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理帮助"到"心理强化"：网络空间"隔空"杀人行为的刑法归责路径——冯某某故意杀人案研究

【甘海滨律师案件解析】

一、案件基本情况

案号： 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3）鲁01刑终310号刑事裁定书；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一审刑事判决

案由： 故意杀人罪

当事人：

被告人（上诉人）：冯某某；被害人：马某某

裁判结果： 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冯某某有期徒刑五年。冯某某上诉后，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基本事实： 2021年11月至12月，被告人冯某某在互联网论坛上寻找涉及自杀、抑郁的相关文章，主动向文章下留言评论的网友发送"一起走吗，我有无痛方法，加微聊""无痛，保证送走"等信息，在网络上以相约自杀为由向多人介绍、推荐使用氮气自杀的方法。

2021年11月24日，被害人马某某通过网络添加冯某某为好友并询问自杀方法。冯某某向其推荐吸食氮气自杀的方法，同时传授如何避免被他人发现和抢救，包括：告知所需工具（氮气瓶、软管、扳手等）、操作方法（塑料袋要在头部扎紧防止软管脱落等细节）、用量及注意事项；否定马某某在宿舍自杀的想法，推荐其在宾馆自杀；提供出售氮气的商家信息。其间，冯某某通过虚构自己曾服药自杀、发送他人自杀图片、提供所谓自杀成功范例及催问马某某何时"走"等多种方式，不断强化马某某的自杀意愿。

2021年12月1日，马某某在酒店房间内按照冯某某传授的操作方式自杀。马某某自杀后，冯某某连续多次向其发送消息、拨打视频电话，在确认被害人死亡后，继续向其他人推荐使用氮气自杀的方法，并发送与马某某的聊天记录作为成功示范。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马某某符合窒息死亡特征。

二、案件焦点与争议

本案的核心争议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隔空助力"他人自杀行为能否纳入刑法规制

冯某某及其辩护人主张，冯某某并未直接实施杀害马某某的行为，马某某系自主决定自杀，其死亡结果系自身行为所致，冯某某的行为属于道德调整范畴，不应由刑法介入。公诉机关则主张，冯某某的行为严重侵害了社会成员普遍认同的生命利益，破坏了社会秩序，应当纳入刑法规制。双方争议的实质在于：在被害人具有自杀意愿的前提下，行为人通过网络"隔空"提供帮助，该行为是否具有刑事违法性？刑法介入的边界在哪里？

（二）"隔空助力"是否属于刑法意义上的帮助行为

冯某某主张，其通过网络提供信息属于"言论自由"范畴，且与被害人之间存在物理空间距离，不具有"面对面"帮助的物理接触性，不应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帮助行为。公诉机关则主张，帮助行为的认定应从行为本身的性质判断，不能因时空距离而排除。双方争议的实质在于：网络空间中"隔空"提供自杀方法、强化自杀意愿的行为，是否具备帮助行为的实质特征？物理距离和心理影响如何影响帮助行为的认定？

（三）"隔空助力"他人自杀行为应如何定性

冯某某主张，即便其行为具有可罚性，也应认定为帮助自杀罪或过失致人死亡罪，而非故意杀人罪。法院则认定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双方争议的实质在于："隔空助力"他人自杀的行为，应归入帮助自杀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还是故意杀人罪？不同罪名对主观故意、行为方式、因果关系的要求有何差异？

三、法院裁判思路分析

（一）刑法规制必要性的论证：社会危害性双重维度

法院从以下两个维度，论证冯某某的行为具有刑事违法性，应当纳入刑法规制：

法院认为，冯某某的行为将社会成员普遍认同的生命利益置于不安全状态，同时对被害人个人生活秩序和公众认知秩序均造成侵害，具有刑事违法性，应当纳入刑法规制。

（二）帮助行为的实质认定：有效、具体、深入的三重标准

法院从以下三个标准，认定冯某某的"隔空助力"行为属于刑法意义上的帮助行为：

法院特别指出，冯某某在马某某已携带氮气到达宾馆准备自杀时，仍继续通过发送他人自杀信息及图片、谎称自己当晚自杀等多种方式强化马某某的自杀意愿，促使被害人吸食氮气死亡。这一系列行为充分证明了其积极追求死亡结果的主观故意。

四、法律适用与理论评析

（一）帮助自杀与故意杀人的界分：从"物理帮助"到"心理强化"

我国《刑法》并未单独规定"帮助自杀罪"，司法实践中对帮助他人自杀行为的定性，主要存在以下争议：

本案的创新之处在于，法院并未将冯某某简单认定为故意杀人的"帮助犯"，而是将其行为评价为实质上的"正犯"行为。其法理基础在于：

1. 行为支配理论： 冯某某不仅提供了自杀方法，还通过持续的心理强化、进程催促、细节指导等方式，对马某某的自杀过程形成了实质上的行为支配。马某某的自杀并非完全自主的决定，而是在冯某某的"心理操控"下实施的。
2. 因果关系的特殊性： 传统故意杀人罪的因果关系以物理因果性为主（如持刀、投毒），但本案的因果关系呈现"物理+心理"的双重结构——氮气自杀的物理方法由冯某某提供，自杀意愿的持续强化由冯某某实施，二者共同导致死亡结果。
3. 直接故意的认定： 冯某某在确认马某某死亡后，继续向他人推荐使用该方法并发送聊天记录作为成功示范，充分证明其积极追求他人死亡结果的主观故意，而非仅仅放任。

（二）网络空间"隔空"行为的刑法评价：时空距离不能阻断归责

本案对网络空间犯罪的刑法评价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

法院明确指出，帮助行为的认定应当从行为本身的性质去判断，不能因时空距离就排除在帮助行为之外。网络空间中的"隔空"行为，只要具备以下特征，即可纳入刑法评价：

1. 信息传递的有效性： 通过网络传输的信息足以使被害人实施危害行为；
2. 行为介入的持续性： 并非一次性信息提供，而是持续、多次、深入的沟通和指导；
3. 结果发生的支配性： 行为人对结果的发生具有实质上的推动和控制作用。

这一裁判规则为网络空间中教唆自杀、传授犯罪方法、网络诈骗等新型犯罪的刑法评价提供了理论支撑。

（三）生命权保护的完整内涵：从"禁止杀人"到"保障自主"

本案对生命权保护内涵的阐释具有深刻的法哲学意义：

法院强调，法律保护人民可以自主判断是否"放弃"对"生命权的放弃"。这意味着，即使一个人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法律仍然保护其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权利，保护其不被他人利用、推动或强迫去实施自杀。冯某某的行为恰恰剥夺了这一"反悔权"，通过持续的心理强化将马某某推向了不可逆的死亡结果。

（四）相约自杀与"隔空助力"的区分：从"共同赴死"到"单方促成"

实践中，相约自杀与"隔空助力"自杀在外观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二者在性质上存在本质区别：

本案中，冯某某虚构自己曾服药自杀、谎称自己当晚也会自杀，但实际上并未实施自杀行为，其真实目的是通过"相约"的假象获取被害人的信任，进而推动被害人实施自杀。这种"假相约、真助力"的行为模式，比真实的相约自杀具有更大的社会危害性，应受到更严厉的刑法规制。

五、实务启示与代理要点

（一）对被害人启示

1. 证据的及时固定与保全

• 网络聊天记录： 立即对被害人与行为人的全部网络聊天记录进行截图、录屏保存，包括微信、QQ、论坛私信、电子邮件等；
• 转账与购物记录： 保存被害人购买自杀工具（氮气瓶、软管等）的订单记录、支付凭证、物流信息；
• 现场勘查记录： 保存公安机关的现场勘查笔录、法医鉴定意见书、死亡证明等；
• 网络平台信息： 保存行为人在网络平台发布的招募自杀信息、成功示范案例等，证明其向不特定多数人实施同类行为。

2. 刑事报案的路径选择

• 故意杀人罪： 若行为人存在持续强化自杀意愿、传授具体方法、提供工具信息、确认死亡结果等行为，应主张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刑事责任；
• 传授犯罪方法罪： 若行为人向多人传授自杀方法，但尚未直接推动特定人实施自杀，可考虑以传授犯罪方法罪追究（与故意杀人罪竞合时择一重罪）；
• 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若行为人通过网络平台大规模发布自杀招募信息，可考虑此罪作为补充或竞合罪名。

3. 附带民事诉讼的提起

• 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被害人近亲属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主张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
• 注意收集被害人生前的收入证明、抚养关系证明等，为赔偿计算提供依据。

（二）对网络平台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合规启示

1. 内容审核机制的完善

• 建立涉自杀、自残信息的敏感词库和图像识别模型，对"无痛方法""保证送走""相约自杀"等关键词进行实时监控；
• 对涉及自杀方法传授、自杀工具推荐的帖子、评论、私信进行主动拦截和人工复核；
• 建立用户举报快速响应机制，对涉及自杀招募的账号进行封禁和内容下架。

2. 用户行为的风险预警

• 对频繁搜索自杀相关内容的用户，触发心理援助提示，推送心理咨询热线；
• 对向多名用户发送自杀招募信息的账号，自动标记为高风险账号，限制其私信功能；
• 建立与公安机关的信息通报机制，对涉嫌刑事犯罪的网络行为及时移送线索。

3. 法律责任的边界认知

• 网络平台对用户发布的违法信息负有"通知-删除"义务，明知或应知用户利用平台实施犯罪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可能承担行政责任或民事连带责任；
• 平台应留存用户注册信息、登录日志、内容发布记录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取证。

（三）对司法实务的启示

1. "隔空助力"型故意杀人罪的裁判规则统一

建议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明确以下裁判规则：

• "隔空助力"他人自杀行为的定性：有效、具体、深入地提供自杀方法并强化自杀意愿的，构成故意杀人罪；
• 帮助行为的认定标准：有效性、具体性、深入性三重审查；
• 主观故意的判断：积极追求他人死亡结果的，认定为直接故意。

2. 网络空间犯罪因果关系的认定方法

建议明确网络空间中帮助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认定标准：

• 物理因果关系：提供自杀方法、工具信息等；
• 心理因果关系：持续强化自杀意愿、催促自杀进程、美化自杀等；
• 二者并存时，认定帮助行为与死亡结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3. 多部门协同治理机制的构建

建议构建"司法裁判—平台监管—心理干预"的协同治理机制：

• 司法机关：严厉打击"隔空助力"自杀犯罪，形成震慑效应；
• 网络平台：强化内容审核和风险预警，阻断自杀信息的传播链条；
• 社会机构：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和危机干预，为潜在自杀者提供心理援助。

4. 生命权保护的刑法理念更新

建议在司法实践中贯彻生命权保护的完整内涵：

• 不仅保护生命不受直接侵害，亦保护个人自主判断是否"放弃对生命的放弃"；
• 对利用网络空间实施的"精神操控型"杀人行为，应予以严厉惩治；
• 在裁判文书中加强释法说理，引导社会公众尊重生命、关爱他人。

冯某某故意杀人案是"隔空助力"他人自杀行为纳入故意杀人罪规制的典型判例。本案的裁判逻辑清晰表明：在网络空间中，行为人明知他人有自杀意愿，仍利用信息网络平台提供推荐自杀方法、操作步骤等有效、具体且深入的帮助，并通过持续的心理强化不断推动他人实施自杀行为，最终导致他人死亡的，主观上具有积极追求他人死亡结果发生的直接故意，客观上实施了实质性的帮助和推动行为，其帮助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具有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因果性，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隔空"的时空距离不能阻断刑法归责，帮助行为的认定应从行为本身的性质出发，而非拘泥于物理接触的形式。

本案提示我们在办理"隔空助力"自杀刑事案件时，应重点关注以下问题：一是帮助行为的实质认定，运用"有效性、具体性、深入性"三重标准判断行为是否超出一般言论范畴；二是主观故意的精准判断，区分积极追求、放任和过失三种心态；三是网络空间中因果关系的特殊结构，承认"物理+心理"双重因果机制；四是生命权保护的完整内涵，从"禁止杀人"延伸到"保障自主决定是否放弃生命"。本案确立的裁判规则，为网络时代新型杀人犯罪的刑法规制提供了清晰的司法标尺，对于遏制"网络相约自杀"乱象、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维护网络空间秩序，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