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将爷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这是吴敬梓在《儒林外史》开篇中的第一句话。
这本书里,有上百号读书人,有的毕生跪权势,有的星夜赶科场,有的整日捞钱忙,有的沦陷于礼教,唯独王冕,站在这群读书人的队列最前头,活得干干净净,不奴不媚,不亢不卑。
这本书的第一回就写王冕,这是在给整部书定个调,树个标杆:追求权力和贪恋功名之外,人生其实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学而优则仕。但,王冕却是那个练成了盖世武功,也偏偏不愿售于帝王家的孤勇者。王冕的人生,展示了一个读书人为了不做官,到底可以有多拼。
王冕不是没有本事做官,而是不肯让自己的骨头弯下来,去换那顶看似体面的乌纱帽。
相比于书中的周进跪、范进疯、严贡生踩人、匡超人异化等普遍的知识分子人格扭曲,吴敬梓几乎是把唯一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格形象放在全书开头,来戳破一个最大的谎言:人不是生来就必须要跪的,读书人面对套在身上的权力枷锁,仍然有可以打碎的选择。
从这个意义讲,王冕是一面镜子,照的不是古人,而是每一个行进于“做官”“上位”之路的读书人,是否已经悄悄将人格尊严进行打折。
关于王冕,史实与小说是有分野的。
真实的王冕,字元章,号煮石山农,是浙江诸暨人。王冕是元末的一位才子,放牛娃出身,诗书画三绝,他尤擅画梅,众所周知的那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就是他写的。
在史料中,王冕也并非自始至终的退隐者。
他曾自许“伊、吕事业不难致”,胸中自有经世之念、谋事之才,只是遇上元末那个昏乱年代,屡试进士不第,便弃了举业。此后泰不花荐以馆职,他力辞不就;朱元璋取婺州后征召他,授以咨议参军,一夕病卒。另有一说,清人朱彝尊据徐显《裨史集传》为他辩白,认定他是“不降其志以死”。他生前隐于诸暨九里山,卒年1359。
我认为,真实的王冕要比《儒林外史》里的完美形象还要令人敬重,因为这个人懂得在历史的垃圾时间,做一个及时止损的觉醒者,这就太难得了。
当然,吴敬梓把王冕进行了“艺术提纯”:从头至尾抹去了其功名之志,极致凸显其“不仕”“不媚”的清骨。特别是,小说中的王冕“提前”看破了八股之祸,成为一个制度批判与抵抗的行动者。
小说里的王冕,生活在诸暨乡下,七岁时丧父,母亲做针线供他读了三年书。十岁时,王冕为秦家放牛,他节省下点心钱,用来买旧书读。后来,在黄梅天的雨后,心动于湖中荷花之美,竟无师自通画起了荷花。只用了三个月,就画得“像是湖里长的”,一举成名。
除了绘画少年成名,王冕不到二十岁时,已经天文地理经史无一不融会贯通了。不过,吴敬梓笔锋一转:“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
于是,这个原本可以写成寒门逆袭的爽文主角,就变成一个人格独立的经典案例了。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这样评论《儒林外史》——“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王冕则是士人群体中这样的价值承担者。胡适也说吴敬梓是借王冕之口,把八股取士的制度祸害点破了。
小说第一回篇目就叫“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其实也就是借王冕人生,隐括全书主旨:文行出处才是读书人的命根。
“文行出处”,是指内在的学问和品行,以及外在的出仕与退隐。
说白了,读书人不光要有知识文化,更要会思退思变。
这一点,王冕的“反面陪衬”——危素,就是最典型的负面例子。
危素是元末权贵,在小说里和王冕同乡,回乡时,县官乡绅拼命巴结他。危素想约见王冕一面,当地官员们反复前去沟通交流,都被王冕拒绝了。
不思退,有时就是去主动找死。危素后来降了明朝,但他仍以“老臣”自居,结果被朱元璋当众羞辱,忧惧而死。
拿一个屈膝权贵,来衬一个傲骨布衣,这是吴敬梓的人格雕刻方法。王冕的“高贵”对比危素的“卑贱”,不止是精神价值的差距,现实命运也完全不同。
吴敬梓是在用这样的对比来深刻说明,功名是别人给的锁,才华才是自己长的骨;宁可守住清气,不必盲寻乌纱。
一个人的才华值得用生命呵护,很多时候是因为它真的是天赐的。
王冕的人生破境,是在湖边那场雨中完成的。
历史可以在想象中穿越。我来到那个黄梅天的湖边,看着一个十来岁的放牛娃,在湖畔的绿草地上,放逐着少年心。
大雨过后,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日光穿透,映红湖面;荷花苞上,清水滴滴,水珠滚动。那一刻,灵感像天使一样,敲打着少年王冕的心门。无师自通,无需范本,只因共情于山水,荷花再也没有辜负王冕的才情。
于是,三个月后,他画的荷花“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
天赐的才华,说到底,都来自于痴心的引力。一个放牛娃,硬生生把自己炼成了名笔,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冕是个纯粹的人,是个专注的人,是个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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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之后的王冕,不飘、不傲、不攀附。
画几笔画,换一些钱,王冕首先想着的是“买好东西孝敬母亲”,然后依然选择买书读书的简单生活。
家庭贫寒并没有让他变得急躁,名气暴涨也没有让他变得浮躁,王冕把“孝”与“学”两样,都给守住了。反观现在很多人,有了点名气,就急着“混圈子”“傍名人”,比起王冕的静气,实在令人唏嘘。
这样读书人的底色,才是他后来“不奴”的根源——因为他从没把生存寄托在别人的施舍和权力的恩典上。
书里还有个生动细节,却令人心生敬意——王冕在《楚辞图》上看见屈原的衣冠后,便自造高帽阔衣,用牛车载了母亲,戴上帽子、执着鞭子、唱着歌子,在乡村湖边进行自己的少年游,全然不顾身后传来的笑声。
这份“不被外界眼光左右”的笃定,则是他“不奴”的价值体现。
在今天,我们很多时候选择怎么活着,多在考虑别人怎么看——领导夸了就飘,路人笑了就慌,活着只是为别人而活着,甚至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王冕载着母亲唱着歌招摇过市的那一刻,不就是一个人早早就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王冕最令人敬佩的,还是那份面对权贵的硬气。
身居高位的危素见了王冕的画,惊叹不已,让知县约请他相见。知县先是派个翟买办拿着帖子去请。王冕对他说:“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当即变脸,直接威胁说:“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
小人难缠,王冕极妙作答:“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
在等级社会里,权贵垂青是恩典,布衣接帖是本分,而王冕偏把这套逻辑掀了:你请我是情分,我拒你是自由。
这是把制度规则礼仪用尽了——“传”是命令,我不得不去;“请”是礼遇,我可以拒绝。王冕,对待制度和权力,拧得清,敢抗拒。
值得强调的是,王冕有硬气是有极大智慧的,他从头至尾,也都不是个莽夫。
听人劝,有饭吃,比如,面对秦老劝他:“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什么?”王冕显然明白其中利害,次日五更便收拾行装,到山东济南府躲避。
我读到这个情节时,既替他捏把汗,又替他叫好。
一介布衣,敢跟一县之主说“不”,不只是“我本农夫,不欠你什么”的清醒,更多还是“我是读书人,鸟你个庸官做甚”的勇气。
现在,很多知识分子见了领导,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为了所谓的前途,把脊梁弯成虾米。所以,在午夜的时候,在摸不着自己骨头的时候,舔噬被权力踩踏尊严的伤口,我们不妨想想,王冕当年是怎么五更天就卷起铺盖、一走了之的。
要知道,这种“抗拒”,不是在对抗一个人,而是一种叫做“权力即真理”的体系。
吴敬梓开篇就是要明确告诉读书人——读书人可以穷,可以没有官做,但,一定不能失去“说不”的权利。
《儒林外史》展示了读书的人群,我认为,王冕一个敢说“不”的士人,要远比满堂不敢说“不”的官员,要活得更加体面。
值得一提的是,权力打压读书人,往往都是通过打手和走狗完成的。
翟买办就是这个的典型反面人物。此人拿着帖子下乡请王冕,见到王冕推辞,就立马变脸:“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
对待布衣,他是官差的颐指气使;对待上司,则是一副谄媚嘴脸。一个小小买办,处处看人下菜碟,把“势利”渗进到毛孔之中,这,就是读书人时刻需要面对的捆绑和控制。
王冕的可贵,不止于价值观,同样体现在方法论。他根本就不接这整套剧本:你摆官威,我岿然不动;你换笑脸,我不卑不亢。
这,就是因为他有一颗不被权力话语体系驯化的心。
这一点,在面对朱元璋的征聘上,王冕体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朱元璋得天下前,就曾得到过王冕的指点。做了皇帝后,更是慕王冕之名,专门遣人征聘他来做官。
换作别人,得到皇帝的激赏,会觉得是祖坟冒青烟的机遇,王冕的做法是连夜避入会稽山中,隐姓埋名,终身不仕。拒官如此彻底,世间能有几人?
吴敬梓对王冕这种“不做官”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过多笔墨,更多还是停留在王冕母亲的叮嘱层面。
王冕母亲的临终遗言,也仍在强调这种思维:“我看见那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官。”
不仕,是母亲用一世见识,替一个可以用手艺养活自己的儿子,划下的人生通道。
做到底,这对母子,都有自由心,都有少年心。
这种“不被外界眼光左右”的笃定,才是王冕不媚不跪的精神底气。他,为自己活着,也活成了自己。
真实的王冕成为隐士,很大程度是受困于制度与环境,吴敬梓舍弃这些叙事,当然也埋下一个真问题:一个真有才干的人,宁可埋没自己也不与浊世同流,这“不奴”的代价,何其沉重。
今天,又有多少“怀才不遇”的人,他们不愿干事,只是因为不愿跪着干事?
宁可不干,也不下跪,这其实并不仅仅是骨气与节操的问题,而是自醒与自保的选择。
危素的宿命,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实比小说更残酷。现实中的危素在降明后,有一日,朱元璋在东阁静坐,听见帘外履声橐橐,问是谁,危素答“老臣危素”,朱元璋当即讥道:“是尔耶!朕将谓文天祥耳。”
一句话,就把这个前朝重臣钉死在耻辱柱上。随后,御史王著等人弹劾危险素身为亡国之臣、不宜列在侍从,诏令他谪居和州,替元人余阙守庙。岁余,危素忧惧而卒。
显然,这要比《儒林外史》里写的“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伤害性更大,侮辱性更强。
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贵,为了保命只能降志辱身,最后还是落得个窝囊死。假如王冕当初也求得那顶乌纱,未必就不是这般下场。
不是被杀,就是被辱,总之,再无“嵚崎磊落”四字。
历史的遗憾就在这儿:多少人用一辈子的骨气,换了三天的体面,最后连骨灰都带着委屈。
王冕只是早早看穿了,转身走了,不跟权力玩了。
当然,王冕的价值体现,不止是勇气果敢,还有智慧判断。
书中秦老将“礼部议定取士之法”(八股科举)拿给王冕看,王冕看罢便说:“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
其实就是在说,八股考试是给了读书人一条“荣身”的捷径,但也抽走了他们精神脊梁。吴敬梓就是借这个布衣之口,把科举制度的病灶,一刀划开。
后来的范进周进们,也正是被这条“荣身之路”驯化为奴。
把王冕放进制度语境里看,更能照见他的价值。
元代有“九儒十丐”之说,文人地位本来就低人一等;后来八股科举一立,读书人更是被一条功名的锁链拴死了。
在这样的世道,“做官”几乎是唯一体面的出路,王冕却硬生生走开了——他不是走不通,是觉得不值得。
他的“不奴”,是《儒林外史》中唯一没有被制度驯化的样本。
王冕拒官归隐,危素降格求位。一跪一立,“奴”与“不奴”的两种结局,并排摆给世人面前了。历史的判词也很清楚:跪着的,未必得善终;站着的,永远被记忆。
王冕没有做官,却做成了全书最干净的一个人。
不得不说,在今天,“应试教育”“考公模式”“唯学历论”,仍然还是很多人心中实现向上流通的荣身之路。
只是把这些作为往上爬的梯子,不知道它在悄悄抽走了人的脊梁,活成永远躬身弯腰的人生,这是不值得过的。
当无数人为了“上岸”,把志趣、操守、良知一样样从背包里扔掉,这样的隐性后果,正在成为时代的包袱。
人是爬上去了,但,精神已经虚空了。困在机关里,机关算尽,就会害了卿卿性命。
王冕的清醒在于:他宁可在湖边画荷,也不愿在那个狭窄的上升梯子上,把自己走丢了。
这,才是读书人最该守住的“文行出处”。
所以,读王冕,最该记住的,不是他会画荷,是他敢说“不”,记住他这辈子,为了不做官,到底有多拼。
在所有人往功名那座独木桥上挤的时候,懂得退后一步,把桥让给别人,其实反而会拥有一片开阔地。
读完《儒林外史》,我越发认为,一个社会若只是在把“成功”定义成上位、做官、发财,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范进和胡屠户,却再难养出一个王冕。
在今天,或许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共鸣共情于王冕母亲那句“做官都没好收场”,知道如果只把人生押在一顶乌纱上,押的多半也只是自己的骨头。没有硬骨的支撑,爬行的人生是走不远的。
把人从“官本位”里解放出来,这本身就是人类通往开放和文明社会的一个必然选择。
或许,今天还是有人会嘲笑王冕“太傻”,为他放着官也不做的人生惋惜,可是,回头一看,一定会发现太多削尖脑袋钻进官场的,因为失去价值支撑成为随时从崖边跌落的人。
《儒林外史》写王冕,写的不只是一个隐士,是给整部书立的一块碑。舍得用一辈子清贫,换一身不打折的骨头。
所以,今天重读王冕,人们最该问自己的,不是“你愿不愿做官”,而是“你敢不敢不跪”。
不必人人归隐,但人人都该有说“不”的底气——不跪权、不跪钱、不跪多数人的眼光。
王冕用一生证明,一个人可以穷、可以没官做、可以被人笑“傻”,但只要腰是直的,他就比满堂弯腰的人,站得高。
几百年过去了,我们的社会,王冕这样的人依然很稀缺。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也正在从权力的悬崖边跌落下去。
全文完,共5238字。各位朋友好,今天开始,我推出《读儒林》专栏,大概有16篇左右,我会按一周一篇的节奏推出,内容主题是聚焦“主奴关系”,来分析知识分子人格的坚守与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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