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肖玉清没看蒋红梅,只盯着刘德明,声音不高不低:“限你三分钟,让她跪下给我闺女认错。否则你妈今晚的药,我一粒都不会喂。”
满堂宾客的筷子悬在半空。
蒋红梅捂着脸冷笑:“你吓唬谁呢?药不就在医院开的?”
肖玉清不答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冷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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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肖玉清已经戴好一次性手套,把血糖仪、酒精棉片、采血针一字排开在床头柜上。
朱玉娇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细得像头发丝,一针扎下去,血珠冒出来,肖玉清用试纸接住,血糖仪嘀嘀响了两声。
七点八。还算稳。
她掀开陪嫁的樟木箱,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手写的药品清单,字迹工整得像是医院里的处方笺。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蓝色冰袋,围着中间一排玻璃药瓶,瓶身上全是外文,一个中文字都没有。
肖玉清取出今天要用的三支,把冰袋重新码好,合上箱子,锁扣咔嗒一声扣死。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端着分装好的药盘走进卧室,朱玉娇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肖玉清扶她坐起来,一粒一粒喂药,每喂一粒就报一次药名,虽然朱玉娇根本听不懂那些外文。
这是肖玉清给自己定的规矩,五年了,一天没落。
“妈,今天寿宴,您精神好的话,咱们去坐一会儿。”
朱玉娇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肖玉清的手背。那只手干枯冰凉,肖玉清反手握住,给她掖了掖被角。
手机震了一下。
刘德明的短信,四个字:加班,不回了。
肖玉清看了一眼,锁屏,继续收拾碗筷。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她懒得问,问就是“项目忙”。
门铃响了。
刘楚翘拖着行李箱进来,学校放秋假,她特意赶回来参加奶奶的寿宴。
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妈,我爸呢?”肖玉清说加班。
刘楚翘把箱子一丢,径直走进主卧,在刘德明那侧的床头柜翻了翻,又凑近枕头闻了闻。
“妈,我爸枕头上有香水味。”刘楚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奶奶听见。
肖玉清正在擦灶台,手没停:“嗯,知道了。”刘楚翘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把抹布洗了又洗,拧得滴水不剩。
“您就这反应?”
肖玉清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女儿:“你爸衬衫在洗衣机里,去翻翻左边口袋,别翻右边。”刘楚翘愣了一下,跑去翻,从左边口袋摸出一张揉皱的银行回单。
她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二十万,转账,收款人蒋红梅。”刘楚翘念出声,手有点抖,“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肖玉清从她手里抽走回单,抹平了折痕,放回自己围裙口袋里,“那天你奶奶刚确诊,需要钱买进口药。你爸说公司周转不开,拿不出。后来我从他手机里看到这条转账记录,就知道钱去哪了。”
刘楚翘攥着拳头:“您怎么忍到现在的?”
肖玉清没回答,转身继续擦灶台,不锈钢台面被她擦得锃亮,映出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中午,蒋红梅的电话打到刘德明手机上。
刘德明在客厅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肖玉清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
蒋红梅问寿宴穿什么,刘德明说随便,蒋红梅笑着说那我穿那件酒红色的,你说过好看。
刘德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肖玉清从厨房端出一碗银耳羹,放在刘德明面前,随口问了一句:“蒋红梅也来?”刘德明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神闪了一下:“她跟咱妈也认识,来就来呗。”肖玉清没再说话,回厨房继续炖汤。
银耳羹的热气在刘德明脸上氤氲开,他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枸杞,突然觉得今天的羹有点苦。
02
寿宴定在城东的金满堂酒店,三楼宴会厅摆了八桌。
刘德明是公司中层,人脉广,请了不少同事和生意伙伴。
朱玉娇坐在主位轮椅上,穿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是肖玉清上个月特意定做的,领口绣了一圈福字纹。
刘德明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蒋红梅到得比大多数亲戚都早,一身酒红色连衣裙,裙摆开叉到膝盖上方,脖子上一串亮晶晶的项链。
她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笑盈盈地走到主桌前,把纸袋往朱玉娇怀里一塞。
“阿姨,给您买了件羊绒披肩,秋天了,您腿脚怕凉。”蒋红梅弯腰凑近,声音甜得发腻。
朱玉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肖玉清,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伸手接。
肖玉清上前一步,把纸袋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了句“费心了”,语气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蒋红梅直起身,目光越过肖玉清,落在正往这边走的刘德明身上,嘴角一弯。
“刘总,寿宴的流程我帮您理了理,主持人的词儿我也改了一版,您看看?”蒋红梅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刘德明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德明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声说好。
刘楚翘站在宴会厅门口,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
她端着饮料走过来,挡在蒋红梅和刘德明中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声响。
“爸,奶奶该吃药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您去搭把手。”刘德明愣了一下,说等会儿,寿宴还没开始呢。
刘楚翘没让开,眼睛直直盯着他。
蒋红梅打圆场:“楚翘,你爸忙正事呢,我帮你妈就行。”说着就要往肖玉清那边走。
刘楚翘冷笑了一声:“不用,您又不是我们家人,凑什么热闹。”蒋红梅脸上的笑僵住了,刘德明低声呵斥:“楚翘,怎么说话呢。”
肖玉清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坐你奶奶旁边。”刘楚翘抿着嘴走了。
肖玉清转向蒋红梅,脸上看不出喜怒:“蒋小姐,今天是家宴,您能来是客,随意就好。”蒋红梅被这个“客”字噎了一下,笑了笑,扭身去找座位。
刘德芳从洗手间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坐到肖玉清旁边,凑过来低声说:“嫂子,我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女的谁啊,穿成那样来咱妈寿宴?”肖玉清给她倒了杯茶,只说了三个字:“随她吧。”
刘德芳还想说什么,看到肖玉清倒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动,把话咽了回去。
寿宴开始,刘德明上台致辞,感谢亲朋好友,感谢母亲养育之恩。
讲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蒋红梅那桌飘了一眼。
肖玉清坐在主桌上,给婆婆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细细剔掉刺,动作行云流水。
刘楚翘握着筷子,指节发白。肖玉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女儿碗里,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刘楚翘深吸一口气,低头吃饭。
蒋红梅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盈盈走到主桌旁,说要敬寿星一杯。
她站在刘德明和朱玉娇之间,肩膀几乎挨着刘德明的胳膊。
朱玉娇没端杯,蒋红梅也不尴尬,自己仰头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扫过肖玉清,嘴角微微一挑。
肖玉清正在剥虾,虾壳在她手里一节一节断开,动作利落,头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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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热闹起来,敬酒的、寒暄的、小孩跑来跑去的。
蒋红梅已经不在自己那桌了,端着杯子在刘德明的几桌同事之间穿梭,言笑晏晏,时不时往刘德明身边凑一下,帮他挡酒,帮他接话,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刘德芳看不下去,端着酒杯走过去,笑呵呵地对蒋红梅说:“这位小姐,您是哪边的亲戚?我哥这边的人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您?”蒋红梅笑容不减:“我是刘总的同事,跟刘总关系特别好,阿姨寿宴,我来帮帮忙。”
“帮忙?”刘德芳啧了一声,“帮忙帮到主桌来了?嫂子,你说是吧?”
肖玉清正在给朱玉娇擦嘴,闻言抬了一下头,没接话。
蒋红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看刘德明。
刘德明打圆场:“德芳,红梅是公司骨干,跟我搭档好几年了,跟咱家也熟。”刘德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回自己座位去了。
刘楚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杯子往桌上一墩,饮料溅出来几滴。
肖玉清按住她的手,低声说:“吃饭。”刘楚翘甩开,站起来,径直走到蒋红梅面前。
“蒋阿姨,我敬您一杯。”刘楚翘端起自己的杯子,杯里是橙汁。
蒋红梅愣了一下,笑着端起酒杯:“楚翘真懂事。”刘楚翘没跟她碰杯,继续说:“我敬您五年前借我爸那二十万,到现在还没还,您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蒋红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邻桌的说话声也小了。
蒋红梅把酒杯放下,压着嗓子说:“楚翘,你听谁胡说的?那是你爸借给我应急的,早还了。”刘楚翘冷笑:“还了?还了的话,您脖子上这条项链得值好几万吧?我爸可没给我妈买过这么贵的。”
蒋红梅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德明冲过来,低声吼:“刘楚翘,你发什么疯?”刘楚翘转头看着他爸,眼睛红了:“我发疯?爸,你衬衫上的香水味,你半夜不回家,你手机里那些短信,你以为我妈不知道?”
全场安静下来。刘德明抬手就要打,被肖玉清站起来一把攥住手腕。她没用力,只是攥着,看了他一眼。刘德明的手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蒋红梅缓过劲来,眼圈一红,居然挤出两滴眼泪:“德明,你看看你闺女,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我一片好心……”她话没说完,刘楚翘截住她:“你算什么长辈?你配吗?”
蒋红梅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刘楚翘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上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
她没哭,慢慢把头转回来,盯着蒋红梅。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有人筷子掉了,有人酒杯停在嘴边。刘德明僵在原地,手还举着。蒋红梅自己也愣了,手悬在半空,似乎没想到真打下去了。
肖玉清松开了刘德明的手腕。
她走到女儿身边,看了一眼那脸上的掌印,又转头看向蒋红梅。
没骂,没哭,没动手。
她只是把刘楚翘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拉,然后看着刘德明,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限你三分钟,让她跪下给我闺女认错。”
她顿了一下。
“否则你妈今晚的药,我一粒都不会喂。”
04
刘德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蒋红梅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你吓唬谁呢?药不就在医院开的?我还就不信了,你敢拿老人的命开玩笑?”
肖玉清没理她,目光一直钉在刘德明脸上。
刘德明知道,那不是吓唬。
他见过樟木箱里的冰袋和药瓶,见过肖玉清半夜起来给母亲测血糖,见过她拿着针管小心翼翼推药的样子。
那些外文药瓶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五年了,他连药名都说不全。
“德明,她唬你呢!”蒋红梅扯了扯刘德明的袖子,“你倒是说话啊!”
刘德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晚,护士推错了一针,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任何和医疗有关的东西。
肖玉清嫁进来之后,母亲的药都是她在管。
他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连母亲吃什么药、打什么针都说不清楚。
“还有两分半。”肖玉清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蒋红梅嗤笑一声,转头对着满堂宾客:“你们听听,拿自己婆婆的命威胁老公,这什么人啊?我要是她,我……”
“蒋红梅。”肖玉清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水里,“五年前你妈住院,你找刘德明借二十万。他说公司周转不开,没借给你。后来他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走二十万,收款人是你。这笔钱你还了吗?”
蒋红梅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肖玉清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众人。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刘德明的瞳孔骤然放大,手猛地攥紧桌角。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原来是我......是我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