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型反坦克炮究竟有什么用？

轻型反坦克炮究竟有什么用？

人们常把苏联的45毫米反坦克炮戏称为“永别了，祖国”（即“有去无回”的意思），并援引统计数据称：击毁一辆坦克至少需要两门炮，其中一门必定会被敌人消灭。然而转头一看——德国人直到1945年还在用“敲门砖”（Pak 36轻型反坦克炮）作战；美国人在冲绳岛上也扛着一些可疑的小口径火炮；英国人在庆祝战胜德国时，也对他们的2英尺（即2磅）炮依依不舍。难道是各国的将军们集体昏了头……还是说，轻型反坦克炮确实有其存在的意义？

如果说在20世纪30年代，反坦克炮还算相对统一，各国军队主要装备25毫米（法国）、37毫米（世界多数国家）、40毫米（英国）和45毫米（苏联）的反坦克炮；那么从40年代初开始，为了对付拥有抗弹护甲的坦克，更大口径的系统应运而生，而老旧的轻型火炮在面对KV-1、T-34和“玛蒂尔达”这类战车时，往往只能充当靶子。然而，轻型火炮的使用却一直延续到了二战结束。

在评论者看来，这种对炮手极其残酷的做法背后，其实有着充足的理由。

生产简便性。

当你急需成千上万门火炮来填补军队的防线缺口时，能立刻弄到一些能够发挥作用的装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例如，虽然苏联的（ZIS-2）反坦克炮当时已经在生产线上取代了53-K，但由于制造又长又坚固的炮管存在极大技术困难，1941年根本无法实现大规模量产。然而，45毫米反坦克炮在恢复生产仅仅几个月后，便打破了野战火炮的所有产量纪录：1942年生产了 19,946 门，1943年（计入M-42型）更是达到了 21,376 门！

（注：瑞典博福斯37毫米步兵炮 m/34 是芬兰唯一自行生产的反坦克炮）

有些国家则完全不具备制造更大威力武器的能力，例如芬兰，直到1944年夏天才勉强搞出他们自己的75毫米强力反坦克炮。

步兵的直接火力支援工具。

前线永远不嫌武器多，在优秀指挥官的手中，手头囤积的大量轻型火炮总能找到用武之地。它们不仅能在防护盾牌的掩护下、于相当远的距离上消灭阻碍进攻的机枪火力，还能摧毁那些子弹打不穿、手榴弹又扔不到的“木头加粪便”式简易防御工事，或者将盘踞在工厂烟囱上的敌方观察员和狙击手连窝端掉。所有装备轻型反坦克炮的国家，都不可避免地遇到了这类实战需求。

45毫米反坦克炮的炮组完全可以推着它随步兵冲锋，随时歼灭暴露出来的火力点。

例如，在对日作战中，美军发现他们的37毫米M3反坦克炮在配属了杀伤弹和霰弹后，非常适合用来击退缺乏重武器支援的日军步兵冲锋。反之，英国人由于最初把他们的2磅（2-pounder）速射炮设计成了纯穿甲弹，在战争中不得不紧急开发高爆杀伤弹。而在苏联的战场上，在面临极度危机的情况下，45毫米反坦克炮甚至还能用来实施炮火准备（例如在库尔斯克战役的南线）。

大量轻装甲目标的客观存在。

除了重型坦克之外，各国军队中到处都是即便是最弱火炮也能轻松击穿的目标。这些目标包括轻型坦克、装甲运兵车、装甲侦察车、火炮牵引车等等。不仅如此，许多国家的中型坦克对这些轻炮而言也并非绝对安全：“谢尔曼”坦克的垂直侧装甲厚38毫米，运气好时甚至在近400米距离上能被德国的“敲门砖”（Pak 36）击穿；而四号坦克（Pz.Kpfw. IV）那30毫米厚的侧甲，53-K甚至在1公里外就能予以击毁。

德国的装甲运兵车本身就可以装备各种火炮，其中包括3.7厘米PaK。

要想击退德军那些连顶部都没有、看似薄如纸片的装甲运兵车，如果没有反坦克炮会相当困难。反坦克枪（PTR）的后效极差且有效射程有限，敌人根本不会给你靠过去扔手榴弹的机会。德军的机械化步兵营甚至可以不用下车，直接依靠装甲和强大的火力（其每分钟火力投射量是普通步兵营的三倍）平推防线。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必须要有某种武器，能够强迫德国人滚出舒适的乘员舱，乖乖暴露在轻武器的密集射击之下。

无与伦比的机动与运输便利性。

极轻的重量意味着这些小火炮几乎可以用任何东西、在任何地方进行拖拽。它们经常被轻型卡车、吉普车、马匹、飞机、小船、木筏，甚至是人力拉着走。考虑到战争往往打得天翻地覆，战场涵盖了沼泽、丛集、崇山峻岭以及偏远岛屿，轻型反坦克炮的轻量化优势对交战各方而言都是巨大的福音。

无论是苏联红军还是大洋彼岸的美军，吉普车都是轻型反坦克炮的标配牵引车。

在苏联战场上，45毫米反坦克炮甚至成了游击队的利器。例如，它们被科夫帕克（Kovpak）的游击队广泛使用，不仅能用来协助攻坚村庄，还能击退敌人的装甲反击。此外，在缺乏渡河两栖装备的情况下，它们经常被当作首批送上滩头阵地的重武器，乘木筏过河，用于在刚登陆部队最脆弱的时期死守桥头堡，迎击德军的反扑。

45毫米反坦克炮，摄于1943年A.F.费多罗夫领导的切尔尼戈夫-沃伦游击队。

对于日军来说，由于技术条件限制，他们往往根本无法将比37毫米炮更重的武器运送到太平洋的岛屿上。再加上军队机械化程度低下、炮架设计落后，重量超过1吨的火炮根本无法机动作战；相比之下，重仅324公斤的“九四式”反坦克炮，炮组只需将其推上卡车车厢，就能迅速机动到任何需要的地方。 日军的 So-To 装甲牵引车——37毫米反坦克炮的载具。这门炮的拖曳速度不能超过每小时7到8公里，但它却几乎可以被装载到任何会动的东西上。

在这方面，美军也一点不含糊。例如在塔拉瓦战役（Battle of Tarawa）中，日军坦克向美军阵地发起进攻。尽管这些日军坦克在当时看来已经相当落后，但美军步兵却对它们的装甲毫无办法，而重型火炮又被一道1.5米高的防波堤给死死挡在了后面。在危急关头，M3反坦克炮的炮组成员愣是靠人力硬生生地把重达414公斤的火炮扛过障碍，成功击退了日军的进攻。

尽管美军在欧洲战场从1944年中期就开始逐步淘汰M3，但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截至1945年秋季的编制里，每个师依然标配了24门37毫米反坦克炮。 即便在美国军队全面机械化的背景下，有时也必须依靠炮手自己用背带把火炮生拉硬拽过去。标准配置里甚至带有背带。 而英国人为了在开阔的沙漠中对抗德军高度机动的机械化部队，干脆将他们的2磅炮直接焊装到了卡车上，改装成“土造”自行火炮，并在战斗中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英国反坦克炮兵与其改装的“土造”自行火炮（Erzatz-SPG）

最俗套但却最现实的原因——它们在仓库和军队中有着庞大的现存量。

部分火炮虽然面临退役，但在危机时刻，人们会把所有能开火的东西全都拉出来。当更先进的火炮在前线浴血奋战时，后方可以留下老旧的火炮。它们或许平时用不上，但万一发生不测，手里有总比“三人分一支卡尔卡诺步枪、什么都没有”要强。在战线被突破时，轻型火炮往往会临危受命投入战斗。例如，德国的“敲门砖”（Pak 36）就曾在战争后期没少给苏军和盟军的尖兵部队制造麻烦。

（芬兰人甚至把缴获的苏联45毫米反坦克炮一直存放在仓库里，直到1993年才最终处理。）

尽管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究成为了轻型反坦克炮的鼎盛时期与绝唱。战后，它们很快被无后坐力炮（SPG）以及后来的反坦克导弹（ATGM）所取代。然而，在1939年至1945年这段岁月里，这些小火炮在很多情况下确实是别无选择的救命稻草。

关于“短粗炮管”与“精确度”的迷思

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那些短而粗的炮管往往“打不准”，而长长的炮管则“指哪打哪”。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毕竟按直觉来看，更长的炮管（配合更大的发射药）不仅能赋予炮弹更高的初速，还能带来更好的密集度！所有的日常直觉都在支持这种观点。逻辑上似乎如此，但实际上并非全貌。

这种说法在18世纪可能还算成立，当时滑膛炮的炮弹直径明显小于炮膛直径——炮弹与管壁之间的间隙动辄以毫米计算，因此更长的炮管确实有助于提高射击精度。但自从炮弹开始紧密契合膛线之后，影响精度的因素就变得复杂得多了。

炮弹的高速度确实能带来更平伸的弹道（更平直的轨迹）和更短的飞行时间。这无疑简化了射击过程，特别是针对移动目标或在强风环境中时。不过别忘了，炮弹刚出膛时的飞行方向受风的影响其实非常小（如果有的话）。然而，正是在这里，一个意想不到的现实正等待着我们。

（图： ZIS-2 57毫米反坦克炮）

结果如何呢？根据射击表数据，那门在我们看来精确度极高（准确地说是密集度高）、身管长达73倍径、在1941年堪称拥有每秒近千米恐怖初速的长身管57毫米“ZIS-2”反坦克炮，在1000米距离上的纵向和横向中间偏差竟然达到了 0.6米。而那个身管只有16倍径左右的短管“老伙计”——1927年式76毫米步兵炮（俄语俗称“鲍比克” / Бобик），在相同距离上的偏差反而是纵向 0.5米、横向 0.4米。

（图：1927年式76毫米步兵炮，GAU索引：52-P-353）

也许有人会说，是因为57毫米炮的炮弹太轻，且1000米的距离对它来说太远了？那我们来看看500米的距离：57毫米炮的偏差是纵向0.3米、横向0.3米；而“鲍比克”则是纵向0.2米、横向0.2米。难道说，这种超短身管（16倍径）的火炮反而更准？

在122毫米口径上也有类似有趣的现象。例如122毫米D-30榴弹炮在使用减装药发射杀伤爆破弹（初速565米/士）时，其密集度偏差与IS-2重型坦克的D-25T坦克炮使用全装药发射穿甲弹（初速约800米/秒）时大致相当（或许略逊一点，约0.03的差距，表格里通常只保留到小数点后一位）。然而，榴弹炮的管长明显要短得多——大约只有35倍径，而坦克炮则在45倍径左右。

难道这些短身管炮真的没那么不准？而长身管炮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精准？可见，精度是由诸多因素共同决定的，而不仅仅直接取决于炮管的长短。当然，如果我们拿一根只有1倍径的“管子”来当炮，它大概率是不会准的。但如果不走极端、客观看待现实，往往会发现很多有趣的细节。

作者：阿列克谢·博尔坚科夫（Алексей Борзенков）

P.S. 摘自VK评论区的答疑：

短而坚硬的炮管，在配合较低的初速和炮弹绕纵轴旋转时，能够有效减小炮弹实际质量偏心（即质量中心与几何中心不一致）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正是这种偏心才会让炮弹在空中“乱晃”。
炮管长度必须与相应的刚度相匹配，以防止炮弹在出膛前因炮管自身的振动而发生位移，同时还要考虑制造工艺的精度。炮管越长，要保证其整体以及全长上的一致性就越困难。这不仅关系到膛线的加工质量，还涉及膛线螺距的均匀性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