拍摄
两张工作台、满屋灰尘与漫长的等待
如果说瓶瓶罐罐构成了莫兰迪的词汇,那么工作室则是他组织语言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的两张工作台。
莫兰迪本人身高超过1.9米。为了让静物与视线保持接近水平的位置,他专门请木匠在桌子下另垫一张桌子。这样观察构图时,他无需低头俯视,而是几乎能够与那些瓶子平视。
![]()
莫兰迪工作室中的两张桌子
莫兰迪去世后,他的姐妹们从未移动过工作室里的东西,所以直至今日,工作室里仍保留着他去世前最后一次静物构图。 那些瓶子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
莫兰迪去世前最后一次静物构图
![]()
莫兰迪《静物》
桌子左侧,是工作室唯一一扇窗。莫兰迪不仅通过它画风景,也通过它控制光线。他甚至制作了一块与窗户同尺寸的布框,根据天气和时间调节进入室内的光线强弱。
而房间里最令人意外的,或许是灰尘。莫兰迪几乎从不清理那些瓶子。相反,他故意让它们积灰。因为灰尘意味着时间。更重要的是,它能削弱表面的反光,让物体显得更加厚重,更像雕塑。
![]()
莫兰迪工作室
墙面同样记录着他的工作痕迹。他习惯直接在墙上擦拭画笔,久而久之留下大片颜料和刷痕;而墙壁另一层痕迹则来自烟草。莫兰迪是个重度烟民,据说一天能抽五包香烟。最终也因肺癌于1964年去世。
![]()
莫兰迪工作室的墙面
如今房间里早已闻不到烟味,但烟熏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地面和桌面则保留着另一种记录——瓶子曾经摆放的位置。为了记住位置,他会在纸上描出每个瓶子的轮廓,标记它们的准确位置。
![]()
莫兰迪沾满颜料的旧夹克
于是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身影: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旧夹克(因为他总是直接把画笔擦在衣服上),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移动。他不断调节窗前的滤光装置。不断收集、摆放、移动那些器物。有时还会给瓶子刷上颜料,或者改变它们的表面颜色,然后把它们放到两张高桌上反复尝试。
![]()
1993年加尔丁拍摄的莫兰迪工作室桌面上静物
再在桌面铺的纸上,把每个瓶子底部的轮廓描绘下来。工作室里还有一张小床。他经常躺在那里,从远处审视画面。有时让作品放置数日,再重新判断是否真正完成。
根据研究者的推测,一幅画往往只需要一两个小时便能完成。最终呈现在画布上的平静背后,其实隐藏着长时间的犹豫、观察与等待。
![]()
1993年,加尔丁的拍摄
![]()
乔治·莫兰迪,《静物》,1961年(V. n.1225),布面油彩,25厘米 × 30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
从博洛尼亚到格里扎纳:莫兰迪留下的地图
理解莫兰迪,不只在工作室。同样重要的,还有博洛尼亚这座城市本身。博洛尼亚不仅是莫兰迪生活的背景,更塑造了他的性格和观察世界的方式。
![]()
博洛尼亚的拱廊
例如,他几乎每天都会重复同样的路线散步。他经常与好友、艺术家朱塞佩·拉伊蒙迪(Giuseppe Raimondi)一起出门。从家中出发,经过固定的地点,前往美术学院授课;随后再从学院步行到莱蒙迪家中;途中还会进入教堂,观看奇马布埃(Cimabue)的《荣光圣母》;然后继续在城中漫步,穿过街道和拱廊。
这种一日复一日的行走,构成了他生活的重要节奏。
![]()
教堂中奇马布埃的作品
![]()
奇马布埃,《荣光圣母》,1280-1285
因此,他绘画中的色彩和氛围,其实也反映着这种日常经验——对城市空间、建筑立面、街道光线以及城市节奏的持续观察。
![]()
莫兰迪与朱塞佩·拉伊蒙迪
![]()
1919年9月23日,莫兰迪致朱塞佩·拉伊蒙迪的手写信
所以,无论是莫兰迪的住宅,还是博洛尼亚这座城市本身,都是理解其艺术的重要线索。
而后来,格里扎纳(Grizzana)则为他的生活增加了另一重维度。
![]()
展览现场,莫兰迪绘于格里扎纳的《风景》
1913年,因为妹妹受伤需要静养,一位邻居医生把位于格里扎纳的乡间住宅借给了莫兰迪一家。从此,莫兰迪一家便在此度夏。画家深爱的风景就在窗外——只需推开窗户,便能望见坎皮亚罗(Campiaro)的干草棚以及周围的树林。“格里扎纳有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七十种绿色。”莫兰迪曾这样说。那些不同层次的绿色,后来进入他的风景画。
![]()
展览现场,莫兰迪绘于格里扎纳的《风景》
到了20世纪50年代,他们终于决定在那里购置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他们买下的那块地方,恰恰就是莫兰迪平时最喜欢前往写生和观察风景的区域。于是,他们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乡间住宅。尽管当时莫兰迪早已享有声誉,但他依然选择建造一座简单朴素的住宅。这种克制而简约的审美,也正是他静物画所体现出的气质。
![]()
莫兰迪在格里扎纳住宅
从此以后,格里扎纳不再只是一个夏季度假的地方,而真正成为了莫兰迪生活与创作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莫兰迪在格里扎纳的工作室拥有三扇窗户,阳光充足。窗外是树林、山坡和农舍。这些景色也成为莫兰迪风景画的重要来源。他经常拿着一个自制取景框在乡间散步。那只是一个从百味来(Barilla)意大利面纸箱上剪下来的纸板,中间开着一个方孔。他透过这个小方框寻找构图。
如果说博洛尼亚塑造了莫兰迪的静物,那么格里扎纳则给予了他另一种空间感。
![]()
格里扎纳住宅
后来,莫兰迪最小的妹妹玛丽亚·特蕾莎·莫兰迪(Maria Teresa Morandi)将其捐赠给格里扎纳市政府,使之成为博物馆。玛丽亚·特蕾莎一直生活在这里,并于1994年在此去世。她在遗赠中明确要求:这座房子必须保持原貌,并向公众开放参观。
![]()
莫兰迪格里扎纳住宅 内部
如今,这座乡间住宅也已成为博物馆。住宅内部最具价值的空间包括图书馆、工作室以及艺术家的卧室。图书馆展示了莫兰迪的阅读兴趣,其中保存着大量由作家和家庭友人签名赠送的书籍。墙上悬挂着他水彩作品的摄影石版复制品;餐具柜中的玻璃杯和瓶子,也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摆放状态。
![]()
格里扎纳住宅保留着的莫兰迪使用过的物件
餐厅与图书馆一样,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层设有姐妹们的卧室和厨房,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家庭日常用品。二层则包括另一间姐妹卧室,其中衣柜内仍保存着原有的衣物与织品,以及乔治·莫兰迪本人的卧室和工作室。
![]()
莫兰迪和姐妹们在格里扎纳住宅外。
1993年,莫兰迪博物馆成立。如今,莫兰迪博物馆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莫兰迪收藏,馆藏超过250件作品,其中150余件来自其妹妹玛丽亚·特蕾莎的捐赠。2007年,冯达扎街故居正式向公众开放;2025年,格里扎纳故居完成修复后重新开放。对巴尔比而言,保存这些空间并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一位艺术家,更是为了让莫兰迪的方法继续被理解。“我们关注的问题是:莫兰迪的思想与工作方式,今天如何继续发挥作用?”巴尔比说。
![]()
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
为此,博物馆设计了“莫兰迪步行路线”,从住宅出发,经过他每天行走的街道、美术学院和博洛尼亚国家美术馆,最终抵达莫兰迪博物馆。这条路线连接的并不仅仅是几处建筑,它更像一幅幅被放大的莫兰迪作品。工作室、街道、城市、乡村、窗户、瓶子、灰尘、光线……在时间中,慢慢显现出属于自己的秩序。
展览将持续至10月28日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