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少女生婚前跟人同居过还装清纯骗人,大婚当天男方知道她和前男友异地同住3年,当场就决定退婚
婚礼定在十点十八分。
九点零四分,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三张图。
第一张是合影。林巧跟一个男的,站在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前。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笑得特别松。那种笑我在她脸上没见过。
第二张是物业缴费单的翻拍。从二〇二二年一月,到二〇二五年三月,三个月一交,一次没断。户主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她,另一个我不认识。
第三张是快递签收的截图。收件人是她,地址就是照片里那扇绿门,物品栏写着“棉拖鞋一双”。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化妆间的灯是暖黄的,打得很足。镜子里的新郎胸花有点歪,我伸手扶正,扶了一次,又扶一次。
还是歪。
门被敲了两下,伴郎小魏探头进来:“哥,司仪在催了,人都到齐了。”
“让陈默进来。”
门又合上。半分钟,陈默挤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部手机。“脸怎么白成这样?是不是没睡好?”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两秒,又看了五秒,眉头一点点收起来。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噗噗吐白汽的声音,他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压得很低:“这谁发的?”
“不知道。”
“这个男的,我认识。”
我抬头看他。
“大学那会儿隔壁班的,”陈默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屋里不让抽,“林巧跟人说他们几个合租,分摊房租,一人一间。”
“几个?”
“就他俩。”他蹲下来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二暑假我去她们学校那边送东西,看见他俩一块儿从楼里出来。我问过林巧,她说就是室友,我当时也没往那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年暑假。后来没提过,人家自己事。”
“那你现在信吗?”
“三年,不是三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掂量。外面一屋子人等着呢。”
他出去以后,我没动。
手机在我手里,屏幕已经黑了。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心口像被谁按了一下,不重,但是一直按着不放。我数了数那三张图的日期,从二二年一月到二五年三月,三个月一交,物业费、水费,一次没断。
去年冬天,林巧还跟我说她一个人住,嫌冷,晚上爱开两盏灯。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全是人。婶子们穿着新做的红旗袍,追着一个小孩往他兜里塞糖。签到台那本红册子翻到了第二页,我那桌的酒已经摆上,茅台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
林巧在走廊另一头,婚纱拖尾白得晃眼,妆画得很精致。她侧着身跟人说话,头微微偏一下,是她习惯的动作。她妈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红包,见谁都笑。
我从人堆边上穿过去,没打招呼。
化妆间里就她一个人。
她正对着镜子抹口红,从镜子里看见我,转过身笑了:“你怎么过来了?不去招呼客人?”
“有事问你。”
“什么事啊,脸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大概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脸没有变,只是握着口红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手收了回来。
“陈默说,那男的是你大学同学,”我说,“你们俩合租了三年。”
化妆间里很静,能听见走廊远处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
“是。”
“就这一个字?”
“你要问什么?”她说,“我跟他一起住过,是事实。你想问有没有别的事,没有。”
“三年。”
“三年。”
我靠在门框上。胸口那点东西又往下坠了坠。我盯着她看,等她继续说。她不躲我的眼睛,也不急。
“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听?说给你听,你妈会怎么想?”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
“你从来没问过。”她说,“而且,我以为能瞒过去。”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不是“我怕你走”,不是“我没法说”。是“我以为能瞒过去”。
隔壁化妆间,她妈正对着镜子描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她整个人一僵,口红拉出一道歪的。
“哎哟,小林,怎么了这是?”
“阿姨,林巧以前跟人合租过,三年,您知道吗?”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很短。然后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谁跟你说的?”
不是“你说什么”,不是“这不可能”。是“谁跟你说的”。
“有人给我发了照片。”
“哪个缺德的——”
“阿姨,我先问您。”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里那支口红被她攥着,盖子还没盖上。走廊外司仪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请新人准备——”
“孩子,”她终于开了口,“那都过去了。他俩早断了,去年就断了。你和巧巧是要过日子的,这节骨眼上——”
“去年,”我说,“那就是说她跟我处的时候,那边还没断干净。”
她张了张嘴。
“婚礼这钱,酒店二十八万,酒席八百八一桌,还有——”她声音开始抖,眼圈也跟着红了。我知道那不是为我哭的。
“阿姨,钱的事您找林巧商量。”我把门拉开,“这婚,我不结了。”
我往回走,走廊里人越来越多。三婶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人都齐了!”
“三婶,这婚礼不办了。”
她嘴张成一个“O”。“你说啥?”
“不办了。”
“是不是彩礼没谈拢?是不是林巧那边又要——我早说那家人不好打交道——”
“跟钱没关系。”
我抽出手往前走。身后那声“哎呀”像颗炮仗,把整个走廊炸开了。
进化妆间的时候,林巧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怕人听见的低。“……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再联系我……那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看见我。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个人在说话,听不清字,只听见嗓门往上扬。她挂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是他?”
她没回答。
“你在我这儿说是室友,在他那儿说什么?”
“我问他照片是不是他发的。”她抬起头,“他说不是他。”
“那是谁?”
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慌。“不知道。”
我转身出去。
走廊尽头,一个服务员端着大托盘站在那儿,盘里是银耳莲子羹。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知道该往哪桌送。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外面已经乱了。人声、电话声、她妈跟人解释的声音,混在一起。签到台那本红册子被人合上了。楼下停车场的婚车还挂着彩带,风一吹,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陈默从人堆里挤过来,坐我边上,递给我一根烟。
“打听了。那号码是两个月前在城东营业厅办的卡,实名不是他。”
“那是谁?”
“没查出来。”他自己也叼了一根,没点,“可办事的人知道你俩今天结婚,知道是哪家酒店,知道几点开席。”
我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我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往下划。短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看见。
“她家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还租过另一处房。”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
他看了很久,把那行字反复划上来又划下去。
“这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他说,“是冲你俩来的。”
窗外是晴的。十点十八早过了,楼下大堂里还有人在等电梯。那碗银耳莲子羹端到哪儿去了,我没注意。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很快也灭了。
陈默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说话,含混不清:"你先别回大堂。你婶子那帮人已经把林巧她妈围住了,围了两三层。"
"围就围吧。"
"围出事了你负责?"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家族群。三婶发了条长语音,转成文字一长串:这婚说不结就不结?酒店钱谁出、彩礼谁退、宾客怎么送?老张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把那串字看完,没回。
酒店走廊铺着深红地毯,边角翘起来一撮,我走过去时被绊了一下。陈默伸手扶我,我摆了摆手。
签到台后面那本红册子翻到了第二页,旁边压着礼金簿和一支签字笔。我把礼金簿抽出来翻了两页。第一页是三叔的名字,五千。第二页是我二舅,三千。一共二十三页,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个收起来。"我塞给陈默。
"干嘛?"
"回头一个一个退。"
"退给谁?"
"谁给的退给谁。"
手机响了。我妈。
"张磊你在哪?"
"走廊。"
"站那儿别动。"
不到一分钟,就看见她穿着那身深紫旗袍从人堆里挤出来,头发盘着,一朵珠花歪了半朵。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胸口,最后伸手把珠花扶正。
"谁欺负你了?"
"没谁。"
"没谁你脸白成这样?"她把我的胸花摘下来捏在手里,"是不是林巧那边又加什么条件了?"
"妈,婚礼不办了。"
她手停住。
"你说什么?"
"婚礼不办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旗袍领子紧,她喉口动了动,眼神从我脸上往下滑,落到我手里那部手机上。她想问,又好像不想问。
我爸从后面跟上来,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他抽着烟,抽到第三口才开口:"定了?"
"定了。"
"那就退干净。"他把烟在墙边一个花盆里摁灭,"酒店的钱我去说。你妈这个人,你别看她不哭。"
我转头看我妈。她眼睛是干的。
她把那朵胸花拢在掌心里,转身往酒店经理那边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旗袍下摆一摇一摇。
陈默凑过来,压着声音:"你妈这一下我没看懂。"
"她年轻时候被退过婚。"我说,"临到拜堂,那男的跑了。"
他没接话,把烟重新叼回嘴上。
下午两点,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新换的,皮面硬,坐下去发涩。
酒店经理姓吴,四十来岁,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措辞很客气:"张先生,按合同定金不退。剩下没走的部分,能抹的我们尽量抹。"
"嗯。"
"二十八万里包括设备、场地、茶歇、还有——"
"吴经理,这钱我认。"我把单子折起来,"麻烦开正式发票,抬头写我个人。"
"行。"他顿了顿,"您这事……我做这行十几年,见过三五回。有一回是女方,有一回是男方。您要是不介意,我说一句——早一点,比晚一点强。"
我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那批菜已经下了。后厨问怎么处理。"
"分给员工吃吧。"
"那怎么好意思。"
"浪费了更不好意思。"
他走后,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大厅里挂着一排过年留下的红灯笼,服务员正一个一个往下摘。
六点多我回了家。晚上八点左右,门铃响了。
是我婶子。她进门也不坐,在客厅中间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张磊,婶子跟你说句话。"
"您说。"
"你妈刚才在你奶奶那儿哭了。"
"嗯。"
"你奶今年八十三了,她就盼你这一桩。"
"婶子,"我给她倒了杯水,"我要是结了,过两年离了,您说是不是更不好看。"
她张了张嘴,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巧巧那孩子看着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我说,"可她跟别人住了三年,一个字没跟我说。"
"那……那也许她是有难处。"
"有难处可以说。她没说。"
婶子坐下去,叹了口气,把水喝了半杯。临走前她说:"你妈那脾气,你别跟她顶。"
我说我不顶。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对面墙上还贴着个大红的"囍"字,是我妈昨天贴的。我伸手去撕,双面胶太黏,撕了一半,带下来一小块墙皮。
我把那块墙皮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红纸捏在手心,薄薄的,有点糙。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三下。
开门,林巧她妈站在外面。今天换了件藏青外套,眼圈肿着,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提着公文包。
"阿姨。"
"张磊,"她声音倒是稳,"进去说两句行不行?"
我让开身。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看见来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亲家——"
"别叫亲家了。"我妈声音不高,"这门亲事昨天就散了。"
"我今天来不为说亲事。"林巧她妈把身后那个男的往前让半步,"这是我家老周,巧巧的表舅。我们来,是把账算清楚。"
"账?"
"酒店二十八万,酒席八百八一桌订了十六桌,还有婚车、跟妆、司仪、香槟塔……"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摊在茶几上,"我一样一样理过,一共三十一万六千八。张磊当着那么多人说不结了,行,那这笔钱,你们家出。"
我妈脸上的血色往下退。她把单子接过去,眼睛有点花,得拿远一点才看得清。
"这钱……"
"妈。"我把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来。"
我一张一张看。酒店、婚车、酒席、跟妆、香槟塔、伴手礼、租婚纱一千八。单子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流水账,圆珠笔写的,一笔一顿,是林巧的字。
"阿姨,这钱我可以商量。但我先把三件事说清楚。"
"你说。"
"第一,婚礼为什么取消,您心里有数。"
她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这三十一万里多少是您垫的,多少是巧巧出的,咱们一件一件过。我不占谁的便宜。"
"第三呢。"
"第三,"我把那张手写账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巧巧找她小姨借了六万,这钱算在哪儿。"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很短。
她背后的老周咳了一声,把公文包往手里挪了挪。
"这个……我不知道。"她开口,"巧巧没跟我说过。"
"阿姨,"我说,"您说不知道我信。可您昨天在化妆间,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为什么哭,是问谁告诉我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点肿着的东西,忽然老了十年。
"……孩子,"她终于开口,"那都过去了。他们早断了,去年就断了。"
"去年断的。那前年呢。"我看着她,"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她租了第二套房。那套房在哪,您知道吗。"
她手指开始在单子上掐。
"那套房……"她声音抖了,"是王超他爸妈买的。"
安静了两秒。
我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亲家母,我儿子这几年没亏待过你女儿。你要钱可以,别把话说成这样。"
"我没别的意思——"
"我不管你有没有。"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钱我们家按份出。多的我们不认。"
老周这时候插了话:"张磊,我们是来好好谈的。单子里有一半是酒店违约金,合同黑纸白字。"
"那就走合同。"我说,"该我出的那份,一分不少。剩下的,让巧巧自己来跟我说。"
"她今天没来。"
"我知道。所以我跟您只谈到这儿。"
林巧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我从阳台往下看的时候,她穿的还是那件羽绒服,就是照片里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起了球。
我下楼。
"上去说还是这儿说?"
"就在这儿。"
小区门口有个修车摊,旁边放了两把塑料凳。我拉一把坐下。她站在旁边,没坐。
"我妈是不是去你家了。"
"去了。"
"那三十一万你别出。"
"嗯?"我抬头。
"里面有十六万是我的存款。"她把手插进兜里,"剩下的我妈垫的,我认,我自己还她。不关你的事。"
我没说话。
风从街口过来,把修车摊上挂着的一条废内胎吹得晃来晃去。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来打气,跟摊主闲聊昨天那场大风,说谁家屋顶给掀了一角。
"还有,"她等那两个人走远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电话,不是王超打的。"
"王超?"
"就是照片上那个。"
"那是谁打的。"
"我不知道。"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但他知道我跟你的事,知道我们住哪,知道几点开席。张磊,这人不是冲我来的。"
"冲我?"
"你自己想。"
"我得罪过谁。"
"你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
她抬头看我。
风又过来一趟,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我天天上班。"我说,"除了你,我还能得罪谁。"
她没接。
静了挺久。修车摊那边有人放了收音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摊主拿气筒给轮胎打气,一下,又一下。
"张磊,"她说,"对不起。"
"嗯。"
"这句是真的。"
"我知道。"我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站起来,"十六万你自己转自己卡上。剩下的事你跟你妈说。"
"你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我看着她,"王超昨天给你打那个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他去年就断了。"
"断了。"
"他家里人知道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结过婚。"
"没结。"她摇头,摇得很急,"没结。就是他爸妈一直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那套房是他家买的。"
她从兜里抽出手,攥成半拳。
"是。"
"我们处对象那年,那套房就在。"
"在。"
我从兜里掏出那包陈默给的烟,没点,捏在手里。
"林巧,我最想不通的不是你瞒我。"我说,"是昨天在化妆间你那句'我以为能瞒过去'。你那时候还在算我知不知道。你没算我怎么想。"
她嘴唇又动了动。
"算了。"我把烟塞回兜里,"你回去吧。"
下午我回公司销假。
前台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张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
"回来销个假。"
我签字的时候,她在旁边小声说:"那个……有个东西,我给你放办公桌上了。"
"什么?"
"一个信封。"她左右看了看,"昨天下午有人塞在前台的,写着给你。我本来想寄你家,又怕耽误事。"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快。
办公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不贴邮票,不写寄件人,只有我的名字。里面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是聊天记录截图。时间二一年、二二年。是林巧跟一个人的微信,对方备注是"妈"。
我一张一张翻。
"妈,他真以为我就是一个人住。"
"你别露馅。你爸那脾气,要是知道你跟人住了三年,非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怎么跟张磊说,就说以前谈过朋友,早分了。"
"分寸你拿住。他家条件好,你嫁过去日子是往上走的。"
"妈你放心。"
后面是二三年的一段。
"妈,你那个心脏病要是犯了得多少钱?"
"十来万总是要的。"
"那我跟张磊处着,他彩礼答应给十八万。"
"你自己拿主意,别到时候两头落空。"
再后面一张是二四年。
"张磊这个人太老实,我都有点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你就把嘴闭紧。"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二〇二二年九月起,王超每个月往林巧卡上转两千。转了十四个月。
短信、聊天记录、转账、照片。这个人知道得太全了。全到不像外人。
我把那叠纸重新装回信封,手有点抖。不是气,是一种被从里往外掀开的感觉。
我给小周发微信:"昨天下午送信封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回得很快:"女的。四十岁上下吧,戴个口罩,头发是短的。"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四十岁上下,短发,戴口罩。
一个不是林巧、也不是她妈的人。
当天晚上,陈默拎着两份炒面、一瓶啤酒来了。
"先说好消息。"他撕开筷子,"那个手机号我托人问了。两个月前城东营业厅办的,监控调不出来。充值记录有——都是现金,在同一家便利店充的。"
"哪家。"
"建工路那家。"
"建工路……"
我看着那瓶啤酒,瓶身出了层水雾,凉的。
建工路是老街。林巧家原来就住那条街,五年前搬走的。
"你想到了什么。"陈默停下筷子。
"她小姨家也住那条街。"
"哪个小姨。"
"她亲妈的妹妹。"
陈默嚼了两口面,不嚼了。
楼下有人遛狗,狗脖子上铃铛一路响过去,响得很远。
"那昨天在酒店那个,"他慢慢说,"是她后妈?"
"对。"
"在化妆间问'谁跟你说的'那位——"
"也是后妈。"
他放下筷子:"所以短信不是后妈发的。"
"不是。"
"那是小姨。"
"十有八九。"
"可她小姨为什么发。"陈默把啤酒推过来,"图什么。"
我没接那瓶酒。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翻到去年冬天吃饭拍的一张照片。林巧她爸坐主位,旁边是她后妈,后排站着林巧,靠着一个瘦瘦的女人。
短发。
那张脸我见过。去年中秋,饭桌上她说过一句:"我姐那病啊,是被拖的。"
那时候谁都没接话。
第二天我去了建工路。
老城区,两排梧桐,冬天落了一地叶子。她小姨家的门牌号我记得,去年中秋送人回来过一趟。
门是她开的。
"你是张磊。"
"是我。"
她没让我进屋,也没关门。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兜里掏烟,点上一支。
"我姐死之前,把东西给我了。"她吐了口烟,"巧巧跟她爸,还有她后妈,一家人。我姐病在床上,医药费一多半是我出的。她爸说家里没钱。"
"巧巧知道吗。"
"知道。"她把烟灰弹在地上,"她爸说没钱,她就找我借。我借了六万,到现在一个字没还。去年她跟我说要结婚了,彩礼十八万。我说那你把六万先还了。她说婚后再说。"
风一吹,梧桐叶贴在她鞋尖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找人查了查。"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把照片发给你吧。"
"对。"
"我不想她害你。"她把烟摁灭在门槛上,"我姐死那年,她就知道她爸家这钱是怎么来的了。她什么都明白。你给她十八万,她拿了就走。"
"走去哪。"
"她跟王超去年就说好了,明年开春南下,做点小生意。"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一层梧桐叶。风再过来,吹起几片。
去年冬天,林巧跟我说她一个人住,怕冷,要开两盏灯。
那时候她已经在安排南下的路了。
"你有证据?"
"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了,你昨天应该收到了。"
"为什么匿名。"
"我是她小姨。"她把烟头捡起来扔进门边一个铁皮罐子,"她妈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我不想她好过,也不想我脸上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她抬头看我。
"我说过。"她说,"她说我要是敢搅,就把我借给她那六万的事告诉王超他爸——让他爸知道王超转给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巷子那头有人骑电瓶车过来,按了两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
"张磊,"她最后说了一句,"你别恨她。她也不容易。可这日子,不能拿你垫。"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卡里的钱理了一遍。彩礼十八万没给出去。酒店那边我自己出一半。剩下十六万,让林巧自己跟她妈说。
我给林巧发了条信息。
"酒店一半我出,十六万你自己出。彩礼我不提了,你家的别的事,我也不提。以后各过各的。"
她回得很快:"行。"
隔了三分钟:"谢谢。"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那个本该做婚房的房子。是上个月租的,还没进家具,地上铺着塑料膜。窗台上放着个纸箱,是林巧这两个月陆续搬来的:两双棉拖鞋、一套碗、一个花瓶、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毛衣是米色的,织到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我把箱子搬到门口。没扔,也没锁门,就放在那儿。
三天后箱子没了。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压在塑料膜上。
我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梧桐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楼下拐角有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雪菜肉丝面。老板娘认识我,问我怎么一个人来。
我说嗯。
她说下次来带女朋友。我说好。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擦完也没戴回去,就那么低头吃。
付费卡点
三月初,我把那套房子退了。
押金条上是林巧签的字,房东认她。我打电话过去说押金不退了,抵最后一个月。房东问怎么突然不租了,我说工作要调动。
"调哪儿去?"
"说不准。"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又没调走,我就是在城里。
那天下午回去收拾东西。屋里没什么可收的,塑料膜还铺在地上,边角被踩出几个脚印。窗台上放着一把钥匙,是她后来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我拿起来,装进兜里,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四楼那家在炖萝卜。白汽从厨房的窗缝里往外冒,一层楼都是那个味。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第二天照常上班。闹钟六点五十,响三遍才起。地铁七点二十那班挤不上去,就等七点二十四。中午在楼下吃十五块钱的盖饭,加个卤蛋。
日子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回到家里,客厅那面墙空着一块——年前贴"囍"字的地方,我撕红纸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墙皮,露着灰色的水泥。
亲戚的电话热闹了小半个月。
姑姑打过来的时候在菜市场,能听见有人喊称斤。"磊磊,你跟姑姑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人在中间挑唆你?"我说没有。"那你是图什么呀,人家姑娘好好的。"我说姑,这事我定了。"你这孩子。那彩礼呢?彩礼十八万给没给出去?"没给。"哟,"她声音低下去,"那还行。"
二舅是另一个说法。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早该看出来。"那家人你去问问,谁不知道。就是我不好开口。"我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停了停:"也不算知道,就是有点耳闻。"我说哦,那谢谢二舅。他大概听出味道了,说了两句别的,挂了。
三婶逢人还讲我这事。今天说我丢人,明天说我懂事,后天说其实她一开始就不看好。
四月底,我妈来了一趟。进门先开冰箱,看里头有没有东西,然后把带的菜一样一样塞进去。
"排骨炖汤,山药炒着吃,芹菜我择好了。"
"妈,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会做,你就是不做。"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往那面秃墙上扫了一下,没说别的。隔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奶让我问你,心里还惦记不惦记。"
"没有。"
"她说惦记也没事,惦记一阵子就过去了。"我妈用手指头把那块水泥摸了摸,"她年轻时候也有一个,就因为你太姥爷嫌人家穷,散了。那人后来去了新疆,四十年没回来过。你奶说她这辈子就记了他三年,剩下的五十年都给我爷爷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围裙挂回门后,又回头:"陈默下礼拜天订婚,你别不去。"
"去。"
林巧她后妈来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三月底,问十六万什么时候给。我说这个数您得跟林巧对,我不经手。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说张磊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我说阿姨,情面这东西,得两边都有才算。她啪地挂了。
第二次是五月初,没提钱,让我抽空去趟酒店,说发票抬头得写一个人。我在前台碰见她。她瘦了点,藏青外套换了件浅灰的,包带子磨得起了毛,拉链头缠着一圈透明胶。
吴经理把发票递过来。她说了声谢谢,往电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张磊。"
"阿姨。"
"巧巧搬出去住了。"她手指头捏着包带,"一居室,建工路往东,二楼,没电梯。"
"哦。"
"你哪天要是路过——"
"阿姨,"我说,"我不路过。"
她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合上之前抬了抬手,那只手停在半空里,没摆下去。
五月底,陈默订婚。
饭店在医院对面,四桌。他对象姓孙,儿科的护士,人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三婶挨着我坐,两杯酒下去话就多了。
"你看人家小孙,多本分。"
"三婶。"
"我没说谁啊。"
"你说了。"
她嘿嘿一笑,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吃到一半,小孙端着橙汁过来敬酒,说上夜班不能喝。陈默在旁边替她挡,一只手虚虚护着她胳膊。我看那一瞬间有点说不出的东西,就低头把碗里那块鱼吃了。
六月里一个周末,我爸让我回家吃饭。
他在阳台上摆了张小桌,两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我妈在屋里看电视。
"咱爷俩说两句。"
他给我倒上,自己也倒上,没碰杯,先喝了一口。
"那事,过去了?"
"过去了。"
"真过去了?"
"真过去了。"
他点点头,剥了颗花生。"我嘴笨,不会劝人。我就说一件事。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人定过亲,日子都挑了,差三天。那男的跑了,跟着一个卖布的去了外地。"
"我听她说过一点。"
"你不知道后面。"我爸把花生壳搁在桌上,"她在家里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你姥姥来问,你舅来问,街坊来问,见了面就一句'这是怎么了'。她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难过的不是那男的跑了,是那半个月,谁见了都问。"
我没说话。
"后来我娶她,她进门那天跟我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提'。二十多年,我真一次没提过。"他又喝了一口,"今天要不是你的事,我也不会说。"
"爸。"
"你别学她。"他把杯子放下,"她那是没地方说。你有地方。你要难受了,就上我这儿来。不爱说也行,你坐着,我给你炒两个菜,一人喝二两。"
那天喝到十点多。我妈出来过两回,一回收花生壳,一回拿了条毯子搭在我爸腿上。
六月里小姨打过一次电话。
号码是陈默帮忙找的。我拨过去,她那边挺吵,像在菜场。
"张磊啊。"她嗓门大,我得把手机拿远点,"我那六万,巧巧还我了。"
"哦。"
"这个月一天转两万,下个月剩下的。她说她还欠你一半酒店钱。"
"跟您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不搭界。"那头有人喊她称鱼,她捂着话筒喊了句"稍等",又回来,"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回是她自己攒的,没跟人开口借钱。"
"嗯。"
"她爸上个月住院,胃出血,在院里躺了十天。后妈为着明细跟护士站吵了两架,巧巧去伺候了三天,白天上班晚上陪床。"
"重吗。"
"没大事,现在能喝粥了。"她停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以为她过得多好。"
"我没以为。"
"那就行。"那边又喊起来了,"不聊了不聊了,我先挂。"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门口几个抽烟的同事也在打电话,风把烟味吹过来。我不抽烟,站着看了一会儿马路,才上楼。
林巧和王超的事,是七月里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陈默有个同学做中介,说王超家那套房冬天挂出来卖,挂牌价比买的时候还低两万,急售。又说王超正月里订的婚,女方是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的,五月初摆的酒,摆了三十桌。
"还有。"那天陈默在我家吃完排骨,点了根烟才往下说,"他爸年前把那套房过户给王超,就怕他再跟那边拉扯。过完户没多久,王超把车卖了。"
"卖车干什么。"
"不知道。"他弹了下烟灰,"中介说王超现在在他爸厂子里管仓库,早上七点半打卡。"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听了没接话。
"那林巧呢。"
"药店。"陈默说,"新华路那边一家连锁店,做店员。听说报了个执业药师,还没考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笑得有点尴尬,"是我对象说的。小孙上礼拜去买药,在柜台看见她,说瘦了好多,认了半天才敢叫。"
我把水关了,碗摞在架子上滴水。客厅里烟味往上飘,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截在闪。
九月,林巧发来一条信息。
就一行:"能不能见一面,说几句话我就走。"
我隔了半天才回:"行。"
地点是新华路拐角那家馄饨店。老店,铺子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个吊扇,转起来吱呀吱呀。以前下夜班常来,她吃小碗,我要大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里那张,面朝门。看见我进来,手在桌沿上动了一下,没站起来。
她穿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短了一截。桌上放着两只碗,她那碗已经端上来了,没动。
"你先吃啊。"
"刚端上来的。"她说,"我怕凉了。"
我在对面坐下。老板娘端着我的那碗过来,多看了林巧两眼,又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后厨去了。
"说吧。"
她拿起勺子,舀了半个馄饨,又放下。
"我去了趟南边。"她说,"三月去的,四月回来。"
"哦。"
"本来打算在那做点小生意。"她笑了一下,很短,"在那儿待了四十天,一个熟人都没有。租的房子七楼,没电梯,晚上能听见火车叫。第一天晚上我就想回来,硬撑了四十天。"
"王超呢。"
"正月订婚,五月结婚。"她看着碗里,"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就四个字。"
"哪四个。"
"各自安好。"
吊扇在头顶转。有人推门进来,门口的塑料帘子哗啦一响。
"后来我就回来了。"她说,"在我爸那儿住了半个月。后妈每天早上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别人家女儿。我搬出来了,一居室,建工路东头。"
"你后妈跟我说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
"她去找你了?"
"酒店开发票碰上的。"
"她那个人,"林巧低下头,"嘴不好,心也不算好。可我小时候是她供出来的。"
"嗯。"
她把那半个馄饨吃了,咽下去才接着说话。
"张磊,小姨那六万,我上个月还清了。"
"她跟我说过。"
"酒店那一半我也转了,转给你妈,你妈没收,退回来了。我放你原来那张卡上了。那张卡你还没销。"
我愣了一下。那卡是我刚工作时候办的,后来不用了,一直搁在书桌抽屉里。
"你怎么还有卡号。"
"以前交房租记过。"
我没说话,拿起勺子吃了一个馄饨。汤有点咸,皮煮得有点软。
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寸,像要起身,又没起。
"张磊。"
"嗯。"
"这句话我想过很多次该怎么说。"她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抠在一起,"你那天说你不恨我。我一直在想,你不恨我,是不是就还剩那么一点点。"
我把勺子放下。
"林巧。"
"你先别急着答。"她抬眼看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睡前都在算我欠你什么。钱我还得清。有些东西我还不了,我知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她点头,点得很快,"你说吧。"
"晚了。"
店里吊扇还在转。后厨那边喊了一声"加两碗",没人应,又喊了一声。
林巧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腿上。
"不是赌气?"她问。
"不是。"
"那以后……"
"以后没别的事。"我说,"这半年的账都清了。房退了,钱分了,证也没领。你爸身体不好,你好好照顾他。我这边,我过得挺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吃完。最后那口汤也喝了,从包里抽纸擦嘴。
"以前我总觉得,"她说,"事情只要没被发现,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嗯。"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
她把纸团起来放在碗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很响。
"张磊。"
"嗯。"
"那件毛衣,织了一半的那件。我拆了。"
我看着她。
"线还在,一卷米色的。"她说,"我不给你了,自己留着。"
"随你。"
她转身推门出去。塑料帘子哗啦一响又落下来,外面的风灌进来一点,带着街上炸油条的味。
我把两碗的钱放在桌上,压着那团纸巾。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门口。
"走了?"
"走了。"
"下回来还一个人?"
"下回来还一个人。"
那之后日子就那样。
房贷每月十五号扣,两千八,不早不晚。闹钟六点五十,响三遍起。地铁七点二十那班还是挤不上,就等七点二十四。
妈又来过一趟,带了腌菜和一个电饭煲,说旧的那个费电。
三婶逢人还讲我这事,讲得越来越短。上个月她只说了两句:"我侄子那婚退了。人家现在过得挺好。"
奶奶八十四岁生日,一家人在老房子吃饭。她耳朵背,我凑到她耳边说,以后要是碰到合适的,就带回来给她看。她拍着我的手,说:"不着急。挑个心里亮的。"
陈默腊月结婚。我去帮忙接亲,早上四点起,冷得手都伸不直。他隔着棉袄拍我背,塞给我一个红包:"明年该你了。"
"等你会走了孩子再说。"
"那我儿子三岁你还单着?"
"那你就先借我抱两天。"
过年前我把屋子彻底扫了一遍。那面秃墙我买了点腻子自己抹上,抹得坑坑洼洼,颜色也不对。反正挂个东西就看不见了。
窗台上那把钥匙一直没动。
搁了大半年,边上起了薄薄一层灰。冬天太阳斜,照在上面,能看见一排细牙。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扫完屋子,顺手把它拿起来。金属是凉的,捏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温了。
我下楼,找到小区门口那个配钥匙的摊子,说想换个锁芯。
师傅五十来岁,戴老花镜,手指头油乎乎的。他接过旧钥匙看了看:"这锁芯老了,换新的吧。"
"行。"
"这把旧的留不留?"
"不留了。"
他换了锁芯,给我两把新钥匙,一把挂到钥匙圈上,一把塞进贴身口袋。旧的那把,他随手往脚边的铁盒里一扔,"当"一声,跟一堆废铜烂铁混在一块儿。
我上楼。
楼道里四楼那家又在炖萝卜,白汽从门缝底下往外爬,整层楼都是这个味。
我开门进去,屋里灯亮着——出门前忘了关。
就那么一盏,客厅顶上那个圆的,暖黄的,照着刚抹过的那块坑坑洼洼的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鞋脱了,走进厨房去下面条。
水开得很快,咕嘟咕嘟往上翻。我把面条下进去,看它散开,一根一根转。锅盖盖上,白汽扑到脸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一户人家在放什么节目,断断续续一句调子飘上来,听不真切。
我把火拧小,等面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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