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四十多名连排干部牺牲。这个数字，比“打了三天”更扎眼。
一九三八年十月初，阜平东、西庄一带，山坡是秃的，河水因秋汛涨起来，公路正面能展开的地方很窄。杨成武赶到时，晋察冀军区的党政军机关还在转移，日军已经压到几十里外。
他手里能马上用的，主要是一团、三团。
可敌人不是小股试探。日军为了这次围攻，沿平汉、平绥、同蒲、正太几条铁路调兵，四万余人从几路扑向晋察冀腹地。阜平方向，步兵、骑兵、炮兵混在一起，后来增至七千余人。
阜平不能马上丢。
这里是晋察冀根据地的要地，机关、银行、干部、物资，都要从这里撤出去。日军若早一步冲进城，后果不是一座县城的得失。
杨成武接下的任务，说白了就一句话：挡住。
这仗难在一开始就别扭。
三团刚整编不久，底子复杂，团长纪亭榭作战勇猛，偏偏一打起来就容易往前冲。杨成武知道他的脾气，临战前专门找他谈，要他守在指挥位置上，不要一上火就带头扎进人堆。
纪亭榭把话说得硬，宁可自己牺牲，也要让敌人拿几百条命来换。
杨成武没有顺着这股劲夸他，只把军令压下来：阵地要是被冲破，就撤职。
这不是怕死。
三团需要一个稳住全团的人。团长若一开战就没在指挥位置上，这支刚整编的部队，再有血性也容易散。
十月三日，日军先派小股部队来试探，被打退了。
真正的硬仗在第二天早晨。
天刚亮，日军骑兵在飞机、重炮、坦克掩护下扑过来。东、西庄前面的河滩、公路、田地，很快被炮火翻了一遍。一团二营的阵地被炸得抬不起头，警戒部队先被敌人咬住。
炮声一停，敌人以为阵地垮了。
他们刚靠近，一团二营的战士从隐蔽处冲出来，手榴弹一排排砸下去。西北方向，三团主力也杀出来，两面夹击，伏击战一下打成了白刃战。
刺刀碰刺刀。
公路上、田地里、草丛里，人和人滚在一起。有的战士和敌人抱住，从崖头一同滚下沟谷。前面打成一团，后面的指挥员只能盯着烟尘判断阵地还在不在。
日军退了一阵，又上来。
这一次，炮火更密。阵地被炸得像筛过一样，二营硬顶着吃亏。指挥员很快改了办法：炮击时，部队撤到阵地后三四百米处避开；炮声一停，马上再跃回阵地。
敌人第二次扑上来，撞见的不是空阵地。
又是一阵近战。
这种打法，靠的是胆子，也靠的是时间。每多拖一刻，阜平城里的机关就多一分转移出去的可能。
可日军很快动了更狠的手段。
毒气弹打过来，黄烟贴着山坡漫开。第一次，因为风向和地形，毒气没有造成预想中的杀伤，反倒让日军自己的攻势乱了。战士们抓住机会反击，又把敌人压下去。
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
阵地上有人头晕，有人呕吐，有人直接倒下。水不够，就用湿布捂住口鼻；没有湿布，就想尽办法把毛巾弄湿。枪还得端着，刺刀还得往前顶。
纪亭榭还是冲出去了。
他把指挥交给政委，自己带着部队向敌群里扎。杨成武看见后急了，打旗语叫他回来。战场上烟尘、毒气、喊杀声混在一起，纪亭榭没有回头。
这一下，三团的劲被他带起来了。
日军本以为毒气过后，八路军阵地已经松动，没想到黄烟里又冲出人来。纪亭榭带着部队一口气追出数里，直到把这一轮进攻压下去，才收住队伍。
东、西庄打了整整三天。
日军不断增兵，飞机、炮兵、坦克、毒气都用上了。杨成武的防线没有被打穿。阜平城里的机关终于完成转移，日军后来冲进县城时，拿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里没有他们想要的机关，也没有可供掠夺的粮秣物资。
墙上留下的是抗日标语。
战后数字摆出来，才知道这三天真正砸下去的是什么：我方伤亡四百余人，七百余人中毒；其中，一团、三团有四十多名连、排级干部牺牲。日军伤亡一千三百余人。
连、排干部不是纸面上的官名。
他们是冲锋时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阵地快塌时往前补的人，是新战士听枪声、看动作、跟着学打仗的人。四十多个这样的干部倒下，等于把部队的骨架打断一截。
杨成武后来回想这一仗，留下过一句话：自东渡黄河以来，还没有碰到过这么艰苦的战斗。
他见过硬仗。
长征路上，红四团强渡乌江、抢占娄山关、飞夺泸定桥、突破腊子口，杨成武都在前面。可到东、西庄，他面对的不是一路突击，而是用血肉和时间给根据地机关换生路。
日军占了阜平后，也没能站稳。
杨成武带一团、三团主力和三分区部队，专打阜平到曲阳一线的运输线。运输队挨打，营房受袭，城里的日军夜里也难安稳。十月二十五日，阜平又回到抗日军民手中。
大沙河边的风吹过东、西庄旧战场。山坡还在，河道还在，当年阵地前那条路还在。只是那四十多名连、排干部，再没有从硝烟里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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