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里有什么就教什么”，妈妈在家带娃12年，靠手工练出自闭症儿子一身本事

VOL 3971

“我儿子居然学会了‘左右开弓’。”

一天晚上，轩轩妈妈坐在旁边看儿子加工鞋面。轩轩一只手固定鞋面，另一只手穿针引线，两只手同时处理着不同的步骤。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确认这个动作没人专门教过，轩轩已经做得很熟练。

今年12岁的轩轩，3岁时在广州一家三甲医院被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同时伴有智力发育障碍。幼儿期的他不会开口说话，不会指物，也很少回应别人，直到3岁多才第一次叫“妈妈”，妈妈记得，当时还有人说他是“傻子”。

受家庭条件等因素影响，轩轩没有在医院或康复机构接受过系统干预，日常训练主要由妈妈在家中完成。轩轩最早练习的是表达和生活自理，手工是后来才进入家庭日常，却意外地成为另一条在生活中干预的路径。

现在，他不仅会做手工，也会做很多家务。放学回家，看见妈妈还在忙，他会主动用电饭煲把饭煮上；网购的柜子送到家，他能看着说明书完成比较简单的组装；妈妈从鞋厂领回手工活，他也能对照样品，把装饰固定到鞋面上。

2026年9月，轩轩已经12岁，即将进入当地一所特殊教育学校读七年级。

文| Nicole

编辑 | Jarvis Zoey

图｜轩轩妈 网络

“做手工的时候，他很有成就感”

在手工活进入轩轩的生活以前，妈妈已经在家中陪他摸索了很多年。

空闲时，她会在网上看其他自闭症家长分享的经验和相关科普，也曾从电视节目里一位独自抚养脑瘫儿子的母亲身上得到鼓舞。

《妈妈咪呀》里的这个故事让她印象很深：丈夫离开后，这位母亲长期陪儿子学习、康复，后来儿子进入哈佛大学。轩轩妈妈至今记得节目里的细节：孩子反复学不会时，那位母亲一度情绪崩溃，边哭边责打自己；平静下来后，她擦干眼泪，又坐回孩子身边继续教。

对轩轩妈妈来说，节目里的家庭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经历这些。“到现在，我累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妈妈。”

惠州是女鞋生产较为集中的地区之一。一些规模不大的工厂会把粘贴蝴蝶结、亮片、珠子和彩色链条等工序外发，由附近居民领回家计件加工。

轩轩妈妈曾在外工作。后来，为了照顾轩轩和行动不便的母亲，她不敢长时间离开家，便开始接零散的手工活。哪家暂时没货，她就去问另一家；有时也会到鞋厂做几个小时的短工，但更多时候，她在家里的餐桌上完成这些活。

三年多前，轩轩9岁。那时，他常站在加工台旁，看妈妈把一张张普通的材料做成鞋面。妈妈答应做完手里这只就陪他，他便安静地等着。

“一开始我是没有想往这方面想的，可能是一张平白无奇的东西，在我手上慢慢整出一个很漂亮的东西来，颜色鲜艳，他就盯着看。”

妈妈问他：“漂亮吗？你喜不喜欢？你要不要来试一下？很好玩的！”

轩轩的第一反应是：“妈妈，我不会。”

“然后我就顺着说，‘没有关系，妈妈教你。问题是你想不想学？’果不其然，他就说‘想学’。”

妈妈先挑一道简单的工序，把动作拆开，握着轩轩的手示范材料放在哪里、怎样对齐，再让他自己接着做。每完成一点，她便马上告诉他：“儿子，你好棒。你帮了妈妈，妈妈很开心。”

妈妈把这种鼓励称为“忽悠”。这是她自己的说法：不先讲很多道理，而是从轩轩感兴趣的地方切入，让他愿意试一试。

她注意到当轩轩发现自己的劳动确实帮上了忙，手上的动作会越来越快，人也更积极。那些看起来很难的事情，他也能从一个简单的步骤开始学。

到了2024年国庆节，工厂老板娘外出旅游，把手里的几批货一次性交给轩轩妈妈。其中有100双较为简单的人字拖，需要在规定位置装上彩色的镶钻链条。

妈妈原本打算把这批简单的留到最后做。轩轩看见后很感兴趣，主动接了过去。吃完早餐，他便坐到加工台前，对照样品寻找位置，把链条逐一固定上去。妈妈在旁边做另一批更复杂的货，两个人从上午一直做到下午，当天完成了100双鞋面。

加工这些鞋面时，轩轩要对照样品辨认不同材料，把细小装饰一个个放进固定位置，再长时间重复相同的动作。这些位置明确的工序，如今他已经能独立完成。

“做手工的时候，他很有成就感。”妈妈说。

做得多了，轩轩也会自己调整动作。妈妈后来这样形容那次意外发现：“没有教过他，自己暗戳戳偷师了，着实惊喜。”

生活里出现什么，就教什么

轩轩妈妈把自己的做法概括为“顺其自然”。十二年来，她一直观察儿子能做什么，再把要练习的事情放进具体生活：说出自己的需要、做饭、组装家具、帮忙干家务，以及后来参与做手工。

幼儿时期，妈妈最先教轩轩的词不是“妈妈”，而是“要”。在她看来，“要”能立刻派上用场。孩子能指向想拿的东西，再发出声音，妈妈便更容易明白他的需求。

她会把轩轩喜欢的零食和玩具放在高处，让他看得见，却拿不到。“一开始他想要什么的时候根本不会说，我就会刻意不马上帮他。”

等轩轩急切地看向她，她才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指向想要的东西，再引导他说“要”“要吃”或“要拿”。

妈妈把这种办法称为“逼”。在她的讲述里，这个“逼”包括等待、示范，也包括在孩子发出声音、做出动作时及时回应。

“他不会指物，我就教他指；他不说话，我就教他开口。”

从学习指物、说出“要”，到第一次叫“妈妈”，轩轩用了接近两年。3岁多时，他终于开口叫了妈妈。具体是哪一天、当时发生了什么，妈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下子哭了。接下来的几天，她不停对孩子说：“宝贝，再叫妈妈。宝贝，再叫一次。”

“除了教说话，我就是在日常家务里锻炼他。”轩轩妈妈说。家里没有固定课表或教学计划，厨房、客厅和每天要处理的琐事，就是轩轩练习的地方。

做饭是妈妈较早让轩轩参与的家务之一。她会先把食材洗净，再让他切菜或完成后续较简单的步骤。刚开始时，轩轩连菜和锅都洗不干净，她仍会对他说：“谢谢你，帮了妈妈。”

“他会有成就感。”妈妈说。

网购的物品需要组装时，她也会先让轩轩看一看、动手试一试。“比较简单的，他一般看得懂。”

复杂的部分仍由妈妈完成，简单、清楚的步骤则交给轩轩。如今，他已经会主动用电饭煲煮饭。有时放学回家，看见妈妈还在忙，他会自己把饭煮上。妈妈说“妈妈想吃你做的菜了，你去吧”，他听了便会走进厨房。

“家里的那些柜子，网上买回来，他对着说明书也会组装。”妈妈说，“只要他肯动手、肯做，对我来说就已经达到目标了。”

“马死落地行”

轩轩将来能否独立生活、参与社会生活，并通过劳动养活自己？如果有一天轩轩妈妈无法再照顾他，他该怎么办？从确诊开始，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轩轩妈说，自己现在“看得很开”，用一句粤语俗语概括，就是“马死落地行”。

“没办法呀，我们这边叫‘马死落地行’，马不在了，人就下到地上，靠自己的双脚继续走。你不能还在那里留恋那匹马，然后自己就不走了，是吧？所以你得换一种方式，自己下来走。”

2026年9月，轩轩将进入特殊教育学校读七年级。虽然他的动手能力已经不错，妈妈仍然担心他长大后的就业和生活。她也告诉自己：“着急没有用。这条路不通，那就换。干预也一样，让孩子在快乐中学习，在学习中找到快乐和自信才是根本。”

“现在最大的期待，就是希望新学校里轩轩能够在那里轻松一点吧，不再因为与其他孩子不同而被孤立或嘲笑。学习方面，我已经比较佛系了。”她说，“最起码让他开心一点。”

别人常说轩轩妈妈乐观、豁达，她却说自己并不是天生如此。婚姻和生活的压力、陪伴轩轩成长的漫长过程，都曾让她崩溃。“确诊的那几年吧，非常痛苦。”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不能让孩子这么废下去，不能把他养废了，所以我就变着法子想办法自己帮帮他。”

压力太大时，她会数钱。鞋面手工通常支付现金，活少的时候，一个月可能只有几百元。她不会拿到钱就马上存，而是攒到两三千元，再去一趟银行。

“实在觉得自己憋得太辛苦了，我就去数一下，哎呀，‘真金白银’耶，我又马上能存一点了，让自己高兴一点。”轩轩妈妈笑着说。

对于儿子的未来，她目前没有明确而详细的规划。她能做的，是趁自己还可以陪在身边，一点一点教轩轩未来生活需要的能力。等他需要独自面对时，不至于束手无策，也能有一些信心和勇气。

而每次妈妈准备去领手工活，轩轩都会提前叮嘱她：“妈妈，你要拿点简单的回来给我试试哟。”

督导点评｜ 把支持放进真实生活

卢艳芬

大米和小米发展行为高级督导

国际认证应用行为分析师（BCBA）

美国迪恩科特大学应用行为分析硕士

华南理工大学语言学硕士

看完这篇干预故事，我第一个感受是“哇，轩轩妈妈好棒！”。这里的“棒”，有妈妈面对困难时的坚强和韧性；在干预时的智慧；在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淡定和从容。

从行为分析的角度看，这份“棒”还在于她把自然情境教学用到了极致：

先营造动机，把零食放高、把手工摆眼前，让孩子“想要”；

再示范、等待、辅助，从指物到说“要”，从握针到穿线，每一步都拆得足够小；孩子一有尝试，她立刻回应、强化，让“帮了妈妈”成为最有力量的奖励。

她没有完美课表，却让厨房、餐桌、手工台都成了练习场。家长们，别怕慢，别怕反复，抓住生活里真实的一刻，小步教、耐心等、及时夸，孩子就会在成就感中长出能力与自信。

生活就是练习场，也是希望生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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