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漫话寒露

郭进拴丨漫话寒露

一"text-align: justify; box-sizing: border-box; position: relative !important; overflow-wrap: break-word; max-width: 100%; display: block; height: auto !important; z-index: 10 !important; margin: 0px auto !important;">

寒露这天，早晨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撒了一把碎银。我伸手碰了一下，露珠便滚落下来，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去。

这就是寒露了。二十四节气里，名字最好听的几个之一。白露是诗意的，霜降是肃杀的，而寒露，恰好介于两者之间——比白露多了几分寒意，又比霜降少了几分严酷。它是秋天最温柔的时刻，也是秋天即将结束的预告。

古人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意思是说，到了这个时节，露水已经带着寒意，快要凝结成霜了。但毕竟还没有凝成霜，所以这寒意是恰到好处的——不至于让人瑟缩，却足以让人清醒。

二

寒露有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

鸿雁是聪明的鸟，知道北方即将寒冷，便成群结队地南飞。它们排成人字形或一字形，在天空中划过，发出嘹亮的叫声，像是在跟北方告别。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每到寒露前后，总能看到这样的雁阵。祖母会指着天空说：“大雁要走了，冬天快来了。”那时不懂什么叫离愁，只觉得大雁飞过的天空，格外高远，格外蓝。

“雀入大水为蛤”是古人的一种浪漫想象——他们看到深秋时节，麻雀不见了，而海边突然多了很多蛤蜊，蛤蜊的条纹和颜色又有点像麻雀，便以为麻雀跳进海里变成了蛤蜊。这种解释在今天看来当然不科学，却充满了朴素的诗意。古人观察自然，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想象力，把万物都看成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而“菊有黄华”，则是寒露最鲜明的标志。到了这个时节，菊花便大规模地开放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丛丛，一簇簇，在萧瑟的秋风中开得热烈而倔强。菊花是秋天的灵魂，也是寒露最华美的注脚。

三

寒露时节，农事正忙。

北方的田野里，玉米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像是站岗的士兵。花生也刨出来了，铺在院子里晾晒，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红薯还在土里，要等到霜降前后才挖，那时候的红薯经过霜打，格外甜。

南方的水稻则正值收获期。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收割机在田间轰鸣，惊起一群群麻雀。农人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也滴在稻穗上。这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最劳累的季节。所谓“三秋”（秋收、秋耕、秋种），大忙就在这个时候。

祖母在世时常说：“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意思是说，棉花要在寒露前后采摘完毕，否则霜冻一来，棉桃就会受损。她还说：“寒露种麦，十种九得。”在我的家乡，寒露正是播种冬小麦的好时节。犁铧翻开湿润的泥土，种子撒下去，盖上土，就等着它们在泥土里孕育，等到来年春天再发芽。

这些农谚，是千百年来农民与土地对话的经验总结，朴素却充满智慧。它们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古人的生活与节气紧密相连，每一个时节都有该做的事，该吃的食物，该看的风景。这种与自然同步的节奏，在今天看来，竟成了一种奢侈。

四

寒露也是一个适合登高的时节。

重阳节通常在寒露前后，古人登高望远，饮酒赏菊，佩茱萸以辟邪。王维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写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种在节日里思念亲人的心情，在寒露的凉意中，显得格外真切。

我曾在寒露那天登过一次香山。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不是全红，而是红黄相间，层层叠叠，像是谁用画笔随意涂抹的。从山顶往下看，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高楼大厦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也吹得枫叶沙沙作响，不时有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

登高望远，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开阔。那些平日里纠结的烦恼，在天地之间显得微不足道。难怪古人喜欢在秋天登高，不仅是为了赏景，更是为了在辽阔的天地间，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五

寒露的饮食，也颇有讲究。

民间有“寒露吃芝麻”的习俗，因为芝麻有润燥的功效，正适合秋燥时节食用。芝麻可以做成芝麻糊、芝麻饼、芝麻糖，也可以撒在糕点上，香气扑鼻。还有一种说法是“寒露吃花糕”，花糕是用糯米粉做的，中间夹着枣泥、豆沙等馅料，上面撒着果仁和青红丝，又甜又糯，是重阳节的应景食品。

螃蟹也是寒露时节的美味。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寒露前后，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蒸一笼大闸蟹，揭开蟹盖，蟹黄饱满，蟹肉鲜嫩，蘸着姜醋汁，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不过螃蟹性寒，不宜多吃，浅尝辄止就好。

还有一样东西，是寒露时节必不可少的——那就是菊花茶。用新采的菊花泡茶，汤色淡黄，香气清雅，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喝一口菊花茶，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喝进了肚子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菊花“利五脉，调四肢，治头目风热”，可见菊花不仅好看，还好用。

六

寒露的夜晚，是适合读书的。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泡一杯热茶，点一盏台灯，翻开一本旧书，便是一个人的世界。窗外有虫鸣声传来，唧唧啾啾的，像是秋夜的私语。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

这时候读什么书好呢？我觉得，最适合读的是古诗。那些关于秋天、关于菊花、关于思念的诗句，在寒露的夜晚读来，格外有味道。

比如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九月初三，正是寒露前后。露水像珍珠一样晶莹，月亮像弯弓一样悬挂在天边。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露水，这样的月色，千年前的白居易看到了，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看到。

还有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寒露时节的枫叶，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艳。那种红，是经历了风霜之后的红，是生命在凋零前最后的绚烂。

读着这些诗句，我忽然觉得，寒露虽然带着寒意，却并不萧瑟。它是一个过渡的节气，从秋到冬，从绚烂到沉寂，从热闹到宁静。它提醒我们，冬天就要来了，但秋天还没有完全结束——还有菊花要赏，还有螃蟹要吃，还有枫叶要看，还有诗要读。

七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我合上书，走到窗前，看到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而明亮。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些白天还挂着露珠的草叶，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我想起宋人仇远的诗：“寒露缀衰草，凄风摇晚林。”寒露点缀在衰草上，凄风摇动着晚林。这景象听起来有些萧瑟，但仔细想想，衰草也好，晚林也罢，都是生命的一种状态。草木有荣枯，人生有起伏，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生命的节奏。

寒露过后，便是霜降。霜降过后，便是立冬。秋天就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但我知道，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的美，每一个节气都有它的意义。寒露教会我们的，是在寒意中保持清醒，在萧瑟中发现诗意，在告别中学会珍惜。

明天早晨，草叶上还会挂满露珠。那些露珠，是秋天最后的眼泪，也是冬天最初的问候。而我，会在这样的早晨，泡一杯菊花茶，静静地坐着，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院子，照亮那些晶莹的露珠，照亮这个即将远去的秋天。

寒露，寒而不冷，露而不霜。它是秋天最温柔的低语，也是季节更替中最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