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炭火将熄,药味混着檀香,呛得人喘不上气。
甄嬛歪在榻上,听崔槿汐翻箱倒柜。
一卷黄绢“啪”地落在地上。
她睁开眼,瞧见“赐死”两个字,嘴角扯了扯。
半生都过去了,到底还是这东西陪她到最后。
槿汐捡起来,手直抖。
甄嬛却盯着绢角那一点朱砂痕,烛泪盖了大半。
她咳了两声,问那是什么。
槿汐没答,只说傅德顺的匣子还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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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晚。
甄嬛跪在储秀宫前,膝盖底下是青砖,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抬头时,正撞上胤禛的目光。
那目光不重,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太监唱名,她听见自己被封为莞贵人。
身旁的沈眉庄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甄嬛没敢笑。
皇后宜修端坐在上头,手里转着一串碧玉珠。
她夸甄嬛生得清秀,赏了一对玉镯,又吩咐人收拾偏殿。
甄嬛磕头谢恩,退出来时,听见皇后对身边的剪秋说,新人里头,就她看着老实。
甄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安陵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旗装,头上只一根银簪。
甄嬛冲她点了点头,安陵容眼眶一红,低头跟在了她身后。
三人从此常在御花园走动,眉庄爱说笑,陵容话少,甄嬛居中,倒也得了几分清净。
胤禛翻牌子的次数不多。
头一个月,只召了甄嬛两回。
她替他研墨,他在折子上写字。
有一回,甄远道递了请安折,胤禛拿起来看了半晌,又搁在一旁。
苏培盛弓着腰进来添茶,眼角扫见那折子没批,心里咯噔一下。
他伺候皇上二十年,知道这是留中不发的意思。
甄嬛不懂。
她只瞧见皇上把折子收进匣子里,问她父亲在江南做官几年了。
甄嬛答了。
胤禛“嗯”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甄远道升了吏部侍郎,甄嬛还以为是父亲政绩好。
苏培盛却对徒弟说,皇上心里有数,甄家的事,他不叫旁人插手。
皇后也瞧出了苗头。
一日请安,她笑着对甄嬛说,你父亲升得快,你可得劝他谨慎。
甄嬛应了。
回到碎玉轩,她坐着想了半日,没想明白。
槿汐端茶进来,说娘娘脸色不好。
甄嬛摆摆手,只叫她备些点心,送去养心殿。
点心送到了,苏培盛接的,说皇上在批折子。
甄嬛就在廊下等着,等到灯亮起来,才看见胤禛出来。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站多久了。
甄嬛说没多久。
胤禛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别等。
甄嬛那晚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觉着皇上待她有些不同,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第二日,眉庄来串门,说皇上给安陵容赐了封号,安常在。
甄嬛替陵容高兴,眉庄却撇嘴,说皇上这阵子只翻了甄嬛的牌子,陵容是沾了光。
甄嬛没接话,只低头绣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出嫁前跟母亲学的。
那阵子,甄嬛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不知道,皇后已经翻了三遍甄远道的履历。
也不知道,胤禛在折子堆里看见“甄远道”三个字时,笔尖会多停一息。
更不知道,苏培盛每晚锁库房时,都会把甄嬛的名字从翻牌子的记录里多看一眼。
纯元旧衣的事,是三月里出的。
甄嬛记得清楚,那天皇后派人送了两匹料子来。
一匹杏黄,一匹藕荷。
她挑了杏黄做旗装,赶着胤禛生辰穿。
衣服做好那天,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槿汐说好看,她就穿着去了。
胤禛正在书房批折子,抬头看见她,脸色刷地白了。
他盯了她半晌,问她穿的什么。
甄嬛低头看自己,杏黄旗装上绣着牡丹,是照着内务府新送的花样做的。
胤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扯住她领口,又猛地松开。
甄嬛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听见他说,这是纯元皇后第一次见朕时穿的样式。
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甄嬛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不知道纯元皇后穿过什么。
她只知道那料子是皇后赏的,花样是内务府定的。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胤禛背过身去,说禁足碎玉轩,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甄嬛磕了头,退出来时,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回到碎玉轩,槿汐替她换下那身旗装。
甄嬛坐在榻上,指甲掐进掌心,没哭。
她只是反复想,那料子是谁送的。
沈眉庄当晚就来了。
她隔着门缝说,姐姐别急,我去求皇上。
甄嬛叫她别去。
眉庄不听,去了养心殿,跪了半个时辰。
胤禛没见她,只让苏培盛传话,说眉庄若再求,就一起禁足。
眉庄回来时,眼睛红着,攥着甄嬛的手不放。
甄嬛拍拍她,说没事。
安陵容也来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了半晌,没敢敲门。
甄嬛隔着窗看见她,叫槿汐把点心收下。
安陵容放下盒子就走了。
甄嬛打开盒子,里头是桂花糕,还是热的。
她吃了一块,甜得发腻,搁下了。
禁足的日子不好过。
甄嬛一日一日数着,从三月数到五月。
她没等到胤禛的旨意,倒等来了甄远道被弹劾的消息。
弹劾的折子是郭刚递的,说甄远道在江南任上结党营私。
甄嬛不信。
她父亲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可胤禛信了。
折子批了,甄远道流放宁古塔。
甄嬛听到消息时,正给胧月喂奶。
她手一抖,奶碗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胧月吓得哭起来,她抱着女儿,没哄。
槿汐进来收拾,看见她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
那晚,甄嬛写了一夜的折子。
她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两行字:臣妾有罪,请出宫修行。
她叫槿汐把折子递上去。
槿汐不肯,甄嬛说,你不去,我自己去。
槿汐哭着去了。
折子递上去三天,没回音。
第四天,苏培盛来了,带着一卷黄绢。
甄嬛跪着接了,打开一看,是废妃的旨意。
苏培盛弓着腰说,皇上说了,胧月公主留在宫里,娘娘……好自为之。
甄嬛磕头谢恩,站起来时,腿是软的。
她抱着胧月亲了又亲,胧月在她怀里睡熟了,她轻轻放在床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那边,正在拟另一道旨意。
她叫剪秋磨墨,写了“废妃甄氏,赐死”六个字。
写完了,她叫郭刚拿去内阁用印。
郭刚接过来,手有些抖。
皇后看了他一眼,说,你怕什么。
郭刚没说话,捧着旨意退下了。
甘露寺在城外三十里,香火不旺。
甄嬛到的时候,静白师太只给她一间偏房,铺盖是旧的,墙角结着蛛网。
她没抱怨,自己扫了地,把铺盖铺好。
头一晚,她听着山风呜呜地吹,一宿没睡。
第二日起来,照样去佛堂念经。
允礼是第三日来的。
他穿着便服,在佛堂外站了半晌,甄嬛没抬头。
他走进来,往功德箱里塞了张银票,然后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
两人都没说话,念了半卷经。
念完了,允礼才开口,说皇上还在气头上,等气消了,他再想办法。
甄嬛摇头,说不用了。
允礼没听。
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些素点心,有时带几本书。
甄嬛不收,他就搁在门口。
有一回下雨,甄嬛听见门外有动静,推开一看,允礼站在廊下,半边肩膀淋湿了,手里护着一包药。
他说温实初托他带来的。
甄嬛接了药,说了声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温实初也来过。
他借口给静白师太诊脉,顺道给甄嬛请了平安脉。
诊完了,他低声说,娘娘身子虚,得好好养着。
甄嬛说,别叫娘娘了。
温实初没改口,只把药方压在茶碗底下。
甄嬛后来煎药时看见药方背面写着四个字:保重自身。
那阵子,甄嬛觉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不知道,宫里头,皇后正拿着赐死诏书满世界找印。
太后默许了,内阁也拟了票。
郭刚捧着诏书从内阁出来,碰上了苏培盛。
苏培盛瞧见他手里的黄绢,眼皮跳了跳。
他拉着郭刚去喝茶,郭刚推脱不过,喝了半盏。
就这半盏茶的工夫,苏培盛把诏书上的名字记下了。
当夜,苏培盛去了养心殿。
胤禛在批折子,听完他的话,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没抬头,只说了句,放这儿。
苏培盛把诏书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第二日,诏书上多了一行朱批。
苏培盛又把它送回郭刚手里。
郭刚展开一看,脸白了。
朱批写着:留中,朕自处置。
可这道诏书没发出去。
皇后等了三日,不见动静,差人来问。
郭刚说,皇上留中了。
皇后摔了茶碗。
她亲自去养心殿求见,胤禛见了她。
皇后说,甄氏罪不可赦。
胤禛没接话,只翻折子。
皇后又说,太后也准了。
胤禛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皇后却觉得脊背发凉。
胤禛说,朕说了,自会处置。
处置的结果,是废妃甄氏迁甘露寺修行,非召不得入宫。
旨意是苏培盛去传的。
他到了甘露寺,甄嬛跪着听旨。
听完,她磕了头,站起来时,苏培盛低声说,娘娘,皇上心里有您。
甄嬛没应声,转身进了佛堂。
苏培盛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黄绢,塞进了甄嬛门前的香炉底下。
那黄绢上,是皇后拟的赐死诏书,和胤禛的朱批。
他没敢告诉甄嬛。
他想着,等有一天,也许能用上。
甄嬛不知道香炉底下有东西。
她只知道,皇上到底没杀她。
可也没饶她。
甄家流放,胧月留在宫里,允礼只能偷偷来看她。
她跪在佛前,念了一遍又一遍心经,念到后来,心经也念不进去了。
她开始恨。
恨胤禛的多疑,恨皇后的阴毒,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允礼再来时,甄嬛没赶他走。
两人坐在廊下,看山间的云。
允礼说,等皇上气消了,他求太后。
甄嬛苦笑,说,太后的心,比皇上还硬。
允礼不说话了。
甄嬛侧头看他,见他鬓角有了白发。
她伸手替他拂了拂,又缩回来。
允礼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温实初隔一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带药。
有一回,他诊完脉,犹豫半天,说,皇上问起过娘娘。
甄嬛手一抖,药碗差点洒了。
温实初说,是苏公公传的话,问娘娘在甘露寺缺什么。
甄嬛没说话。
温实初又说,皇上还问胧月公主。
甄嬛这才抬头,问,胧月怎么了。
温实初说,公主挺好,太后养着,皇上也常去看。
甄嬛那晚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山那头升起来。
她想胧月,想得胸口发疼。
她也想胤禛问的那句话。
可她不敢往深处想。
一想,恨就没了根基。
她不能没有恨。
没有恨,她撑不下去。
甘露寺的冬天冷得刺骨。
甄嬛的手上生了冻疮,念经时握不住佛珠。
允礼送来手炉,温实初送来冻疮膏。
甄嬛一样一样收着,心里记着他们的好。
她不知道,宫里头,胤禛批折子时,偶尔会停笔,问苏培盛一句:甘露寺的炭够不够。
苏培盛说够,胤禛就不再问了。
皇后那边,消停了一阵,又开始动心思。
她叫郭刚去甘露寺传话,说甄嬛既已修行,就不该留在京郊。
郭刚去了,话没说完,就被允礼拦住了。
允礼说,皇上的旨意是修行,不是流放。
郭刚灰溜溜地回去了。
皇后听了,冷笑一声,说,那就换个法子。
法子就是巫蛊。
皇后叫人做了个小人,扎上甄嬛的生辰八字,埋在碎玉轩的旧花坛底下。
然后叫安陵容去告发。
安陵容不肯,皇后捏着她父亲的把柄,她只能去。
告发那日,胤禛正在看甄远道从宁古塔递来的折子。
折子上只有一句话:臣有罪,女无辜。
胤禛把折子合上,听安陵容说完,没发火。
他只问了句,你亲眼看见的?
安陵容说是。
胤禛就叫苏培盛去查。
苏培盛查了三日,回来禀报说,碎玉轩的花坛早被翻修过,土是新填的。
胤禛没再问。
他叫苏培盛把安陵容送回去,禁足半月。
皇后那边,等了三日没动静,又听说安陵容被禁足,知道事情败了。
她把剪秋叫来,说,不等了,直接请废妃赐死。
剪秋犹豫,皇后拍桌子,说,太后那边我去说。
太后确实准了。
她老了,不想管这些事,皇后说什么,她就点头。
皇后拿着太后的手谕,叫内阁拟旨。
内阁不敢不拟。
旨意拟好了,送到养心殿用印。
胤禛看着那黄绢,看了很久。
苏培盛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胤禛拿起笔,在旨意上写了两个字:留中。
然后把旨意收进匣子,叫苏培盛锁起来。
苏培盛锁匣子时,手在抖。
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他把匣子锁好,又把钥匙贴身收着。
出了养心殿,他绕到碎玉轩,在花坛底下挖出那个小人,扔进了井里。
甄嬛被押回宫那日,是个阴天。
郭刚带着两个太监,站在甘露寺门口,说奉旨带废妃甄氏回宫受审。
甄嬛正在佛堂念经,听见动静,放下木鱼,站起来。
允礼挡在门口,郭刚不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