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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柴差(chaichai),一个野生的媒体人、段子手、残忍的社会观察者。
“微小说”
以前我们村的自来水,偶有泥沙,还能将就。
可最近一个月,这水像是参悟了什么道。
它先是把自己修炼成了一种介于可乐和老抽之间的颜色。
我一开始以为是村东管水的六叔又在清管道,放了两分钟,颜色更深了;又放五分钟,它干脆不要脸了——接出来的是黄水,搁一会儿能变成黄褐水,你要是把白T恤扔进去,捞出来基本就是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新衣服。
我妈用它煮了一锅面条,端上来我愣是没分清哪是面、哪是汤。
她说:"别挑了,这颜色说明有营养,搁城里得叫'古法小麦饮'。"
我说妈,你鼻子没长吗?凑近那锅面,一股陈年臭鸡蛋味,是那种你在大街上远远闻到,就知道前面有人拎着泔水桶的那种臭。
我妈尝了一口,皱着眉说:"还行,就是咸了点。"我拿筷子翻起来一看——哪是咸,是黄泥!汤底一层呢。
这水,它颜色学黄河,味道学化粪池,品质学工厂污水。
我们村微信群,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反映这个事。
老张发视频,老李发图片,连村口修车的王婶都发了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响。
神奇的是,群里安静得像深夜的坟地,一个多月,愣是没一个带官字的人冒泡。
我一度怀疑这个群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村民——村委会那几个人,一个都不冒头,像被我们集体拉黑了。
直到有个手欠的,把视频转到了网上。
第二天,便民服务站值班的老赵,我们村著名的"四平八稳",终于出来说话了。
我特意去了一趟,想听听这水到底是咋回事。
老赵叼着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
"咱这水啊,是从村东那眼深井里抽上来的。发黄发臭啊——"他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重大科研判断,"可能是水质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是储水罐里积了泥沙。明天,我安排人把罐洗一洗,再装个滤芯。"
我眼睛一亮:"装上滤芯就好了?"
老赵摇了摇头,烟灰落在地上,很沉着:"彻底解决嘛——明年,明年或许能引黄河水过来。"
我当时差点当场给他跪了。
引黄河水?咱这水都已经比黄河还黄了,您再引一管黄河水来,那不是拿"农药"解"剧毒"吗?这是给桶装可乐往里面兑白砂糖呢?
"那这几个月咋办?"我问。
"先将就。"老赵说完,把烟屁股掐灭,特别诚恳地看着我,"大家先将就几个月。"
我将就你个头啊。
我们村老张,因为舍不得花钱,坚持用这水做饭,现在他家的狗看见水龙头就往外跑,他儿子在饭桌上被黄水呛得直咳嗽。
我是年轻人,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这一个月我都是自掏腰包买桶装水,十块一桶,一天一桶,一个月三百块。
我一个月工资刨去吃穿,全喂了这桶装水。我妈心疼钱,又偷偷去舀自来水,我拦都拦不住。
去年夏天,村里锣鼓喧天地立了个大项目——"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投资二百一十二万五千八。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施工工期九十天。
去年八月签的,按道理,去年十一月那水就该清了。
二百一十二万,九十天。一年过去了,如今的水比黄泥汤还黄,味儿比臭鸡蛋还正。
这工程到底是卡在哪个环节了?是管子买少了,还是罐子洗慢了?还是说,那笔钱和我们村的井水一样——看着是个大数目,一放出来全是黄的,最后全沉淀在某个看不见的罐底了?
我没再问老赵,问也白问,他只会给你弹烟灰。
我买了两桶桶装水扛回家,路过村委会——便民服务站就在那院里——广播正开着,里头有人用老赵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念着什么:"为切实解决群众饮水问题,我村拟于明日对储水罐进行清洗,并安装过滤芯……"我站在大喇叭底下听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家我就把我妈那锅"古法小麦饮"端出来,倒掉,接了一桶自来水放窗台上。
我说:"妈,咱就看看,这水搁一夜,它到底能澄出多少黄泥。"
桶里的水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庄稼汉。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桶底,厚厚一层黄泥,颗粒分明。
我忽然有点想笑,二百一十二万,九十天,一年。
到头来,最实在的,是这一桶底子泥。
我把它端起来,泼进菜园子里,不知道这泥肥不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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