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蹲在银行ATM前,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照得手指发白。
卡里那串数字让我两手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三天前,师傅卢金宝掐着我生辰说,水命苦半辈子,下月定能翻身。
我当笑话听。
可眼下,这钱来得太邪。
手机里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儿子何子安打的。
再往前翻,一条陌生短信写着:何师傅,钱到了,明早取五万,别报警。
风从卷帘门缝钻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想起师傅临走时那句话,水能载舟,也能翻船。
这钱,到底是翻身,还是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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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海涛,今年五十二,送水工。水命,苦了半辈子。
那天下午,我扛着桶装水爬六楼,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在楼梯转角。
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我半天没爬起来。
水桶滚下去,砸在二楼拐角,桶身裂了,水淌了一地。
我坐在台阶上,卷起裤腿,膝盖青紫一片,渗着血珠子。
手机响了,是陈桂珍。
“你又摔了?”她声音拔高了,“何海涛,你能不能小心点?这月摔两回了。”
我没吭声,扶着墙站起来。
“妈住院了,你知道吗?”陈桂珍说,“心脏又不行了,医生说要手术,让先交八万。”
八万。我靠在墙上,觉得膝盖更疼了。
“听见没有?”陈桂珍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慢慢下楼,把裂了的水桶收拾了。
送水站老板扣了我五十块钱桶钱,我蹲在站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里,我看见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五十二了,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晚上去医院,于秀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人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抬手摆了摆,意思是别担心。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攥住,那手凉得像块石头。
“妈,没事。”我说。
她摇头,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她说:“别花那冤枉钱。”
我没接话,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家,陈桂珍在厨房摔摔打打。
我坐在沙发上,儿子何子安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新买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新手机。
我看了眼那手机,最新款的,得五六千。
“哪来的钱?”我问。
“分期买的。”何子安坐到对面,翘着腿,“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有个创业项目,需要三万块启动资金。”他低头划拉手机,“保证能赚,三个月回本。”
“没钱。”
“妈说家里有存款。”
我抬头看他,陈桂珍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我明白了,这是娘俩商量好的。
“那钱是给你奶奶做手术的。”我站起来,“你二十六了,别成天想这些歪门邪道。”
何子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摔门的声音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陈桂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眼圈红红的。
“你冲孩子发什么火?”
“我冲他发火?”我指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买手机的钱哪来的?你给的?”
陈桂珍别过脸。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穿上外套,往门口走,“这个家,就我一个外人。”
摔门出去,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发现烟盒空了。
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
那垃圾桶满了,纸团滚出来,停在台阶上。
我没捡,转身下楼。
楼下,罗静芳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站住了。
“海涛,你妈咋样了?”
“要手术。”
“钱凑上了?”
我摇头。
罗静芳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海涛,我跟你说个事。我最近进了一个群,老年互助投资群,投五千,三天返八百。我试了,真给了。”
“哪有这好事。”
“真的。”她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给我看,“群主姓魏,叫魏德明,搞金融的,专门帮咱们老年人理财。”
我扫了一眼那屏幕,五千转进去,八百返回来,明明白白。
“你投了多少?”
“一万五。”罗静芳把手机收起来,“本来想多投点,手头就这些。海涛,你要是有闲钱,可以试试。你妈那手术费,光靠你送水,啥时候能凑齐?”
我没说话,上了楼。
楼道里那股隔夜饭菜的味道还没散,我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陈桂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进去,靠着门坐下来,水泥地凉得透心。
02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送水车出门,路过早市口,看见个算命摊子。
一张旧桌子,铺着黄布,上面放着签筒和几枚铜钱。
摊后坐着个老头,瘦,戴顶灰色毛线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面前立了块牌子,写着:卢金宝,批八字,看风水,不准不收钱。
我本来走过去了,他又喊了一声:“那位送水的师傅,留步。”
我停下,回头看他。
“你印堂发暗,眼下有青,最近家里有病人吧?”卢金宝站起来,个子不高,背微驼。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招手,“来,坐。”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到摊前的小马扎上。
他让我报了生辰八字,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他抬头看我,那双眼浑浊,却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
“水命,大江之水。”他说,“你这半辈子,被土围着,流不动。”
我心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下个月,你有个翻身的机会。”卢金宝盯着我,“水遇木则发,遇金则清。你命里带水,下半辈子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个月。”
“翻身?”我笑了一声,“我一个送水的,翻什么身。”
“命里有时终须有。”他摆摆手,“不过你记住,水能载舟,也能翻船。不是你的财,别贪。偏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桌上。他没要,推回来。
“不准不收钱。”他说,“等你翻身了,再给。”
我推着车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坐在那儿,灰毛线帽在早市的人群里一隐一现。
送完水,我坐在路边啃馒头。
手机响了,罗静芳拉我进了一个群,群名叫“夕阳红互助大家庭”。
我点进去,里面五十多号人,大半是老年人。
群主魏德明,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体面。
群里正热闹,有人晒转账截图,五千返八百,一万返一千五。底下跟了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罗静芳在群里@我:“海涛,来了啊,欢迎欢迎。”
我退出来,没说话。
可那个“三天返八百”的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回家,陈桂珍冷着脸,饭桌上只有一碗稀饭和半碟咸菜。
何子安没回来,说是去朋友那儿住了。
“你儿子真行。”陈桂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嫌家里穷,出去躲清静了。”
“他那个手机,到底谁买的?”
“我拿信用卡刷的。”陈桂珍低下头,“孩子说要做短视频,得用好手机。”
我把筷子放下,没再说话。
稀饭喝了一半,饱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罗静芳发来私信:“海涛,群里今天又返了一批。我挣了三千多了。你妈手术费还差多少?要不试试?”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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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取了五千块。
柜员问我用途,我说买家电。
钱拿到手,厚厚一沓,攥着出了门。
站在银行台阶上,我给罗静芳打了电话,问她怎么投。
“你直接转给群主就行。”罗静芳说,“备注写互助金。三天后返利自动到账。”
我点开魏德明的微信,犹豫了半分钟,把五千块转了过去。备注写了“互助金”。魏德明秒收,回了个笑脸,说:“何师傅,三天后见。”
那三天,我送水的时候总看手机。
第三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一条转账通知:八百元到账。
我站在小区门口,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可那会儿,腿不觉得疼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半只烧鸡。陈桂珍看见烧鸡,愣了一下。
“你中彩票了?”
“没有。”我把烧鸡放桌上,“挣了点外快。”
“什么外快?”
“说了你也不懂。”
她没再追问,把烧鸡切了端上来。吃饭的时候,何子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眼下乌青。他坐下来就抓鸡腿,陈桂珍拍了他一下,他缩回手。
“这几天去哪了?”我问。
“朋友那儿。”他低头扒饭,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什么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端着碗站起来,回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新羽绒服上沾了块油渍,袖口也磨毛了。这孩子,最近不对劲。
第二天,我把存折里剩下的两万取了一万,又转给了魏德明。
备注还是“互助金”。
转完钱,我在送水站门口碰见了卢金宝。
他坐在站门口的石墩子上,看见我,招了招手。
“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看了我一眼,“最近有偏财进门?”
我没说话。
“记住我的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能载舟,也能翻船。别人的钱,过你的手,那是要烫的。”
“我就是投了点互助金。”
“互助金?”他哼了一声,“天上掉馅饼,地上必有陷阱。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蓝布褂子在风里晃荡。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点不踏实。
可手机又震了,魏德明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又有一批返利,让大家注意查收。
那点不踏实,被数字压下去了。
晚上何雨寒回来了。她在市医院当护士,平时住宿舍,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一进门,她就闻到烧鸡味,皱了皱眉。
“爸,你哪来的钱买烧鸡?”
“挣的。”
“送水能挣几个钱?”她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我听妈说,你最近老看手机,是不是投了什么?”
我还没开口,陈桂珍从厨房出来:“你爸有本事了,挣外快呢。”
何雨寒看着我,那眼神跟她奶奶一样,透亮。
“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犹豫了一下,把互助金的事说了。何雨寒听完,脸色变了。
“这是典型的庞氏骗局。”她站起来,“爸,你赶紧退出来,把钱要回来。”
“人家真返了。”
“返的是你的本金!”何雨寒急了,“你投五千返八百,那八百哪来的?后面的人投的钱!等没人投了,群主就跑了!”
“你懂什么?”陈桂珍插嘴,“人家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的。”
“妈,你见过哪个正规公司靠拉老年人进群返利?”
母女俩吵起来,何雨寒声音大,陈桂珍声音更大。我坐在中间,头疼。最后何雨寒摔门走了,临走扔下一句:“爸,你要是不退,迟早出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魏德明又发了一条消息:“何师傅,明天有一批大额返利,机会难得。”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拔河。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进了屋。
04
第二天上午,魏德明在群里发了条公告,说公司要拓展业务,需要几位群友提供银行卡走账,每张卡给五千补贴,资金当天进出,不留余额。
罗静芳第一个响应,在群里发了句:“魏总,我信你,我的卡可以用。”
底下跟了一串“我也行”
“算我一个”。
我没吱声。
下午,魏德明私信我:“何师傅,你妈手术费还差不少吧?我这边有笔手术费预支款,打到你卡上,你取现给财务就行。给你五千补贴,当帮个忙。”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起何雨寒的话,又想起卢金宝说的“别人的钱过你的手要烫”。
可魏德明又发了一条:“群友互助,互相帮忙。你不帮别人,别人怎么帮你?”
这话把我堵住了。
晚上我翻出那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面就几十块钱。我把卡号发给了魏德明。他回了个“好”,说钱明天到。
那一夜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梦见水,梦见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船上,船底漏水,水从脚面涨到膝盖。
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魏德明发的:“钱已打,注意查收。明早取五万现金,送到指定地点。别多问,别报警。”
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页面刷新出来,余额那一栏写着:300,000.00。
三十万。
我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三十万整。卡里原来只有四十六块八。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
我两只手开始抖,想拿手机,拿不稳。
陈桂珍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敢出声,捡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那数字还在。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何子安”三个字。
我接了,那头吵得很,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何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爸,你千万别动那卡里的钱。”
“子安?你在哪儿?”
“你别管我在哪儿。”他喘着气,“你听我说,那张卡……你千万别取钱,也别报警。我现在说不清楚,你等我电话。”
“子安——”
电话断了。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都弄花了。陈桂珍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脸色不对。”
“做了个噩梦。”
她嘟囔了一句,又躺下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得耳膜发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那钱不是我的。
卢金宝的话在脑子里转,水能载舟,也能翻船。
何雨寒的话也在转,庞氏骗局。
何子安的电话最让我心慌,他在哪儿?
他怎么知道这张卡?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往派出所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何师傅,钱到了,明早取五万,别报警。
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风从背后吹过来,汗湿的衬衫贴在脊梁上,冰凉。
我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刚泛白。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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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的门卫拦住了我。
我说我要报案,关于银行卡的事。
门卫让我登记,带我到接待室。
等了十来分钟,来了个民警,四十来岁,方脸,姓黄,叫黄海。
“坐。”黄海给我倒了杯水,“慢慢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罗静芳拉我进群,到投五千返八百,到追加两万,到魏德明让我交卡,到今早那三十万,到何子安的电话和陌生短信。
黄海一边听一边记,听到三十万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卡带了吗?”
我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黄海拿着卡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沉了。
他坐下来,看着我说:“何师傅,你这张卡,涉嫌诈骗资金过账。今天凌晨打进来的那三十万,是外地一个老人被骗的养老钱。钱刚到,还没转走,就被我们截住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儿子何子安,我们也在找他。”黄海翻着本子,“他名下有张卡,跟这个诈骗团伙有资金往来。他可能被利用了,也可能陷得更深。”
“我儿子不会骗人。”我站起来。
“你先坐下。”黄海按了按手,“我们查了,他半年前被拉进这个团伙当业务员,专门拉老年人进群。最近他想退出,被扣了身份证和手机。你那张卡,是他提供给团伙的。”
我坐回去,手抓着椅子扶手,指头抠进塑料套的缝里。
“魏德明这个团伙,专门盯着老年人。”黄海说,“高息返利做诱饵,拉人头返佣金,最后借卡走账洗钱。你投进去的两万五,早被转走了。那三十万,是他们最后一笔大单,想用你的卡过账,你取了现金交给他们,钱就洗白了。”
我想起何子安买的新手机,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说“能解决手术费”。那孩子,是想从里面捞一笔给奶奶治病。
“他现在人在哪儿?”我问。
“我们正在定位。”黄海站起来,“何师傅,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劝他回来。他现在是证人,也是受害者。但要是继续跟着团伙跑,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何子安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又给何雨寒打了电话,让她赶紧回家。
然后给陈桂珍打,她还在睡,迷迷糊糊接了,我说家里有事,让她别出门。
她问什么事,我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头晕。
我想起卢金宝,那老头到底是谁?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说明白。
黄海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何师傅,还有件事。你儿子何子安,以你的名义借了二十万高利贷。放贷的人叫曹广发,有前科。”
“多少?”
“二十万。”黄海把文件递给我,“借条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按了手印。日期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那时候何子安还没离家出走,还在家里吃饭,还跟我说要三万创业。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陷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母亲的手术费没凑齐,儿子的债又压下来,卡里那三十万是别人的养老钱,碰都不能碰。
我这半辈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黄海拍了拍我的肩膀:“何师傅,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记住,那张卡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黄海又叫住我:“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算命师傅卢金宝,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我们想找他了解点情况。”
“不知道。”我说,“早市口,摆摊的。”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手机响了,何雨寒打来的。
“爸,哥出事了?”
“回来再说。”
“奶奶的手术定在下周三。”何雨寒声音发紧,“医院催缴费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
有人按喇叭,有人骂骂咧咧。
我想哭,可眼眶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罗静芳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海涛,群解散了,魏德明把我拉黑了。我投进去的一万五,全没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早市口,那个算命摊还在,卢金宝坐在摊后,灰毛线帽压得低低的。看见我,他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站在摊前。
“师傅。”我说,“我卡里多了三十万。”
“我知道。”
卢金宝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反诈宣传单。
“我是反诈志愿者。”他说,“魏德明这个团伙,我们盯了半年了。我在这儿摆摊,就是等你们这些上当的人。”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翻身?”
“我不那么说,你能记住我吗?”卢金宝看着我,“你命里水多,可水要往低处流,不能往高处贪。那三十万,是你翻船的水,不是翻身的水。”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卢金宝站起来,收拾摊子,“去把他找回来。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走了,灰毛线帽在人群里晃了几下,不见了。
06
何雨寒到家的时候,陈桂珍正在客厅里转圈。看见女儿回来,她一把抓住何雨寒的胳膊:“你爸呢?他早上出去就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爸去派出所了。”何雨寒把包放下,“妈,哥出事了。”
陈桂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省略了三十万的具体数字,只说是诈骗团伙的钱,不能动。
陈桂珍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何子安的房间,翻了半天,拿出一张借条。
“这是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她把借条递给我,“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曹广发人民币二十万元整,月息两分,三个月内还清。借款人:何海涛。底下是手印,歪歪扭扭。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我知道。”陈桂珍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子安那孩子,怎么这么傻。”
何雨寒拿过借条看了看:“这个曹广发,我听说过。专门放高利贷给学生和年轻人,手段特别狠。爸,咱们得报警。”
“已经报了。”我说,“你哥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正说着,手机响了。黄海打来的。
“何师傅,何子安的位置定了。他在城东一个废弃厂房里,跟魏德明的人在一起。我们准备行动,你方便过来一趟吗?他可能只听你的。”
“我马上到。”
黄海给了我地址,让我在厂房外面等着,不要进去。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走,何雨寒跟上来:“爸,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着你妈。”
“我妈没事,我跟你去。”
我没再拦她。父女俩打了辆车,往城东走。路上何雨寒一直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
到了地方,黄海已经在厂房外面布了人。
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里面大概五六个人,魏德明不在,应该是在别处。你儿子被他们看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准备强攻,但怕他们狗急跳墙。”
“让我先进去。”我说,“我去劝他出来。”
“太危险。”
“他是我儿子。”我看着黄海,“我进去跟他说句话,你们看准时机。”
黄海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他给我穿了件防刺背心,让我把手机开着,保持通话。
我往厂房走,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推门进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很大。
“子安。”我喊了一声。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沙哑,带着哭腔:“爸?”
“是我。”
何子安从一堆纸箱子后面站起来。
他瘦了一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件新羽绒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拿着棍子,一个在打电话。
“爸,你怎么来了?”何子安往我这边走,被拿棍子的男人一把拽住。
“别动。”
“我是他爸。”我看着那个男人,“我来带他回家。”
“想走?把那三十万取出来再说。”拿棍子的男人晃了晃棍子,“魏总说了,钱到手就放人。”
“那钱是别人的养老钱。”我说,“我取了,你们也拿不走。警察已经盯上了。”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拿手机的那个骂了一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外面冲进来一群人,黄海带头,几下就把人按住了。
何子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搂住。
他身上的味道又酸又臭,头发里全是灰。
我搂着他,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那时候他轻,趴在我背上,烧得说胡话。
现在他长大了,重了,我快搂不住了。
“爸。”他埋在我肩膀上,哭得直打嗝,“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