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里的开国功臣，戏文里的千古罪人：他到底得罪了谁

前两天刷手机，看到一条视频，说河北大名给潘美立了一尊雕像。

下面评论区一下就炸了。有人说，这不是《杨家将》里面那个潘仁美吗？害死杨业、害死杨七郎的那个大奸臣，怎么跑到老家去立像了？还有人直接来一句：“他也配？”

我估计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因为潘仁美这个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小时候看戏、看电视剧，潘仁美一出来，大家基本就知道，这个人肯定要使坏。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潘美和潘仁美，不是一回事。

历史上确实有个潘美，但没有一个像小说里那样的“潘仁美”。后来的杨家将故事，借用了潘美这个历史人物，又把很多东西重新编排了一遍。时间长了，小说里的潘仁美就把历史上的潘美给盖过去了。现在很多人一说潘美，脑子里先蹦出来的还是那个奸臣。

其实有空翻一翻《宋史》，你会发现，这个人跟我们印象里的差得挺远。

潘美是河北大名人，字仲询。五代十国的时候，天下一直打来打去，他年轻时就不是一个甘心过普通日子的人。他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碰上这样的乱世，一个大丈夫如果什么都不干，稀里糊涂跟着大家一起老死，挺没出息。

这话现在听起来，可能觉得有点狂。可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今天还在周朝，明天可能就换了一个朝廷，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想在乱世里闯出点东西来。

潘美后来跟着周世宗柴荣干，又跟赵匡胤有交情。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宋朝之后，潘美很快就被重用了。

他有一次去处理陕州的事情，面对的是手里有兵的地方将领袁彦。照一般人的办法，多半得带兵去压，可潘美自己去了，没带什么大阵仗，最后把袁彦说服了，让他进京去见赵匡胤。赵匡胤听到以后还挺满意。

这种事情看起来没什么，但真放在五代那种环境里，你就知道敢一个人过去，还是需要点胆量的。

后来的北宋统一战争，潘美也一直在打。南汉、南唐、北汉，基本都能看到他的名字。南汉被灭，他打到广州；南唐那边，他也参加了作战；北汉最后投降，潘美同样是主要将领之一。

所以如果只从北宋开国这段历史来看，潘美肯定算得上一位能打仗的将领，而且功劳还不小。

他还有一件事，后来的人讲得比较少。

赵匡胤取代后周以后，后周皇室留下了两个小孩子。新朝刚建立的时候，前朝皇室的小孩在宫里，说白了就是一种隐患。当时有人主张把两个孩子杀掉，免得以后出事。

潘美当时就在旁边。

他没有直接站出来和赵匡胤顶嘴，只是扶着殿柱，低着头，一直不说话。赵匡胤问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做不妥，他才说了一句：“臣岂敢以为不可，但于理未安。”

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其实就是：皇帝您决定怎么做，我不敢反对，但这两个孩子没做错什么，杀了他们，我觉得不合适。

后来，其中一个孩子还交给潘美抚养。

你看，至少从这些事情来看，历史上的潘美不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身上有一些比较厚道的地方。

那他后来怎么就变成了杨家将里的大奸臣？

说到底，还是因为杨业。

986年，宋太宗又一次北伐辽国。潘美担任西路军方面的主将，杨业是他的副将。开始的时候，宋军打得挺顺，几个州都拿下来了。

后来情况发生变化，东路军曹彬那边吃了败仗，宋军只能撤。撤的时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当地百姓一起带回来，不能留下来给辽军。

这个时候，杨业其实是很谨慎的。

因为他原来长期跟辽军打仗，对情况熟。杨业的意思很明确：现在辽军主力已经回来了，不能硬打。我们可以想办法把辽军引开，再护送百姓撤退。

这个建议，其实是比较务实的。

但监军王侁不这么看。

王侁当面讥讽杨业，说你不是一向号称“无敌”吗？怎么现在见了敌人反而不敢打？这话说得很重，里面还带着怀疑杨业忠心的意思。

杨业原来是北汉的将领，后来投降宋朝。对于一个降将来说，别人一旦说他有二心，这个帽子是很难戴得住的。

所以杨业最后还是出兵了。

临走前，他把接应的办法跟潘美说得很清楚。他自己带兵去顶，等他把辽军引到陈家谷，再由潘美这边接应。换句话说，他不是完全不要命，而是知道自己这一仗不好打，所以提前把退路安排好了。

但是到了陈家谷，事情出了变化。

王侁觉得辽军可能已经退了，带着人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潘美后来也跟着走了。

等他们发现杨业已经败了，再往回赶，已经来不及。

杨业被辽军俘虏，最后绝食而死。

这一仗，潘美有没有责任？

当然有。

这个没什么好替他说的。他是主将，答应的接应没有完成，在王侁撤走的时候又没有坚持留下，最后造成这样的结果，他不可能一点责任没有。后来宋太宗也处罚了他，降了三级。

可问题到了这里，跟小说里的故事还是差得很远。

我们今天看到的“潘仁美陷害杨业”，里面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史书并没有证明潘美因为嫉妒杨业，所以故意设计害死他。

至少没有证据证明，他事先就盘算着要把杨业往死里送。

潘美真正的问题，是在那个关键时刻没有把自己的立场坚持到底。

这两个说法，看着好像只差一点，实际上差得挺远。

一个叫失职，一个叫谋害。

可民间讲故事，没有那么复杂。

杨业死得太惨了，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最后被自己人逼着出兵，等到真的打不过了，原来答应接应的人又走了。这样一个故事传下来，大家总得找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

王侁当然也有责任，可他的名气没有那么大。

潘美是主帅，名头又大，于是慢慢地，所有事情就都往他身上算了。

后来杨家将的故事越来越流行，戏曲也好，小说也好，为了让故事更好听、更有冲突，人物当然要变得鲜明一点。杨业得是忠臣，而且得忠得不能再忠；潘仁美得是奸臣，而且要奸得彻底。

于是，历史上的潘美慢慢被重新改造了。

原来只是一次战场上的失误，慢慢变成了故意陷害；原来是王侁、潘美共同承担的责任，后来几乎全算到了潘美头上；再往后，潘仁美甚至成了里通外国、专门残害忠良的典型。

故事这么讲，确实过瘾。

可问题是，过瘾归过瘾，历史还是历史。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到大名给潘美立像的时候，没有觉得特别奇怪。

因为人家纪念的是历史上的潘美，不是杨家将里的潘仁美。

而且我觉得，给一个历史人物立像，也不是说这个人所有事情都做对了。潘美打过那么多仗，有过功劳，这是事实；陈家谷处理失误，也是事实。两件事情可以同时存在，不冲突。

我们现在看历史，容易有一个毛病，就是非得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一个人既然是英雄，那最好从头到尾都是英雄；既然被叫成奸臣，那最好一辈子什么好事都没做过。

真实历史其实不是这样的。

人到晚年会犯错，领兵打仗会判断失误，一个人的性格里也完全可以同时有胆量、有能力，还有软弱和犹豫。潘美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甚至觉得，正因为他不是个完美的人，这段历史才值得继续讲。

六百多年过去以后，很多人只知道潘仁美，不知道潘美。现在大名把这尊雕像立起来，至少给了大家一个重新认识这个人的机会。

至于“他配不配”，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拿小说里的标准来回答。

如果说的是那个害死杨业、勾结辽国的潘仁美，那当然不配；如果说的是历史上的北宋名将潘美，那就另当别论了。

功劳不能因为一件错事被全部抹掉，错误也不能因为有过功劳就不承认。

把事情弄清楚，其实就够了。

至于戏里的潘仁美，爱看还是可以看。杨家将本来就是中国老百姓讲了很多年的故事，精彩的地方当然精彩。只是看完以后，心里最好留一条线：故事是故事，历史是历史。

潘美这个名字，差一点就被潘仁美彻底盖住了。

现在再把他从戏台上请下来，放回真实的北宋历史里，看看这个人到底做过什么，可能比单纯骂他一句“奸臣”，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