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七十五毫米山炮,炮旁站十来个人,账本上却要摊到五十多人。
这数字乍一看不对劲。
炮膛在那里,炮弹在那里,炮长一声令下,瞄准、装填、拉火绳,十来双手已经够挤了。可在抗战时期的炮兵编制里,真正吞人的,从来不是炮旁那几步地方。
是炮后面那条看不见的长尾巴。
一九四〇年代的中国战场上,一门炮要从后方挪到前线,先要有人找路。山路、土路、桥梁、渡口,哪一处走不通,炮就成了铁疙瘩。
炮车停在路边,驭手牵着骡马,驾驶员守着牵引车,弹药兵盯着炮弹箱,通信兵拖着电话线,观测员爬上高处看落点。
炮还没响,人已经铺开了。
这就是第一层误会:炮兵连不是几门炮加几个炮手。
炮旁的人,只管把弹打出去;炮兵连的人,要保证这门炮能找到目标、能收到命令、能跟着部队走、能有弹可打、坏了有人修、伤了有人救。
少一环,炮声就断。
全面抗战前,南京国民政府曾整理炮兵。到一九三五年前后,堪用火炮数量有限,炮兵部队的整理、扩充一直受经费、装备、弹药和人才拖着。
账很好算。
一营十二门山炮或野炮,全营官兵六百多人,还要配马匹、弹药队、通信班、输送排。摊到一门炮头上,已是五十人上下。
这还只是纸面。
到了前线,缺马,缺车,缺油,缺炮弹,缺电话线,缺会算射击诸元的人。炮兵连里那些不在炮旁露面的兵,反倒决定了炮能不能开口。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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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手只等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从哪来?
观测员要看目标,测量兵要定坐标,计算员要把距离、方向、高低差、装药号算出来,通信兵要把口令送到炮位。炮长再把数据转成炮口的方向和仰角。
炮弹飞出去后,落点偏了,还要修正。
一门炮不是枪。
枪口对着人,扣下扳机就有结果。火炮打的是几千米外看不见的目标,炮身后坐,硝烟散开,炮旁的人往往连弹落在哪都看不清。
看不见,就得靠一整套人。
这套人里,最不起眼的是弹药兵。
一发七十五毫米炮弹,单兵还能搬;一发一〇五毫米、一五〇毫米炮弹,分量立刻压上来。炮弹、药包、引信、箱子,必须从弹药所送到炮位,还要分类摆放,防潮、防火、防爆。
炮打得越猛,弹药线越吃紧。
炮声不是从炮口开始的,是从后方仓库开始的。
第三次长沙会战前后,岳麓山上的炮兵阵地曾架起重炮。德造一五〇毫米重榴弹炮这种家伙,射程远、威力大,可它也最挑剔。
它要路。
它要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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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足够坚实的阵地,还要能持续送上来的炮弹。
长沙岳麓山阵地上,两门重炮可以压制日军炮兵,打击进攻队形。可换到泥泞山路、破桥断沟之间,这样的重炮很可能走不了几百米就被困住。
这就是第二层误会:越大的炮,不只是越贵,还是越难伺候。
德国一五〇毫米重榴弹炮运到中国后,确实是宝贝。战前中国向德国采购重炮,数量不多,每一门都牵着外汇、资源、运输、训练和弹药供应。
炮到了,不等于能用。
会用,不等于能常用。
常用,不等于能跟着部队到处跑。
抗战后期,中国远征军在滇西整训,火炮使用已经更接近现代军队的样子。军里配一〇五毫米榴弹炮,师里配七十五毫米山炮,团、营、连再配战防炮和迫击炮。
火炮多了,炮兵连里的技术岗位也跟着多了。
测量班、联络班、通信排、电话班、无线电话班,名字听着不像打仗,真开火时全是命门。
电话线一断,炮位就聋了。
观测所被打掉,炮位就瞎了。
弹药跟不上,炮位就哑了。
所以,一个四门炮的炮兵连,编到一百多人并不夸张。四门炮旁也许只挤着几十名炮手,可连部、观测、通信、弹药、牵引、警戒、炊事、卫生、修械、兽医或汽车驾驶,全都在这四门炮周围转。
炮兵连像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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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旁的炮手是拳头,后面的保障才是胳膊和骨头。只剩拳头,看着硬,挥不出去。
八路军总部炮兵团建立时,火炮数量并不多,却十分重视训练。毛泽东给炮兵团题词,勉励他们成为抗日战争中的有力兵团。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很现实的战场规律:火炮不是捡来就能变强军。
识字、算术、测图、通信、机械、弹药、队列行军,样样都要人。一个不懂角度、不懂距离、不懂命令传递的人,站在炮旁,也只能出力搬弹。
他能搬。
但炮要打准,光搬不够。
到了二战中后期,各国炮兵越来越依靠协同。苏军、德军、美军的炮兵火力都不是单炮逞强,而是集中使用、统一指挥、连续压制。
一门炮的威力有限。
一群炮在同一张图上说话,才叫火力。
中国战场的难处也在这里。炮少,弹少,车少,路差,训练不足,所有问题最后都压到一个炮兵连身上。
连长要管炮,也要管人。
他管炮位、管电话线、管弹药车、管骡马、管炊事锅、管伤员担架。四门炮一字排开,看上去威风;往后一望,一百多人的队伍才是真正的炮兵连。
这不是浪费。
这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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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战场上,远征军强渡怒江、攻击松山、龙陵,炮兵火力明显增强。七十五毫米山炮、一〇五毫米榴弹炮、一五〇毫米重炮和迫击炮一齐投入,步兵推进才有了更厚的火力垫子。
炮弹落下时,前线步兵听到的是爆炸。
炮兵连里的人听到的,是一整套机器终于转起来的声音。
天亮前,炮位还在山坡背后。炮身垫稳,炮弹箱打开,电话线从草丛里拖向观测所,炊事兵的锅还压在临时土灶上。
炮长弯腰看准具。
通信兵攥着耳机。
弹药兵把下一发炮弹推到脚边。
四门炮沉默着,一百多人也跟着沉默着。等那一句口令落下来,整条长尾巴才一起发力,炮口猛地一震,山谷里只剩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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