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去邻村相亲,见村口姑娘长得漂亮我多看了两眼,她却上前直接拦住我的车把:你多看了我两眼,这辈子就得对我负责,我认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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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4年的秋天,日头已经没了夏天那股子毒劲儿,可我骑着借来的旧自行车往邻村赶的时候,后背还是被汗浸透了——那不是热的,是慌的。

说起来也丢人,我赵建民,二十四岁,长相不出挑,家里也就三间土坯房加半亩薄田,在全村光棍里头也算排号靠前。我娘托了媒人张嫂,说邻村杨家沟有个姑娘,岁数合适,人品也好,让我去看看。我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可我娘那双眼睛每天盯着我,比看庄稼还用心,我不去,她能愁出病来。

张嫂在前头骑车,嘴里絮絮叨叨说那姑娘家里如何如何,我一个字没进耳朵。彼时的农村相亲,本就是两家大人搭台,孩子上去演一出,演得差不多了,再由父母拍板。我心里对这门亲事没太大念想,只想着去走个过场,回来好交差。

就这么半心半意地蹬着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猛地捏了刹车。

井台边站着个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两条辫子,正低着头跟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说话。那男人我不认识,黑胖,声音压得很低,但身子往前倾,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劲儿。

我本来只是无意间扫过去,可那姑娘不知为何抬起了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神。就那一眼,我没挪开。不是我故意的,是那双眼睛本身太有劲——不哭,也不软,眼眶微红,却像两颗钉子,让人看了一眼就钉住了。

我比预计多看了两秒钟,就这两秒,出事了。

那姑娘猛地甩开男人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我跟前,一把拽住我的车把和袖子,仰着脸,声音清亮带颤:"看啥呢?看了就得负责!就你了!"

我脚下一滑,车子"哐当"倒在地上,我人还没完全回神。我不知道她在逃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黑胖男人是谁,更不知道她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大的一个局。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的日子,彻底乱了套。

而这一乱,竟然乱出了我这辈子最值的一场缘分——以及一场几乎把我们两个人都压垮的风波。



01

要说我赵建民这个人,打小就没让我娘省过心。

不是说我坏,就是那种没本事叫人放心、没毛病叫人操心的主儿。村里同龄的男娃,十七八岁就跟着大人下地记工分,我那会儿老往山里跑,捉蛐蛐、掏鸟窝,后来进了镇上的供销社做临时工,一个月拿几块钱,搬货、盘货、有时候算账,凑合过日子。供销社的活不稳当,到了84年,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到了县里,不少国营单位开始松动,临时工说不要就不要,我干了两年,干得战战兢兢,始终不敢有别的想头。

我娘姓吴,村里人都叫她吴大娘,是个要强的女人。我爹走得早,我还没记事,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知道多少苦,那双手常年皴裂,冬天抹了猪油也没用。她这辈子的念想就一个:给我说门好亲事,生几个孙子,凑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家。为了这事,她求爷爷告奶奶,把十里八村的媒人都走了个遍。

张嫂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上门来的。

"吴大娘,我这回可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张嫂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嘴皮子极利索,进门就往炕沿上一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杨家沟老罗家的闺女,叫罗秀禾,今年二十二,长得俊,能干,就是家里兄弟不大争气,但姑娘本人没话说,你要是不去看,叫旁人抢了可别后悔!"

我娘当时就来精神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放下了:"老罗家?是罗老实家的闺女?"

"可不,罗老实前年没了,就留下一儿一女,儿子罗大山扶不上墙,净给家里添乱,就这闺女争气,在镇上缝纫铺子做活,手艺不错。"张嫂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吴大娘,你得知道,那边有个姓钱的一直在惦记秀禾,村里都叫他钱老板,做布料粮食生意的,人不大正,你们要有意思,得趁早。"

我娘皱了皱眉,没多问,当场拍板,让张嫂牵线,挑了个日子去杨家沟相看。

我那天穿了件洗得颜色发淡的确良白衬衫,骑着从邻居二叔家借来的二八大杠,跟在张嫂后面,晃晃悠悠往杨家沟去。

路上张嫂又把秀禾夸了一遍,我嘴上应着,脑子里却转着供销社的事,最近又在裁临时工,我下个月的工钱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眼角余光扫到井台边有人,随口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捏了刹车。

02

井台边的动静比我预想的大。

那个黑胖男人背对着我,身形把那姑娘挡了大半,我只看见她蓝布衫的袖子和两条辫子,以及那双微微攥紧的手。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大概是那种说不明白的别扭感——一个大男人那样凑近一个姑娘,不对劲。

就在我愣着的当口,那姑娘抬起头,视线正正地撞进我眼睛里,我没来得及挪开。

也就是那么两三秒,她突然动了。

"行了,你别逼了!"她声音不小,带着气,一把甩开黑胖男人的手腕,转身往我这边冲过来,步子又急又快,我来不及反应,她已经一手拽住我的车把,一手抓住我的袖子,仰着脸,声音清亮:"看啥呢?看了就得负责!就你了!"

我当场懵了,脚下没踩稳,车子"哐当"一声倒在土路上,我半个身子也跟着趔趄出去,要不是手扶住了路边的树干,人得跟车一起摔。张嫂在旁边"哎哟"了一声,随即闭上了嘴,大概也被这阵仗吓到了。

那黑胖男人站在井台边没动,眼神往这边刮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得不紧不慢,像没这回事似的。

我扶起车,回头看那姑娘,她还抓着我袖子没松手,眼神却不再看我,盯着那男人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你认识我?"我总算挤出一句话。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抓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硬了几分:"不认识。但你刚才在看我。"

"我就是路过……"

"路过也看了。"她打断我,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我说就你了,就是你了。"

张嫂这时候回过神来,凑上前,眯着眼把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圈,突然"哎"了一声,拍了拍大腿:"你是罗老实家的秀禾?!"

那姑娘侧过脸,对张嫂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一丝警惕。

张嫂立刻转过来看我,脸上的表情比捡了金元宝还精彩,压低声音说:"建民,你知道她是谁不?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去相看的那个姑娘!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哪!"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看看张嫂,又看看那个叫罗秀禾的姑娘。她也在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是惊喜,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03

杨家沟比我们村小,村口这棵老槐树下面经常坐着老人乘凉,那天树下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刚才那出热闹自然一字不落地看进了他们眼睛里。张嫂是个见过世面的,当下就扯着嗓子说:"各位叔婶,我带这后生来相看秀禾姑娘的,刚才那是巧劲儿,你们别多想啊!"

老人们呵呵笑着,有个老婆子冲秀禾喊:"秀禾,你这相亲相得倒快,当街就看上了?"

秀禾没接话,扭过头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我跟着张嫂往罗家去,秀禾走在前头带路,三个人之间隔着说话不方便的距离。我偷摸看了她两眼——张嫂说她俊,这话倒没夸张,不是那种粉白细嫩的好看,是五官生得有精气神,眉毛浓,眼睛大,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自有一股子利落劲儿。但她脸上笑意是没有的,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

罗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扫得干净,门口堆着晒干的玉米棒子。进了院,我才见到她哥罗大山。这人长得和他妹妹不大像,眼神有点游移,见了我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咧嘴笑,拍着我肩膀说:"哎,老弟,从哪儿来的?在哪儿高就啊?"说话的语气比见了亲兄弟还热络,叫我有点不适应。

张嫂帮我答了,说我在镇上供销社做临时工,罗大山的笑容淡了半分,但很快又堆了回去,搬了椅子让我们坐。

秀禾进屋倒水去了,罗大山凑到张嫂跟前,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我没听清,就见张嫂的神色有点微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两个人咬了一会儿耳朵,才作罢。水端上来,秀禾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张嫂专门救这种场,果然张口就来,把我们俩各自夸了一通,然后话头一拐:"秀禾,你平时都做些啥?"

"缝纫铺子的活,有时候接点散活回来做。"秀禾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哟,那手艺肯定好!建民,你们家的棉被套子、衣裳什么的,以后都不用愁了!"张嫂说得热络,我顺着搭了句:"我娘眼神不行了,做活费劲,以前的事情。"

秀禾抬起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这一眼让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相看,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事的分量。

相看进行到一半,村头有人来喊罗大山,说找他有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冲张嫂笑了笑:"张嫂,你们聊着,我去去就来。"人一走,张嫂找了个借口说去跟邻居说句话,也出去了,就剩我和秀禾两个人对坐着。

这种时候最难熬,你说话吧不知道说什么,不说话吧那沉默就跟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在镇上的铺子,是哪家?"

"东街的洪记裁缝铺。"

"哦,我知道,供销社往东走两条街。"

秀禾"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手指悄悄绕着衣角转。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在村口……那个人是谁?"

秀禾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片刻,随后把视线移开,说:"你不用管。你今天是来相看的,看完了,合适不合适,回去跟你娘说,她点头了就点头,她摇头了就算了。"

"那你呢,你自己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外头脚步声响了,张嫂和罗大山前后脚进了院子。

04

回去的路上,张嫂一直在说秀禾如何好,我嘴上应着,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在村口逼近秀禾的黑胖男人。到家,我娘已经烧好了饭等着,见我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咋样?人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好看不好看,能不能过日子?"

"能过。"

我娘把碗往桌上一顿,语气急了:"你这孩子,问你个话跟挤牙膏似的!"

我把张嫂夸的话学了个大概,我娘的脸色才松快了些,叹了口气说:"行,那就让张嫂继续打听,这事急不来,但也拖不得,你都二十四了。"

我吃着饭,没吭声,心里惦记的却还是秀禾那双眼睛。那种叫人看一眼就没法忘的眼睛,和她当时说"就你了"时那种说不清楚的底气,像一根刺,不疼,就是一直在那里。

没想到事情比我预计的发展快得多。相看后的第三天,张嫂气喘吁吁地跑来我家,进门就说:"吴大娘,不好了,秀禾那边出事了!"

我娘放下手里的活,蹙起眉:"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杨家沟有个叫钱满仓的,一直惦记秀禾?"张嫂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罗大山背着秀禾,把她许给那钱满仓了,说是已经收了人家一百块的定钱!我去相看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事,是后来打听才知道的。"

我娘"哎"了一声,皱眉道:"那不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秀禾本人死活不答应,闹得厉害,但罗大山说钱都收了,让她认命。"

我搁下碗,问了一句:"那个钱满仓,到底是什么人?"

张嫂叹了口气说:"说是做生意的,在镇上倒腾布料、粮食,赚了几个钱,人长得五大三粗,比秀禾大了将近二十岁,前头有过一个老婆,没了。他就看上秀禾年轻,托人跟罗大山说项,罗大山眼皮子浅,看见钱就挪不动腿,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娘沉吟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那我们这边……"

"我正是来跟你们商量这个,"张嫂说,"建民,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没绕弯子:"我想见见她,当面问问。"



05

再见到罗秀禾,是在镇上的洪记裁缝铺外头。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镇上,铺子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秀禾坐在里头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她头也不抬,专心盯着手里的布料。我站在门口敲了敲木门框,她才看过来,认出我,脚下的踏板停了。

"你来干什么?"

"找你说个话。"

铺子里还有个学徒,秀禾想了想,站起来跟学徒交代了一声,出来跟我走到旁边僻静的墙根处。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张嫂那边打听来的事。秀禾听着,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等我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她转过脸,眼神落在远处的街道上,"重要的是我哥拿了钱,那钱我们家已经花出去一部分了,这个坑,不好填。"

"他没问过你?"

"问过。"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出奇,"我说不嫁,他说我不懂事,然后就去收了钱。"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那天在村口,她拽着我的袖子说"就你了",那一刻我只以为是一个被逼急了的姑娘在找救兵,现在才慢慢明白,那话背后压着多少东西。

"你们家是杨家沟的,我们是赵家庄的,原本也说不上什么关系,"我开口,自己都没料到接下来会说什么,"但张嫂已经牵了线,我娘那边也有意思,你要是……你要是自己也有这个意思,这事不是没得说。"

她终于转过脸看我,直直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满仓不是好惹的,我哥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只是说说,就当我没听见。"

"我说话算数。"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说:"我要想想。"

两天后,秀禾托张嫂带了个话,说她愿意。我娘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去灶间多加了一把柴,让我晚上多吃点。

06

秀禾给了答复,事情就得往前推。

我娘托张嫂去罗大山那里探口风,罗大山的态度含糊,说钱的事没解决,亲事没法谈。张嫂私下跟我娘说,罗大山的意思是,要么补那一百块,要么两家凑钱一起还给钱满仓,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从中再捞一把。

我娘气得不行:"这算什么事,他拿妹子换钱,还想让别人替他擦屁股?"

"农村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全怪大山,他就是这么个人。"张嫂叹气。

"可秀禾呢,秀禾怎么办?"我娘虽然嫌罗大山不是东西,但心里还是惦记那姑娘,转过头问我,"建民,你到底是咋想的?"

"我说过了,我有意思。"

"有意思是一回事,这摊子烂账是另一回事,"我娘把声音压低,"一百块,咱们家现在拿不出来,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年一百块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的工钱才二十几块,我娘平时省吃俭用,家里存的那点钱想都不敢往这上头动,更别说罗大山还惦记着从中再捞。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钱满仓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从供销社回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黑胖男人——正是村口那天见过的那个。他见了我,嘴角扯出个笑:"就是你?赵家那小子?"

我站在自家门口,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说话。

钱满仓也不急,把手里的烟卷夹在指缝里,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才开口:"我这人不兜圈子,听说你想娶罗秀禾?"

"这是我家的事。"

"得了,也是我的事,"他一哂,"我跟秀禾有婚约,这是全杨家沟都知道的事,你要掺和进来,得先跟我说清楚。"

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了钱满仓,脸色沉了下去,但还是开口说了句:"进来坐?"

"不用了,"钱满仓摆摆手,看向我,"我就问一句,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有。"我没有拐弯。

钱满仓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他弹了弹烟灰,说:"那就好说,要退这门亲事,就得把我那一百块还回来,加上误工费、跑腿费,一共三百块,你们家拿得出来,我转身就走,你们拿不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那就只能按规矩来了。"

三百块。我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因为她和我都知道,三百块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

钱满仓见状,把烟头往地上一掐,拍了拍手,说:"不急,给你们几天想,想好了来找我。"说完,背着手走了,走路的样子跟那天在村口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胸有成竹。

07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灯下,把家里的钱翻来翻去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叠纸币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三十七块六。"

三十七块六。我看着那叠钱,没说话。灯光昏黄,把我娘的脸照得有些暗,她额头的纹路在那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我忽然觉得她老了许多。

"建民,你说实话,你是真看上那姑娘了,还是一时冲动?"她开口,声音低而平。

"真看上了。"我没有迟疑。

"那姑娘本身没毛病,我也觉得好,"我娘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可这摊子事,不是说喜欢就能解决的,钱的事怎么办?"

"我去借。"

"找谁借?你叔那边手头也紧,你姑家更别提了,"她摇摇头,"再说就算借来了,还得还,你那点工钱……"

"我知道,但这事要不办,秀禾就没路走了。"

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去跟那姑娘说说,让她自己来咱家坐坐,我想见见她。"

第二天,我去了趟洪记裁缝铺,把我娘的话带给了秀禾。秀禾听完,抬起头,点了点头,说:"好。"就这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秀禾来我家那天是个阴天,风有点凉,她提着一把从自家园子里摘的豆角进来,说是拿来下饭的。我娘接过那把豆角,眼眶红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她让进屋,倒了热水,三个人坐下来说话。

一开始还是张嫂跟我娘说得多,秀禾坐在旁边,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没有拿捏,也没有哭天抹泪,那股子从容劲儿让我娘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她。

说到钱满仓的事,我娘放下茶杯,直接问:"秀禾,你跟那个钱老板,当真是没有半点意思?"

秀禾抬起头,看着我娘,声音不大,但稳:"没有。我从头到尾没点过头,是我哥背着我收的钱,我知道那天,他是来找我家算账的,不是来提亲的。"

我娘把她打量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而说:"那你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我来之前,我哥知道。他没拦我,但也没帮我,"秀禾低下头,手指绕了绕衣角,"他就是认钱,但也认形势,如果赵家这边有意思,他不会真的跟我撕破脸。"

我娘听完,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秀禾,说:"那钱满仓要的三百块……"

"我有办法凑一部分,"秀禾抬起头,声音平稳,"这几年在铺子里攒了些钱,大概能出七八十块,剩下的……我知道为难赵家,但能不能先欠着,我日后慢慢还。"

那话一出,我娘"哎"了一声,眼睛彻底红了,伸手拍了拍秀禾的手背,一时没开口。

08

事情就这么慢慢往前挪,我托了供销社一个相熟的老师傅帮忙借了些钱,加上我娘压箱底的积蓄、秀禾那边的积蓄,东拼西凑勉强凑了两百来块。离钱满仓要的三百还差着一截,张嫂说先去探探口风,看能不能通融,没想到钱满仓那边根本不接这个茬,说少一分都不行,还撂下一句话——如果赵家拿不出来,秀禾就得跟他走,婚事照旧。

张嫂回来跟我娘学话,我娘气得拍桌子,骂了半天,骂完了又抹眼泪。

那几天,我白天去供销社干活,晚上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把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再拿出这个数来。我知道钱满仓在等,等我们熬不住,等秀禾磨不过她哥,等这件事自己烂掉。

有天下午我去镇上,路过洪记裁缝铺,见铺子门关着,问了旁边的摊贩,说秀禾已经好几天没来开铺了。我心里一紧,骑车往杨家沟去,在村口碰见个相熟的大娘,她压低声音说:"建民,你来得正好,秀禾让她哥盯着不让出门了,说是钱满仓那边催得紧,怕她跑。"

我当时把车子往旁边一搁,大步往罗家方向走。

罗大山见了我,神情有点慌,往门口一挡,皮笑肉不笑地说:"赵兄弟,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秀禾。"

"秀禾没空,她身体不舒服,在里头躺着呢。"

"那我进去看看。"我往前走,罗大山没挡住,被我侧着身子绕了过去。院子里,秀禾正坐在廊檐下低头做针线,见我进来,手里的活愣了一下,站起来,叫了声:"赵大哥。"

"人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眼睛扫了一下跟进来的罗大山,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罗大山,压低声音说:"赵大哥,你不用来,这事我能对付。"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钱满仓。"

"我对付过很多事了,"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对付不了的。"

罗大山在旁边插话:"建民兄弟,不是我说,你们家那条件,秀禾嫁过去日子不好过,你说是吧,还不如……"

"罗大山,"我转过脸看他,"你妹子的事,让她自己说。"

罗大山被我堵了一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09

我把三百块的事跟秀禾说了,说现在还差着口子,但事情还在走,让她不要慌。秀禾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说:"我还有个法子,就是我不确定成不成。"

"什么法子?"

她顿了顿,往罗大山那边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钱满仓那个钱,当初我哥说是借的,不是彩礼,借条是打了的。我有一回无意间瞥见了那张条子,上面有个地方,不大对劲。"

"什么地方?"

"借条上写的日期,比我哥跟钱满仓第一次见面的日期,早了将近半个月。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娘的忌日,我哥出门的时候我问过他去哪儿,他说去镇上。但借条上的日期,是更早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借条上的日期对不上,要么是罗大山捏造了时间,要么是钱满仓那边做了手脚,不管是哪种,这里头都有问题。

"那条子现在在哪?"

"在钱满仓手里。"

"那就只能等他自己亮出来,"我说,"他要用那条子压人,就一定会当众拿出来。到那时候,就看有没有明眼人。"

秀禾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一个陌生男人踏进院子,冲罗大山扬了扬下巴:"大山哥,钱老板让我来问,事情定了没有,再拖就不客气了。"

罗大山站起来,搓了搓手,嘿嘿笑着把人往外让,那副架势,比他妹子的事还上心。

那人走后,院子里沉默了片刻,秀禾看着罗大山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那种平静才是最让人揪心的那种。

我从杨家沟回来,把借条的事跟我娘说了,我娘听完,说了一句:"那你去找张嫂,她当初在场,见没见过那条子,让她留意着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嫂家,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张嫂听完,搓了搓手,若有所思地说:"当初钱满仓托我探口风的时候,那条子已经写好了,我没细看,但那日期……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那天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分明说是刚谈好的。"

"张嫂,"我问,"如果那条子当众亮出来,你敢不敢说实话?"

张嫂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只要是实话,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10

此后又熬了两天,钱满仓那边没了动静,罗大山那边也沉默着,我和我娘都知道,这个沉默不是好事,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静。

我娘这几天话少了,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拿着针线活,却半天不动一针。我知道她在愁什么,不只是钱,是看不见头的那种愁——儿子的亲事能不能成,成了之后日子能不能过,过了之后那些借来的钱怎么还,一桩扣着一桩,扯都扯不开。

"娘,"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开口,"不管这事怎么走,我都不后悔。"

我娘把碗放下,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然后就起身去收碗了,没再说别的。

第三天一早,秀禾一个人骑车来了我家。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跟我娘打了个招呼,坐下来说:"吴大娘,我哥今天天没亮就去了钱满仓那里,我听见他们说话,说是要来把这事了结了。"

我娘握了握她的手,说:"你来这里就对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秀禾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再说什么——

院门被人"哐"的一声踹开了。

钱满仓那张得意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罗大山,还有两个我头天见过的小混混。他往院子中央一站,手叉着腰,把整个院门堵了个严实,眼神在我和秀禾身上来回刮了一遍,随即仰天大笑:"好啊!我就说你们有一腿,这倒好,跑到家里来私会了!"

他这一嗓子,跟在胡同里打了一声雷没两样,左邻右舍的脑袋一个接一个从墙头探出来,不大的院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娘正在灶间烧水,听见动静冲出来,脸"唰"地一下白了。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现在这阵仗,比刀子还锋利。

"钱老板,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们家建民不是那种人!"我娘声音都在抖,还是冲出去挡在我前面。

钱满仓冷笑,一把揪过罗大山推到前面:"问问他这个大舅哥,他妹妹是不是早就跟这小子不清不楚了!"

罗大山低着头,不敢看我,含混地嘟囔:"反正……反正是他坏了我妹的名声,害她嫁不出去……"

"听见没有?"钱满仓得意地一挥手,"今天也不为难你们,两条路,第一,赔钱,没个五百块,这事过不去。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娘脸上扫过,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让你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磕头道歉,承认是他勾引秀禾,是他不要脸!"

五百块,对我们家是天文数字。我娘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眼泪在眼眶里转。她知道,磕了这个头,我赵建民这辈子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别说娶媳妇,连脊梁骨都断了。可她又怕——怕我真的就打一辈子光棍。她转过身,拉住我的胳膊,用哀求的眼神低声说:"建民,要不……要不就道个歉吧,妈不想你以后……"

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让我的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扭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我身后的秀禾,突然站了出来。她擦干眼泪,挺直了腰,对着钱满仓说:"钱满仓,别逼他们了。这事跟赵大哥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错。我跟你回去。"

我一把拉住她:"你不能去!"

"赵大哥,谢谢你,"她回头对我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你的恩情,我不能用你一辈子的名声来还。"

钱满仓笑得张狂:"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完了?"他一步步逼近,我娘在哭,邻居在窃窃私语,罗大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四面八方都是墙,把我死死挤在中间,退无可退。

我看着秀禾决绝的背影,看着我娘绝望的泪眼,看着钱满仓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了头顶。

我受够了。

"站住!"我大吼一声,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推开我娘,走到院子中央,直视着钱满仓,一字一句说清楚:"她哪儿也不去。我娶她!"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钱满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你娶?你拿什么娶?你配吗?"

"我配不配,不用你管!从今天起,罗秀禾就是我赵建民的媳妇,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秀禾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娘也忘了哭,呆呆望着我。

钱满仓气得浑身肥肉直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空中抖得哗哗响:"好!你有种!我告诉你——晚了!"他把那张字据像胜利的旗帜一样递到众人面前。

一直缩在人群里的媒人张嫂,不知怎么被挤到了前头,大概是想帮我说句话,顺手就接过了那张字据。她原本只想扫一眼,可当目光落在字据末尾时,脸色突然就变了。

她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目光锐利地盯住了罗大山,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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