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吉亚，正在成为年轻人的“新泰国”

格鲁吉亚，一个坐落于外高加索山麓间的古老国度，北倚巍峨的高加索山脉，南邻绵延的小高加索群峰，中间地带是富饶的平原与河谷，从地形骨架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被大自然庇护着的“山地之国”。

“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是人们对格鲁吉亚所处地区的总结，这个地理位置，既是馈赠，也是枷锁。这里是古代丝绸之路的重要分支，东西方的货物、文化、思想在此交汇、融合，滋养出了灿烂的文明。但也正因其地理位置，历史上它成为了周边各大帝国——罗马、波斯、拜占庭、蒙古、奥斯曼土耳其以及近代的俄罗斯竞相争夺的战场。

这是地理赋予格鲁吉亚的悲情与顽强，也是历史滋养出的文明与荣光。

我的第比利斯之旅，始于硫磺的气息。这种源自地球深处的气味并非浓烈扑鼻，而是缕缕不绝地蒸腾在库拉河畔的古老街巷里。

相传1500多年前，一个国王在山野间追赶一只美丽的小鹿，小鹿受伤失足跌落温暖的水潭中，伤口竟然神奇地愈合了。国王见状，认定此地受到神的庇佑，便以“温暖”命名了这座城市。“Tbilisi”就这样在热泉汩汩中诞生，开启了它挣扎、融合，又悄然自愈的生命历程。

▌第比利斯硫磺浴场的穹顶

千年光阴，无数铁蹄曾踏过这里的山峦，屠戮与复兴，如史诗般循环上演，而那硫磺的气息，却从未间断，成为这座城市永恒的生命脉动。我追寻着这脉动，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踏入一方圆顶地穴式的古老浴池，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水质滑腻，带着一种独特的矿物质气息，硫磺的味道渗入肺腑，仿佛能消融骨子里积攒的疲惫与征尘。

从浴室温暖的怀抱中走出，神清气爽，我转向城市的制高点，沿纳里卡拉要塞的脊背攀登。顷刻间，一部折叠了的城市史在我眼前徐徐展开。残存的城墙曾是波斯时代最坚固的堡垒，彼时，它被称为“不可攻克的城堡”，可是，蒙古铁骑依然在城堡的基石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凿痕，脚下这条通往山顶的道路，早已铺满了苏联时期的水泥，数不清的历史刻痕宣告“不可攻克”只是童话。

▌格鲁吉亚编年史纪念碑

然而，纳里卡拉要塞的精华，在于攀登的终点。站在要塞之巅，与手擎宝剑的“第比利斯母亲”雕像并肩而立，这座为庆祝第比利斯建市1500周年而建的雕像，右手持利剑，左手托酒杯，展现了母亲这个角色的刚毅与温暖，恰如第比利斯这座城市的底色。

我凭栏远眺，库拉河如一条碧色绸带穿城而过，然而，就在这碧波的左岸是苏联时代留下的、如同火柴盒般的建筑，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外墙剥落，色彩黯淡，整体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疲态，带着那个远去的时代特有的、压抑的集体主义美学。

民宿的女主人是一位红发的第比利斯女子，我早晚进出民宿时，常常看到她独自坐在客厅那张旧木桌旁。香烟的薄雾在她指间缭绕，目光投向窗外某处虚无，整个人似乎沉浸在一种近乎诗意的阴郁里。那一刻，仿佛有某种属于旧时代的重量，正穿过苏联往事的薄暮，轻轻压在这个女人的心间。

让我联想起旱桥市场。它并非一座真正的桥，而是一个绵延数公里的露天跳蚤市场，堪比留存至今的苏联时代“博物馆”——锈蚀的徽章、模糊的黑白照片、衣裙褶皱的洋娃娃、老式照相机、破损搪瓷杯、指针被永远定格的钟表、再也不可能流淌出墨水的钢笔……每一件沉默的旧物，曾是无数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参与者，如今，它们从历史的洪流中沉淀下来，成为了怀旧的符号。我长久地驻足于一套陶瓷餐具前，它们带着手作的朴拙与时光的包浆，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被岁月稀释的炊烟、团聚与离别。

格鲁吉亚人在库拉河右岸宣告着迈向新时代的雄心。这座由玻璃和钢铁构筑的和平桥，其玻璃幕墙横跨在库拉河上，闪耀着未来主义的光芒。我踏上桥面，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库拉河水在下方奔流。阳光透过顶棚的网状结构，洒下斑驳的光点。轻盈感，是我穿过和平桥时的最大感受，与老城和旧屋的沧桑感截然不同，它似乎将我从第比利斯的过去，引向了它的现在与未来。

越过和平桥，城市的面貌骤然一新。周边的公园绿意盎然，两栋宛如巨大钢管、造型奇特的建筑是第比利斯音乐厅和展览中心，以其惊人的外观闯入公众视野。它们的建造，无异于格鲁吉亚这个国家的“后苏联时代”宣言。大胆、自信，彰显格鲁吉亚面向欧洲、拥抱现代化的决心。

第比利斯的最后两站，我选择参观一座教堂和一座钟楼，它们分别代表了第比利斯的精神高地与人间温情。

圣三一大教堂的金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庄严的光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它。作为格鲁吉亚东正教信仰的制高点，它宏伟、肃穆，是民族精神的象征。

而藏匿在老城深处的木偶钟楼，则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建筑。倾斜的塔身，五彩的瓷砖，每一小时，顶端的小木偶便会敲钟报时，上演一场微型戏剧。钟楼下总是聚集着翘首以盼的游客和孩童，每当木偶出现，便发出一阵轻声、愉悦的惊叹。

▌雷佐·加布里亚泽木偶剧院的钟楼

在叮咚作响的古老乐音间，藏着第比利斯最动人的秘密：在“脱苏向欧”的现实困窘中，它既保有奔向现代的雄心壮志，也不忘给予生命最质朴的温情，用童话般的方式，为一切做了注解，就如它的名字，温暖，且治愈。

姆茨赫塔距离第比利斯近20公里，单程不过30分钟车程。虽然古城面积不大，人口也不足万人，只有两条主干道贯穿全城，但姆茨赫塔从公元前三世纪开始就是格鲁吉亚第一个王国的都城，作为政治中心被载入史册长达八百多年，直到迁都第比利斯。

姆茨赫塔整座古城在1994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阿拉格维河和姆特克瓦里河在此交汇形成库拉河，流向第比利斯。格鲁吉亚境内的基督教在此地发源，即使姆茨赫塔后来不再是格鲁吉亚的首都，也依然是格鲁吉亚人心中的信仰之都，历代国王均选择葬在姆茨赫塔，这里也自然成为了新国王的加冕之地。

斯维特特斯克维里大教堂，被人们称为“生命支柱大教堂”。建于公元11世纪，是格鲁吉亚最古老的教堂之一。远观线条棱角分明、刚劲有力，近看其结构层次丰富、生动有序，像琴键，又像流水，在极端静态的建筑中融入了动态元素。

据说耶稣的披风（也有说是血袍）就安放在教堂的地下室，因此，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的信徒来此朝圣。环顾教堂内部，石墙破损、壁画残缺、石柱斑驳，装饰并不华美考究，却更显出信仰的庄严与厚重。

就在我要跨出大教堂时，听见教堂祭坛的深处有人在高声说话，顺着声音走过去，才发现教堂祭坛后面还建有一个小礼堂，正在为一对夫妻举行祈祷仪式。主持仪式的应该是这座教堂的神父，他留有长发长须、声音洪亮激昂、目光炯炯有神，与其他慈眉善目的神职人员相较，气势威严、风度超逸，令我眼前一亮。

推开教堂的大门，我去到教堂后院。所有人见到这个十字架的雕塑都会有些困惑，为什么它的双臂不是平直的，而是略微下垂呢？故事可以追溯到公元四世纪，第一位来到此地传教的女使徒圣·尼诺，施展“高超的医术”治好了当时的国王和王后的病痛，因此，国王宣布将基督教定为国教。于是，圣·尼诺就地取材捡起了两根葡萄藤，然后用自己的头发把两根弯弯曲曲的葡萄藤绑在了一起，做成了这种双臂下垂的十字架。至此，葡萄藤十字架成为了格鲁吉亚最具有特色的宗教符号，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季瓦里修道院则是姆茨赫塔最古老的灵魂之所，屹立在两河交汇处的巨石之上，是可以俯瞰古城全景和河谷交汇的制高点。“季瓦里”意为十字架，修道院的整体建筑也呈十字形穹顶结构。传说圣·尼诺亲手在季瓦里修道院立起了一座十字架，此后基督教开始在外高加索地区广泛地传播，所以，这座矗立在河谷中央巨石之上的古老修道院一直以来都是外高加索地区的精神家园。

与欧洲装饰华丽的天主教堂不同，修道院内部空间紧凑，四壁仍保持着岩石灰黑色的本色，未加过多的修饰，简洁和质朴是一种气质，也是对信仰的敬意。

原路返回，圣·妮诺女修道院也被称为“主显教堂”，圣·尼诺曾在此居住，现在是一座女子修道院。

推开修道院主建筑沉重的木门，便闻到浓郁的乳香气味，这是格鲁吉亚所有教堂内特有的味道。玄关处安放着耶稣的肖像画和鲜花，阳光倾泻而下，笼罩在绘画和鲜花之上，为信仰和生命加持。

一位年轻的妈妈跪在圣像前祈祷，孩子在旁边跑闹了半晌，便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跪了下来，我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修道院内人来人往，有位老妇人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俩安静地并肩坐着，当我起身离开时才发现她一直在流泪，眼睛凝望着圣像的方向。

走出修道院已是夕阳西下，和煦的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坐在路基上一边啃着船型面包，一边喂着一只流浪狗，它蹲坐在我旁边，祥和宁静。

回程的时候，司机边开车边自顾自地跟我说“嗨，天气这么好，我这辆车也很不错，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让我送你去巴统呢，那里有美丽的大海！”然后悠闲自在地放了一首格鲁吉亚民谣，曲调婉转而悠扬，古老的历史或许已经远去了，但是，旅行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那么，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司机的建议呢……

巴统，是格鲁吉亚展现给世界的另一张面孔。高加索山脉的翠色余脉戛然而止，将舞台全然让给那片无垠的、蓝到近乎忧郁的黑海。

黑海，是一片被陆地深深环抱的独特水域。由于与地中海相连的土耳其海峡过于纤细，使得内外海水难以充分交换，深海因此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沉睡，成为一片巨大的缺氧系统。在这里，厌氧微生物悄然滋生，并释放出有毒的硫化氢，构筑起一道无形的生命禁区。人们常说黑海不黑，然而，在光线无法抵达的深处，确实潜藏着一个吞噬生命的、属于黑暗的秘密。

巴统的魅力是黑海，但我对黑海的秘密并没有深究的好奇心，于我而言，这座城的真意，早已被海风赋予了一种永恒的自由，我的旅程，便从一场近乎奢侈的“无所事事”开始。午后 ，我寻了一处远离主步道的碎石岸边，安静地躺下。这里的海滩并非细沙，而是由无数被海浪千年淘洗、磨去棱角的彩色碎石铺就，在阳光下闪烁着玛瑙般温润的光泽。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像远处海平线上几乎凝滞的货轮。闭上眼，只听见海浪周而复始的、温柔的“哗啦”声，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位老人牵着他的金毛犬缓缓经过。那犬只安静地跟随着，老人停下，弯腰轻抚它的头顶，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一刻，背后漫天绯霞悄然浸染天际，从温柔的粉紫渐变为热烈的橙红，将人与犬的剪影，连同这无声的爱意，一并镶入了一幅流动的、名为“温暖”的油画里。

暮野四合，我起身，向城市深处走去。巴统的圣母主座教堂，便静立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与格鲁吉亚境内那些古朴、甚至有些粗粝的古老教堂不同，这座近代修建的教堂，在庄严肃穆之外，更添了几分精致与灵气。

步入其中，晚祷的余韵似乎还在空中飘荡。我点燃一支细长的蜡烛，看那小小的火苗在圣像前雀跃、稳定。一束最后的夕阳，穿过高处的玫瑰花窗，将红、蓝、绿宝石般的光芒，散碎地投射在地面上，与我手中的烛光交相辉映。光有了形状，也有了色彩与温度。在这五彩斑斓的光之雨中，祈愿似乎也变得格外轻逸。

带着这份被烛光与彩窗抚慰过的宁静，我重返夜色下的黑海沿岸。但这一次，吸引我的并非自然之景，而是那对被誉为城市灵魂的钢铁恋人——阿里与尼诺。这座8米高的移动雕塑，在24小时里，永不停歇地演绎着一段悲伤的爱情循环。他们本是小说中的人物，一位是阿塞拜疆穆斯林贵族少年，一位是格鲁吉亚基督教公主，因信仰与家族的阻隔而悲剧收场。

我看着两尊抽象的金属人形，从遥远的相向而立，缓缓移动，靠近，最终穿透彼此的身体，完成一个短暂的、冰冷的拥抱，而后决绝地分离，背向而去，等待下一次的重逢。整个过程约十分钟，一天之中，他们要如此相遇、分离上百次。这仿佛是爱情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隐喻，每一天的每一分钟，这世上有多少灵魂在渴望相遇，又有多少灵魂正在经历别离？这永恒的循环，比一个永恒的悲剧结局，更令人心碎。这种诗意又挣扎的力量，似乎更接近爱情的真谛。

心绪被这机械的、宿命般的运动所牵动，微感凉意与沉重时，便需要一点人间的、温暖的慰藉。而巴统，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提供了它。那座被誉为“全球最美”的麦当劳，全然不是我们印象中千篇一律的快餐盒子，巨大的玻璃外立面，在夜晚的灯光下，与周围的水景倒影融为一体，宛如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宫殿。我走入其中，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餐厅最后方的“空中花园”。

黑海的夜风轻柔拂过。这一刻，现代商业的精致、教堂肃穆的氛围、海边温情的画面、那象征聚散永恒的艺术装置，在我的脑海中构成了一幅奇特的、专属于巴统的融合图景。它告诉我，生活是多元的，不止有沉重的主题，更有此刻手中这杯可乐的冰凉与薯条的焦香。

格鲁吉亚的旅程，充满了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轻盈，正是因这份张力，显露出它全部的魅力。这个国家，或许尚未完全找到那个介于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历史伤痕与未来发展之间的完美平衡点。但行走其间，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内在的、蓬勃的生命力，一种在历史的裂痕中，依然执着地寻找光，并最终让自身发光的力量！

编辑｜Lili、小丫

文｜韩璟

图片｜韩璟、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