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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叶子刮在脸上,一道一道的,不疼,就是痒,汗一流,蜇得慌。我蹲下去,右手握住棒子,往下一压,咔,断了。扔进背篓。再往前一步。手伸出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太阳太毒,睁着也是白睁。风从塬上过来,穿过整片玉米地,哗啦啦的,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母亲在地头喊,歇会。我说不歇。其实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弯着比直着舒服。背篓满了,往三轮车跟前挪,脚底下全是割过的玉米茬,扎鞋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指头戳你。三轮车斗里玉米棒子堆得冒尖,塑料布盖一半,太阳一晒,玉米须子冒热气。
父亲说今年不行了,干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房檐底下磨镰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滋啦,滋啦,声音和水一起往下滴。我说你七十多了,还种。他不接话,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刃口,眯着眼,像在瞄远处什么东西。
我拉着架子车往回走,上坡,车沉,绳子勒进肩膀。车斗里玉米棒子颠得嘎啦嘎啦响,有一个滚出来,掉在路上,我停下车去捡,捡起来发现那棒子半截是空的,虫子蛀了。我把它扔到路边草丛里,继续拉。上到半坡,腿发抖,车把往一边歪,我用膝盖顶住,硬撑。小时候也是这条路,拉着架子车,父亲在后面推,我掌把,他说往左往左,我就往左,他说往右往右,我就往右。现在没人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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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院子里剥玉米皮,手指头黑黑的,玉米须子粘在袖口上,一抖掉不下来。她说今年玉米好,棒子大。我说嗯。她把剥好的玉米扔到一堆,金灿灿的,像小山。我说妈你歇会。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睡在炕上,背疼,翻个身,炕席吱吱响。窗外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那堆玉米上,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水银,又不是水银。我想起小时候在玉米堆上打滚,玉米粒硌屁股,但开心。现在玉米堆还在,我不滚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回城里,路过那片玉米地,茬子还在,白生生的,一排一排的,像牙齿。风一吹,玉米叶子在地头打旋。我摇下车窗,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是土还是草,还是什么别的。我把车窗又摇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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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杨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没完没了。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唱戏,秦腔,吼得撕心裂肺。我关掉。安静了,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推磨。
我想起昨天搬玉米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蹲在地里,手停住了,就那么蹲着,听风穿过玉米秆的声音。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干干净净的。现在坐在车里,我拼命想回到那个瞬间,回不去了。
回到城里,上楼,开门,沙发上坐了半天。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说父亲又去地里了,把剩下的玉米秆砍了,准备种麦。我说哦。她说你爸说今年麦要早种,墒好。我说哦。她说你忙不。我说不忙。她说那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我想起那片玉米地,玉米茬子,白生生的,像牙齿。我闭上眼,又闻到了那个味道,说不清是土还是草,还是什么别的。就是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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