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与陷阱：委内瑞拉为什么会重复俄罗斯的悲剧

2026年初，当马杜罗政权被推翻，美国随即提出了一份三阶段改革计划，国际组织则派出工作组，提出了一套详细的法治重建方案。

这些方案听起来令人鼓舞：建立独立的司法体系、保护财产权、打击腐败、恢复经济。

但如果你深入了解这份方案的细节，你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这套设计周密的改革计划，恰恰最容易在执行的第一步就陷入瘫痪。

先来看看委内瑞拉现在面临什么。

这个拥有3200万人口的国家，从2013年到2021年，实际国内生产总值收缩了75%以上。

到2024年，全国73%的家庭处于收入贫困状态。医疗和教育系统几乎完全崩溃。

经济虽然从2021年以后开始缓慢恢复，但这种恢复极其脆弱，而且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一个金矿工人每天挖金子，得到的报酬仍然不足以养活家人。

民调显示了一种奇特的心理状态。

83%的委内瑞拉人对国家前景感到乐观，但同时58%的人认为安全状况在政权更替后反而恶化了。68%的人希望立即举行总统选举。

换句话说，人民充满希望，但同时极度不信任。他们想要改变，但他们对改变的承诺者持怀疑态度。

这种心态会快速反转。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普通人的生活还是没有改善，社会情绪就会从希望转向愤怒。

现在来看问题所在。

2026年2月，委内瑞拉国民议会通过了新的油气法。

按理说，这应该是改革的起点。

但这部法律给了政府在资源费率和开采许可上巨大的自由裁量权。工作组看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提出了一套更全面的解决方案：不仅要改革法律条款，更要建立独立的司法体系，设置透明的仲裁机制，让法官和检察官独立行使职权。

图1 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外景（2010年）｜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他们甚至建议废除《西蒙玻利瓦尔法》。

但这里出现了第一层问题。按照委内瑞拉1999年宪法，法官的任命权在总统和国民议会手中。

现在谁控制着这两个权力机构？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也就是马杜罗时代的执政党。

临时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本人就是统一社会主义党成员。国民议会也由该党主导。

这个逻辑上的困境，工作组当然也看到了。

所以他们提出了替代方案：建立一个临时委员会，由委内瑞拉和国际法学家组成，来审查和任命司法官员。

这个委员会可以在现有的司法体系之外运作，直到真正的改革完成为止。

美国、欧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力量确实有激励去推动这些改革，因为他们想要恢复对委内瑞拉的经济控制权。

工作组的方案还提到，制裁的放松或恢复应该与改革进展相挂钩。这意味着，国际社会手中握着一个强大的杠杆：如果你们进行改革，我们就放松制裁，你们才能重新融入国际经济体系。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国际社会对改革的评估不满意，制裁就会继续或恢复。这给了国际社会对委内瑞拉内政的巨大影响力。

图2 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内的总统就职仪式（2019年）｜来源：萨尔瓦

从国际投资者的角度，这样的安排其实非常有吸引力。美国和欧洲银行长期以来都在等待委内瑞拉重返国际资本市场的机会。

该国欠外债约1500亿到1700亿美元，这笔债务目前处于违约状态。一旦这个国家被认为足够稳定可靠，债务重组就可以进行，外国资本就可以涌入，利息和手续费就可以流向华尔街。

工作组的方案特别强调，任何债务重组都应该与财政透明度、中央银行独立性和反腐措施相挂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应该进驻该国，监督经济数据和政府账目。

这听起来很合理，除非你问一个问题：谁会真正受益于这种改革？

让我们看看历史。

1990年代的俄罗斯进行了类似的改革。IMF通过贷款条件对俄罗斯施压，推动私有化和市场化。

结果是什么？国有资产被少数寡头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人民的生活水平暴跌。

一个曾经是世界强国的国家变成了一个受西方控制的附庸。俄罗斯最终通过强权恢复了国家控制。

委内瑞拉会重蹈覆辙吗？

有可能。这个国家曾经有过石油财富，但这笔财富被马杜罗政权和之前的查韦斯政权挥霍一空，或者被少数人掠夺。

现在，改革方案承诺要建立一个多元化的经济，不仅依赖石油。

但现实是，如果外国资本进入，它们会投向哪里？

石油、矿产，或者房地产和金融。这些都不是能为委内瑞拉人创造大量就业的行业。

工作组的方案中确实提到了多元化经济的重要性，建议外国政府鼓励本国企业在非采掘业领域投资。但这只是建议。

在实际的资本流动中，谁会投资于建立新的制造业、农业或服务业，当他们可以在矿山中快速获利时？

图3 委内瑞拉供应商发展项目中的生产经营场所｜来源：UNDP

委内瑞拉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个改革能否成功的问题，而是一个改革将如何成功，以及谁将从中获益的问题。

改革几乎肯定会发生，至少在形式上。

新的法律会被制定，新的机构会被建立，国际观察员会视察，报告会被发布。

但实质性的变化，能够触及委内瑞拉人日常生活的改变，会来得更慢，更有限。

那些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人，会最快地适应新系统并从中获利。那些已经适应了灾难的穷人，会继续拼搏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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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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