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开州有座山，像太极图。
这个说法，有250多年了。
最先说出来的人，叫欧阳学海。开县人，乾隆三十三年的举人，字文澜。他一辈子没做过大官，就是在县里读书、写诗。他给这座山写了一首诗，诗前面还写了一小段话：
“大池山平旷数十里，中有水若太极图状，逾半里。”
我念了好几遍。翻译过来就是：大池山平平坦坦有几十里大，山中间有一片水，形状像太极图，延伸了半里多路。
就这么简单。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一个本地读书人，站在自家门口，看见了一样东西，把它记下来。
他诗里写得更细。“一水萦抱作圈圆，圈中斜穿判白黑”——一片水绕成一个圆圈，中间斜斜地穿过一道，分出黑白。“洲静水动阴阳旋”——中间的洲是静的，外面的水是动的。
他看的是一片水。不是山。
这就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了。
你要是今天去问开州人，哪座山长得像太极图，人家多半会告诉你：雪宝山。或者雪宝山里面的山，大进、满月那一带。说从高处往下看，山沟一道一道的，阴阳分明。
一个是水，一个是山。一个站在地上看，一个是无人机坐在天上看。
清代那个举人，在雨雾里头，弯着腰看一片水。今天的游客，拿着无人机，从天上往下拍山脊图。看的是同一个地方吗？不知道。
我们总喜欢把事情说成一个。其实常常是两三个。
还有第三个说法。温泉镇那边，清江水绕过来，形成一个河湾、一个沙洲，从高处看也像太极图，有人叫它太极岛。这个说法我在老县志里没查到，多是游客帖子写的。听听就好，别当真。
所以到底哪座？
我最信的还是欧阳学海说的那座——大池山，敦好镇一带，当地至今还叫它大慈山、太极山。因为他的诗、他的序、还有《咸丰开县志》上那几行字，都在。姓名、籍贯、时间、位置，四样齐全。这年月，能凑齐四样的东西，不多了。
可我更想说的，不是山。
是这个人。
他看见一片水，像太极图。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真好看”，而是去翻《周易》。然后他写了这么一句：
当时伏羲开一画，应向此中来取则。
当年伏羲画出第一道卦，恐怕就是从这儿得到启发的。
四百年前一个开县的读书人，就敢这么说。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心觉得，老天爷画出这么个东西，一定有道理，一定有出处，一定要跟圣人挂上钩，才算立得住。
这是他们的规矩。天地间的一切，都得在圣贤的书里找到一句话，才不算白活。
可他最后，又说不出话了。
诗的最后，他老老实实写道：僻壤留题无名手，我欲名状箝在口。
我一个无名之辈，在偏僻地方写下这首诗。我想给它起个名字、想形容它，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然后又补了一句：略写大意备輶轩，山灵际会良不偶。
我只是大略写写大意，给采风的人留个底稿。这座山的灵气，跟我相遇，不是偶然。
他把他读过的所有书都搬出来了——太极、阴阳、伏羲、无极。可到了最后，他承认，他还是说不清楚那片水到底是什么样子。
250多年了，我们都在替一个清朝举人说，那座山像太极图。
他早就承认了：只是看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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