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湘西，赶一场沈从文笔下的市集|耍起

记者 田进

“走，赶场去！”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在湖南湘西地区，赶集就成为一场堪比“疯狂星期四”“双十一”的消费盛宴。在湘西的方言中，赶集常被称为赶场。而“五天赶一场”的规律，也如二十四节气般，刻在了当地中老年农户的记忆中。

赶集宜早不宜迟，为抢占优质位置，当天凌晨商户们就已涌入集市。通常情况下，早晨六点天刚微亮，集市周边十公里的居民，就会在村里相互吆喝着，拼车或搭公交车前往集市，囤积接下来一周的生活物资。

每逢赶集日，“赶场去吗”是一句比“吃早饭了吗”更亲切的问候。

土生土长的湘西作家沈从文也多次描写过湘西集市。他在散文《市集》中就提到，集市上的骚动、吵吵闹闹，凡是到过南方（湖湘以西）乡下的人，都会知道的。

10月4日，是湘西地区最大农贸市场乾州农贸市场的赶集日。即使恰逢毛毛细雨、气温如同冬季，也依旧阻挡不了人们赶集的热情。按照官方的统计，这一天，会有超过3万人次涌入这个占地面积约10个足球场大小的集市。一年下来，市场交易额约20亿元，足以媲美胖东来、山姆会员店单店一年的营收。

当天早晨8点，通向集市的两条道路，在地图上已是两条绵延近一公里的红线。集市旁的停车场，犹如一场盛大的汽车、电动车展览会。因为正值国庆假期，商户们感慨集市上罕见地多了许多年轻人的身影。站在集市最高处望去，人群中除了背着红色背篓、身着黑灰色服装的中老年人，一些颜色鲜艳的服装也在人群中流动。

集市里，儿时的味道逐渐铺开——野生的八月瓜、新鲜出炉的油粑粑、从溪水中捞出晒干的虾米、前一天从树上冒险摘下来的蜜蜂幼虫、秋季限定乌枞菌等。除此之外，大型商超里常见的瓜果蔬菜、苗木，还有宠物交易区也一应俱全。

近几个月，在不同社交媒体平台上，人们常讨论乡土中国是否真的就要结束在我们年轻人这一代。而对于在湘西地区长大、成年后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而言，集市依旧浓缩着最纯粹的乡土气息。

田进/摄

一场消费盛宴

“砰”的一声，在集市的一角，老式爆米花机发出的爆裂声，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路过的人们也快速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对于往来赶集的人而言，老式爆米花的制作，更像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表演——火焰上黝黑的转炉像一枚沉睡的炮弹，当压力抵达某个神秘时刻，爆米花师傅就起身将转炉对准一个长长的布袋，随后吆喝一声，用铁管猛地一撬阀门，雪白的爆米花顿时间从黑色的炮膛里喷涌而出。

几秒钟后，一股浓烈的焦香烟雾在市场中腾起，一包爆米花仅售价5元。

如同爆米花，因市场中大量商品为农户自己种植或制作，相比于商场里的产品减少了运输、冷藏等环节，物美价廉成为农贸市场最突出的一大特点。

如果在这里发起“100元购买力”的挑战，实际收获的商品绝对能填满一整个背篓——10元4斤的梨子、15元两根的甘蔗、1元3个的灯盏糕、15元围着炭炉吃且不限量的牛杂火锅、一元一斤的丝瓜等。

如果担心踩坑，在水果区，消费者可以勇敢选择只尝不买的方式，直到挑到满意的水果为止。水果商贩也十分欢迎这样的消费方式，和过往顾客打招呼的方式也往往是“先尝再买，不买也没关系。”

在集市入口，各类便宜且独具特色的早餐满足人们挑剔的味蕾。剥开2元一个的桐油粑粑，由面粉混合蒿菜揉制而成的绿色面皮包裹着花生或红糖馅料，一口下去软糯可口，青草、花生等各色香味在口腔中炸开；6—10元一碗的米粉，搭配上牛肉、肉末或其他臊子，既填饱了早起赶集人的肚皮，又能驱散了清晨的微冷。

如果带着购物清单而来，一个小时内个人足以在集市完成所有购物。但“贪玩”的老人们，往往会让集市的喧闹持续一整个上午。

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湘西州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18.99%，超过全国平均水平（18.70%），其中农村地区高龄化、空巢化的特点更加突出。赶集自然成为许多农村老年人寻求聊天解闷、获得新鲜感的机会。

在集市，许多老人不辞辛劳地来此，可能只是为了购买一包白菜种子、一把面条或者来这里吃一碗米粉。为了打发闲暇时光，他们会背着背篓、漫无目的地绕着市场闲逛。走累时，就坐在空地或者公交车站台，与同乡的老人闲聊今天在集市上的新发现。

内向的人很难体会到集市全部的乐趣。只要你敢于开口搭话，路过的老人们都能随时随地和你聊上半个小时，同时把购物秘籍倾囊相授，比如哪家店的水果更便宜，哪家店的猪肉更新鲜，哪家店的凉拌菜最美味。

田进/摄

悄然远离的乡土气息

乾州农贸市场最早可追溯至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近二十年来，随着城镇化步伐的加快，乾州农贸市场的商品种类虽然一直在做加法，但参与集市的各种乡土元素，却在悄然做着减法。

湘西地处湖南西北部，以土家族、苗族为主的少数民族占了近80%的人口。十几年前，乾州农贸市场随时可见售卖苗族服饰的商户、来往集市的人们相当一部分都会直接身着苗族服饰。

当地中老年人苗族服饰最突出的特征，头上缠着一方靛蓝的土布头帕，一圈一圈地盘上去，垒成一座小小的、柔软的塔，上半身衣襟和袖口则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纹样。但这样独具民族特色的服装逐渐被年轻一代人的审美所抛弃，只有在婚嫁等重要场合下才会隆重地穿上这身服饰。

田进/摄

集市里用竹篾编织而成的背篓，也逐渐被工业化背篓所取代。在集市里放眼望去，已经难寻青皮朝外、黄瓤朝里的背篓，取而代之的是深红色的塑料背篓。塑料背篓虽然更加结实，但也缺乏了一丝美感。

如果不是恰逢国庆假期，农贸市场里年轻人的身影只会更加稀缺。以年轻消费者的视角去审视这座农贸市场，每个人都可以挑出它一堆毛病——遇上下雨天道路可能会变得泥泞不堪；驱车前往可能会在进出集市时堵上半小时；虽然价格便宜，但品质无法保障；赶集时间点与年轻人的工作作息冲突等。

因此，从小就在商超文化、丰裕物质环境里成长的年轻一代，不如长辈们小时候向往赶集日一般，借此吃上平日难得一见的米粉和糖果。

时至今日，这座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农贸市场近些年也几易其址，逐渐搬离城市中心，曾经紧挨着中心的旧址被商超、房地产项目所取代。现如今，动辄十公里的赶集距离，也让它的潜在消费者们，选择直接在城市中心购买商品。

只不过，身处其中的数千商户们似乎并不关心这座农贸市场随着老龄化加深以及城镇化推进还能繁荣多久，他们更关心散场后，当天的忙碌能带来多少收入、下一次集市又该带哪些商品来售卖，这是农贸市场里传承数百年都未改变的朴素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